元羡顿时不知该说什么,她沉默下来。
燕王开始滔滔不绝,道:“你不肯住到积善坊来,远在履道坊,我也时刻担心。我总会想起当初在江陵城,萧吾知带着刺客来刺杀你,那时情况多么危险。要是当时我就失去了你,在这世间,又还有什么值得我珍爱和欢喜。”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里不自主带上了冷酷和杀意,说:“只要有人想谋害你,此仇我不可能不报。卢沆和李文吉,他们早早死了也好,至少不牵连他们身边其他人。萧吾知,此人不可不除。我亲自动手,才得畅快。”
元羡挣脱他的束缚,回身微仰头看他,烛光在燕王脸上勾勒出刀削斧凿般的轮廓痕迹,让他脸上如带雪峰上万年风雪雕琢出的冷硬,但他的眸光看着自己,又有着难言的悲伤。
元羡道:“阿鸾,你执念太深。不该如此。”
燕王悲伤道:“但我不能失去你!想到此,我就觉得世界崩塌了。什么事会让我最难接受,便是此事。所以你不能涉险,你不能出任何事。”
元羡道:“任何困难和痛苦,都会被时间冲刷而变得淡薄。在生命面前,没有任何坎过不去。你只是太年轻了,以为自己无法接受失去谁。其实并不如此。更何况,我是一个人,和你一样的人。你可以关心我,但是,不能限制我。”
燕王低头看着元羡,抬手轻触她的面颊,道:“你惯会讲这般大道理。那你刚刚为何因为我涉险生气。那我死了,你即使伤心,也会慢慢忘记?”
元羡深吸口气,像是赌气,又像是在讲事实,说:“是的。如果你死了,我会找个合适的人成婚。如果再生几个孩儿,那定然没空再想你,自是会忘记。”
“又要找合适的人成婚了?之前答应说会嫁给我,就那般勉强。”燕王怨气深重地说。
元羡认真道:“如果没有你,谁又可以让我仰仗?即使我有庄园有钱财有很多奴婢,又如何?我只能去依仗新皇了。如果是太子登基,他性善,那还好,如果齐王登基,你觉得他会如何对我!除非我有兵马,据此造反,挟兵自重,那我尚能得到一些自主。”
元羡这话就像一盆冰水泼在燕王头上,让他瞬间冷静下来,想到他那二兄齐王才第一次见到元羡,就口出调戏之言,对着齐王,他什么亲情都顿时没了。
燕王沉默片刻,见元羡也一言不发,他轻声道:“但是你答应了,会和我成婚的。如果我真的死了,你就再嫁给别人,仰仗新皇。你说了,在生命面前,没有任何坎过不去。那你要长命百岁。”
元羡像是赌气,又像是失笑,说:“那行。你就先在奈何桥畔等着,或者你就先去投胎。”
燕王愣了一愣,失神片刻后,说:“那我定然一直等你,无论如何要一起投胎,不然来世我比你年长太多,怎么办?我想和你在一起,我也觉得自己太老了,老了就不好看,却占有你的青春,我也会嫌弃自己的。”
元羡因他这话愣住,好半天才说:“我不过是玩笑,你还居然去想这茬。来世太虚幻,我不信来世。过好今生吧。”
燕王道:“我只盼着有来生,能够弥补今生所有错失。”
元羡想说,这不切实际,但看他这般情深,一时也陷入了感动与爱意夹杂的情绪里,轻轻靠在他身上。燕王顿时受宠若惊,拥抱着她,又觉得,如此良辰美景,和她片刻的心意相通,完全抵得上十几年的苦难。什么来生,根本不算什么。
这一晚,各路消息不时就传到燕王案前,他让元羡先睡下,自己也不进内院里去,只在前堂里待着。
夏羽先是陪着,但他年纪大了,又有别的心事,就找了借口先行退下了。
燕王一人倚着隐囊,坐在榻上,一面听下属汇报情况,又不时陷入一种沉思状态。
下属们自是发现燕王这奇异的状态了,他像是沉浸在一种隐约的快乐里,但是又很冷静,很深沉。让人捉摸不透,他到底在思索哪方面的事。
燕王的确神思不属,不时就会想到元羡。元羡就在距离他数十步远的寝房里睡觉,他身体和灵魂,就像是长出了触角,蔓延过去,接触她,这让燕王有种自己和心爱的人近在咫尺之感。
他以前虽觉得元羡是很在意他的,她也喜欢他,但从不像今日这般真切。
我们活着在一起,死后也在一起。
想到此,他感觉陶然如春日美梦,又欢喜,又沉醉,只觉自己同元羡之间的关系已经超越了生死。
既然这么陶醉,他当然就不需要睡觉了,也睡不着,所以就坐在前堂里和办事的下属们一起熬更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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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京中严守宵禁,但这禁不住权贵,也很难禁住宵小。
深夜,王通正在小妾房中休息,他的贴身仆从就来请他,说是有要事。
普通情况是不能称为要事的,既然是要事,那必定是他吩咐仆从关注的那几件事。
王通穿好衣物,到书房里去,接过仆从递过来的密信,果真是萧长风写来的。
王通看后,不由皱眉,问道:“送信之人呢?”
仆从回道:“公子,此人在外面等着。”
王通道:“让他等着,待我同父亲商讨后再定。”
“是。”
王通赶紧去找了王祥,王祥也已睡下,他明日还要陪皇帝去龙兴寺祈福,需要早起。
王祥从姬妾身边起身,本准备在内宅里和儿子谈事,没想到却被王通请求去书房里谈。
王祥看王通这般郑重,就穿好衣裳,裹上裘衣,去了书房。
书房里又燃上了暖炉,熏上了熏香。
王祥坐在暖炉旁边,问道:“何事这般紧急?”
王通将信呈给王祥,又亲自将烛台移近暖炉边,让王祥可以细看。
王祥看后,神色也变得极深沉。
杨骁带禁军围剿熊耳山中盗匪之消息,在晚间才传到王祥这里,燕王在陆浑县做的事,反而来得更早,傍晚就到了。这是因为伊水上船运被封,陆浑县被封锁搜查,影响比山里更大,人们传递消息也更快。
这也与伊水一直被王家控制有关,王家在伊水上有很多消息来源,陆浑县也有王家的不少生意。陆浑县和伊水水运受影响,对王家影响不小,消息也容易第一时间报到王祥知道。
王祥低声道:“要调动禁军,燕王亲赴陆浑县调查伊水帮,这不是燕王想做就能做的事。他不过是陛下的……剑而已。”
他本来想说“陛下的狗”,后来意识到燕王是陛下的儿子,遂改了口。
王通道:“本来只是调查集贤坊里的夜市,现在又调查伊水帮,陛下这是什么意思?故意打压我们?”
王祥道:“你没看到此事最要紧之处,要紧的是陛下派了禁军进熊耳山剿匪。熊耳山里如今有匪患吗?”
王通道:“熊耳山距离京城如此之近,如今天下太平,熊耳山里要是有匪患,早就闹得人尽皆知了。”
王祥道:“正是如此。熊耳山里没有匪患,陛下却派禁军进山剿匪,为何?他是担心有人在山里藏了人和兵器。担心有人要造反。”
王通恼怒道:“父亲,我们接下来怎么办?陛下下一步莫不是要派人直接上门逮捕我们?处理我们王家?”
王祥也恼怒,但他更能沉住气,说道:“这些问题,都是因京中流传‘李氏江山王氏坐’变得更加敏感。陛下恐怕就是要借机对付我们王氏一族啊!”
“那怎么办?”王通又着急又气愤,“皇后和太子那边,是什么意思呢?”
王祥道:“皇后是李家的皇后,太子是李家的太子。再说,如今深夜,皇后和太子都在宫中,我们也无法进宫。”
王通皱眉道:“这萧长风所说之事,怎么办?”
萧长风自是没有直接写他可以刺杀燕王,而是说燕王身边护卫少,如珍宝没有庇护放置在大街上,他可以为王家做任何事,询问王通,要怎么办?
这话非常明显,就是他暗示可以刺杀燕王。
王祥低声对王通吩咐了几句,王通眼睛瞬间瞪大了,又恐惧又亢奋,道:“父亲,真要这么做?”
王祥道:“这也是皇帝逼的!燕王只是皇帝手里的剑,待用完了他,皇帝还不知会不会心疼这柄剑呢。我们处理一柄剑有什么用啊!只有太子尽快登基才有用。我们手里又没有兵马,能利用萧长风,就要好好用他。”
王通道:“但萧长风,他真的会去做这件事吗?这可是灭族之事。”
王祥道:“他会的。他骨子里就是这样的人。但此事极为机密,你要亲自去同他谈。”
王通看了看窗户,外面是深沉的黑夜,他说道:“好。”
王祥道:“明日陛下要在龙兴寺祈福,皇后答应了,会安排李文吉面见陛下,揭穿燕王和元氏的丑闻。这就是机会。”
王通道:“但萧长风说李文吉极有可能已经死了。他已经另做安排,让坊间放出二人丑事的消息。”
王祥道:“但皇后不知道李文吉已经死了,李文吉到南郡十余年,容貌有点变化也是有的。刺客正好使用他的身份,更好接近皇帝。这是最好的机会,不要错失。”
王通亢奋起来,道:“好的,我马上出城。”
王祥看着烛火,说:“时间紧急,快去吧。”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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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通在深夜到了陆浑县外,萧长风出城来见了他。
此处是一处王家的产业,王通穿着披风,戴着帽子,将面孔深深掩在黑暗里,对萧长风道:“我收到你的来信,迅速见了父亲。我这是受父亲之命前来。”
没想到王通会亲自前来,萧长风颇为惊讶,心说这的确是件大事,恐怕王丞相并不信任他人,事以密成,自然让儿子亲自来。
萧长风道:“丞相有什么安排?”
王通凑到他耳边轻声讲了几句,萧长风身体僵了一瞬,王通没有说让萧长风去刺杀皇帝一事,只是说如今用不上李文吉了,让他带着最好的刺客,适合刺杀的兵器,最好有身形同李文吉相仿的,跟着他一起回京去,丞相有大事安排。如果他不去,此事就作罢。
萧长风何等聪明,用不上李文吉,最好的刺客,回京,这是什么意思?这太清楚了。
萧长风只琢磨了几息,就应下了。
如今这个情况,他即使不去干这件大事,他也已经被燕王逼到了绝境,刺杀燕王,哪里比得上刺杀皇帝。
王通先行一步回了京,让萧长风带着人,在京城城门打开时,也要入城,然后给了他一个地址,让在此处去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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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骁在约莫三四更天从山上下来了,由身边亲卫护卫到了县衙来。
他以为燕王已经歇息下,没想到燕王竟然在前堂里等着他。
燕王到衙门口亲自迎接,请了他进去,又让安排供杨骁休息之地。
杨骁老当益壮,道:“殿下有心,老臣不用在此休息。”
燕王道:“杨统领辛苦,即使稍稍睡一两个时辰也是好的。”
杨骁道:“老臣还是先将情况禀报殿下吧。”
“是,是,好!杨统领辛苦了。”燕王热情地说着,已由仆人送上温酒和一干吃食,慰劳杨骁及其部下。
杨骁带着禁军,在山里剿灭了数个盗贼团伙,这些还够不上匪患的程度,也抓到了一些躲在山里的逃犯,甚至肃清了在山中欺压百姓的佛寺道观。这次主要目的,更是不敢松懈,抓到了一些江湖带刀客,还有受训过的刺客,里面也包含几名哑巴,又在一处山林深处的庄园里,找到了几十名孩童,这些孩童都将受训以后做刺客……燕王派了之前在这庄园里照顾孩童的妇人去,辨认这些孩童的确就是被萧长风送去那里培养的。
燕王让人拿出左家三姊妹的画像,杨骁便吩咐部下去找找,是否有这三人,如有便带来。
但是,有一点却是不如意,便是没有找到宇文珀与苏三。
燕王知道宇文珀和苏三找不到,元羡是不会离开这里的,只好再让人加紧审问逮捕到的萧长风的手下,看是否有宇文珀和苏三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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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一直关注萧长风那边的动向,到得四更天时,有手下来回报,说他们监视的白日里的可疑人,在刚刚,都离开了陆浑县,往京城而去了。
燕王很是疑惑,问道:“发现萧长风踪迹没?”
贺郴回到燕王身边听令后,开始总体负责此事,他说道:“萧长风也许就混在这些人里,但他善于隐匿,变换容貌,身边又几乎不带手下,喜欢独身行事,由此反而无法准确发现他。”
“就是他即使在陆浑县,但也没有发现谁是他?”燕王颇不高兴。
贺郴很窘迫地道:“正是这样,殿下恕罪。”
燕王道:“说不得就是他转而去京城了,所以他那些蛇鼠一般的手下才跟着去了。”
贺郴道:“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做,殿下?我们也回京去?”他倒是希望燕王赶紧回京的。
燕王在这里,就是为了吸引萧吾知前来,要是萧吾知已经走了,他还在这里也没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