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骁已经被燕王安排去多少休息一会儿了,但燕王是真的整夜无眠。
元羡一向起得早,四五更天就会起床。
她早早醒了,便也不再睡,起床洗漱梳妆更衣,虽是男装打扮,但因要稍稍化妆,也颇费些功夫。
因她起来了,所有跟着她一道来的护卫婢女自是也都起了,院子里忙碌起来。
元羡让人去打听了燕王的情况,得知燕王整夜都在前堂里,现在依然在,元羡心下情绪复杂,去了前堂。
这初春的夜,依然很是寒冷,从回廊走到前堂的一路,清冽寒冷的空气让人精神一震。
元羡进了大堂,这处大堂面阔五间,进深三间,较为开阔,以屏风隔断,里面有榻,烛火整夜亮着,又烧着暖炉,燃着香炉,温着美酒。
北方比起吃茶,更多是喝酒。
元羡已经习惯南方饮食,热爱吃茶,不怎么饮酒了。
燕王见元羡来了,就起身笑迎她:“阿昭,你快过来。”
元羡轻叹道:“为何整夜不睡呢。”
燕王道:“不是不睡,是不想睡,难道这里没有我可以睡觉的地方。阿昭,你别担心我,你昨夜可睡好了?”
元羡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嗯”了一声。
燕王道:“阿昭,你过来,我有事要请教你。”
元羡笑道:“殿下吩咐便是,如何敢应请教二字。”
燕王当着侍卫的面把元羡拉到他身边去坐下了,又遣退堂中侍卫,这才同她小声说起他的人发现的怪事。
元羡知道他昨日下午在县城里逛来逛去,就是想钓出萧吾知那些暗桩,再通过监视这些暗桩,找到萧吾知,和获得更多情报。
元羡无奈说:“你难道很希望萧吾知的人来刺杀你?”
第120章
燕王明白元羡的意思,知道她又要提醒自己不要以身犯险,他凑在元羡身边,轻声说道:“事已至此,萧吾知后面是王丞相王家,萧吾知把事做得越绝,皇上才越有理由严惩王家。王家的势力在朝中盘根错节,即使是这陆浑县县令夏翁,可也是王氏一系的人啊。京中不是流传‘李氏江山王氏坐’吗,也并非空穴来风。如果不是有绝好的理由,想要将王家连根拔起,是不可能的。再说,王家后面还有皇后和太子,朝中大臣们,大多也会反对皇上针对王家。”
“如果我遭遇刺杀,那这事就不一样了。”燕王含笑说。
元羡心说你倒是笑得出。皇帝可是皇帝,他要对付王家,有的是理由和证据,甚至没有也可以罗织,并不是非要你涉险不可。
她跪坐在那里,思索了片刻,道:“萧吾知的人连夜赶去了京中,他们定然是准备放弃你了。你以为你分量重,想以身犯险,但站在王丞相的角度,却并非如此。”
元羡说着,目光切切,望着燕王,隐含着爱意的神色里带着担忧,又有看破天机的深沉。
“阿昭,你是指什么?”
元羡皱眉道:“站在萧吾知角度,他胆大包天,且习惯用刺杀解决问题,他的确可能不顾一切来刺杀你,以报私怨。但是,站在王丞相的角度,你出事了,对他可没有好处,反而会让他成为被怀疑的凶手。他是老狐狸,怎么会轻易意气用事。能解决他的问题的,是太子登基。这是他投入最小,但收益最大的事。他手里没有兵马,你和杨统领,这次又扫荡控制了熊耳山和伊水,清理了他的大股势力,他更是没有办法直接造反了。”
燕王沉默下来,望着元羡,道:“但是他难道……难道……”
元羡轻声说:“如果我是王丞相,那我的目光不会在你这里。只会在皇上那里。”
燕王看着元羡,皱眉道:“难道他想用萧吾知刺杀父皇?”
元羡沉吟说:“皇上那里,应该不容易近身才是。”
燕王道:“父皇今日要出宫去龙兴寺祈福,你说……会不会……”
元羡明白他的意思,但她没有就此说什么,而是道:“不管怎么样,要不你先回京。”
燕王也懂元羡话下之话,不管王祥和萧吾知是想做什么,都是他的机会,他可以坐实王祥和太子谋反一事。让形势彻底倒向自己。
如今兵马在他一边,没有比此时更好的机会了。
燕王站起身来,柔和的目光看着元羡,眼底深处却是深沉的计算和掠夺的**,这火烧得他声音嘶哑,他轻声道:“好。我明白。”
正在这时,有侍卫来报:“殿下,有一名妇人,说有要事需要亲自向您告密。您看,要亲自见吗?”
“告密?”燕王虽不知此人是谁,但觉得也许她会带来好消息,便道:“带来吧。”
很快,一名约莫二十来岁的女子被带进了院子。此时天色还早,只有东边天空有隐约的一点鱼肚白色,大地依然在黑暗中,但县衙里因各处都亮着风灯,院落里倒是较为明亮。
燕王坐在大堂里,远远望见这名女子身着布衣,头发只简单挽着,包着一块白巾,不过这不掩她的清丽容貌与优雅气质。
元羡坐在屏风后,见到此人在廊下行礼时,她不由一愣,站起身来,从屏风侧缝认真打量了此人,心说怎么是她。
虽是来告密,但也有行刺的可能,婢女去搜查了女子,说此人并未携带兵器。
如此这般,此人才被带进了堂中。
她拜倒道:“妾身姓胡,名祥,南郡人士。为南郡前太守之妾。拜见燕王殿下。”
燕王很是吃惊,他自是听过胡祥之名,但没有见过。
他心说这个女人在李文吉身后使坏,让李文吉苛待元羡,她可不是好人。且在南郡郡守府时,她也谋害了不少奴仆,即使把她下狱斩首,也不冤枉她。
燕王没让她起身,说道:“你有何事要告知本王。”
胡祥抬起了头来,她目光明亮而坦然,将自己要告的密一一讲述。
她说是萧长风找到她,让她来劝说她那假死脱身的夫君回京城去,去向陛下污蔑燕王与元氏的清白,说燕王与元氏有奸情,两人因此谋害了李文吉。
燕王呆愣了片刻,元羡隔着屏风,自是也都听到了。
燕王看了看屏风的方向,脑中思绪电转。
燕王问道:“萧长风如今在何处?李文吉呢?”
胡祥口齿清楚,道:“萧长风本要带妾身去见夫君,但后因陆浑县城被封锁之事,他就改换了主意,让人把我送回京去,他去了哪里,我并不知道。而他所说夫君之事,妾身可不敢肯定是真。我是昨夜从旅店里偷偷跑了出来,是以才能来见大王。”
燕王道:“你为何要来向本王告密?”
胡祥道:“妾身并不知道那萧贼所说是否为真,他用妾身的孩儿性命威胁妾身,妾身担心他会对我的孩儿不利,才跟着他来陆浑县。再者,他说妾身夫君未死,我又不知他所说是否为真,怎敢去见呢。他又诬陷大王与府中主母有私情,以至于谋害了妾身夫君,这我可不相信,故而得知大王在县衙,就赶紧来了。妾身乃是良民,可不敢做任何诬陷人的事。”
燕王心说此女可真是个脑子清楚又有心机之人,难怪以前李文吉被她捏得死死的。
燕王又朝屏风的方向看了一眼,没看到他阿姊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他就对胡祥说:“我知道了。你且回去。本王自会处理。也会记你之功。”
胡祥赶紧道:“是。多谢大王。妾身这就回去了。”
燕王让县里安排车马人员在王府侍卫监视下专门护送她回京,不让她去走漏风声,如果有萧长风的人来找她,正好可以逮住这些人。
胡祥被带出去后,燕王赶紧走到屏风后,看到元羡正盯着屏风沉思,燕王道:“阿昭?”
元羡看着他说:“如此一来,李文吉应该在萧长风的手里。但萧长风却不能随意指使李文吉做事,可见两人只是合作,萧长风并未囚住李文吉,他想要李文吉去皇上跟前揭穿你和我的事,却需要拿胡祥和她的儿子做威胁,可见两人的利益诉求也并不相同。之前一直不知道李文吉在何处,现在倒是知道了,他就在陆浑县。”
她清明的眸子盯着燕王,说:“为何萧长风不带胡祥去见李文吉了?是他知道李文吉出事了?”
燕王知道自己什么都瞒不住元羡,所爱之人太聪明就会这样。
燕王眨了眨眼,又撇开头去看屏风,嘀咕道:“是的。他被我的人逮住,谁让他逃跑,才被误杀了。已经埋掉了……要是你想看,待之后把他的尸骨挖出来,就可以看到……不骗你……”
元羡沉默下来,有关李文吉的事持续太久,已经很难在她心间激起波澜。
她不想再谈这件事,过了片刻,说道:“我们赶紧回京吧。胡祥说,萧长风是要带李文吉去面见皇上,如今李文吉已死,他怕是会出别的主意。他善于易容,说不得会借李文吉的身份接近皇上。虽只是猜测,但不得不防。”
燕王看她没有因李文吉之死生气,便长松了口气,道:“好。陆浑县的事,留人在这里处理。杨统领也必得回京才行。”没有什么比实实在在的兵马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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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骁的部下从山中的孩童院里找出了元羡要找的左家孩童,不过,如今只有姐弟二人。据左家二娘说,她的同母弟因病过世,后伯父萧长风又抱回了她的异母弟,让她照顾,因这异母弟年岁尚小,又失去了母亲,故而经常惊厥,身体也不好。
他们一路被送来北方,先是在陆浑县住了一阵,然后就把他们迁去了山中庄园居住。
庄园里还养了一些孩童,说是要培养成保护左家姐弟的护卫。
左家二娘说,他们是西梁萧氏皇族后裔,萧伯父一心为保护西梁皇族血脉劳心劳力,也为替西梁复国努力,是忠臣和好人。
元羡没有去见这两个孩子,只让官府记下,之后将两人送回南郡去,让他们最好不要做什么复国的虚妄之梦,踏踏实实生活才是。
在天光朦胧里,晨雾从伊水上飘出,元羡随着燕王一起,骑快马从陆浑县回洛京去。
路人纷纷避让,只见数十骑飞奔而过,尘土飞扬。
“陆浑县又出什么事了?这一看就是贵人的马。”
“不知道,朝廷出动军队清理了熊耳山里的贼匪,对我们这些平头百姓,总归是好事。只是不知伊水什么时候才能通航?”
“这就不知道了。怕不是还得几日。据说码头还封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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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京,大年初二。
今日随皇帝去龙兴寺祈福之人不在少数,后宫至少包括皇后、余妃,还有东宫、齐王府、长沙王及吴王等,还有一些显贵大臣,例如右丞相安国公王祥等。
因皇帝从宫中出行,过天津桥,沿着定鼎大街一直到宁人坊,是以沿途一大早就被禁军封锁了,京中百姓可以远观陛下出行,但不能到近前。
宁人坊也因为皇帝要进龙兴寺祈福而被封锁,不许闲杂人等进出。
萧长风带着人被安排在宁人坊中龙兴寺旁不远的一处宅院里,此次刺杀,非常仓促,但萧长风认为,正是如此,才没有泄密的可能性,更能成功。而这,虽然危险,有去无回,但若是成功,却比刺杀燕王收效不知大多少。
而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刺杀一名帝王。
这将是他人生最精彩的一幕。
他回想自己这一生,也许,正是为此刻而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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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銮驾仪仗,在晨光中,自宫中出,沿着宽阔的定鼎大街威严浩荡向宁人坊而来。
此时,已有皇后的近人先行到龙兴寺中,扮作李文吉的刺客及李文吉的随从都穿上了宫中黄门的服饰,在龙兴寺侧门边,由此人接应进了龙兴寺里,等着之后被引到皇帝近前,向皇帝陈情。
皇后同皇帝同乘,一路往龙兴寺而来,大德高僧在三门前迎接,把帝后迎入大殿。
整座龙兴寺都沉浸在庄严盛大的氛围之中。
皇帝腿脚不好,只能被抬着,从三门进入,参拜天王殿后,便直接到了大雄宝殿。
此时,大雄宝殿里已经供奉上了皇家在年前便送至寺院的鎏金释迦牟尼佛像,以及一系列供奉物。
那巨大鎏金佛像被供奉在雕刻精美的石质佛台之上,金光熠熠,庄严华美,其他供奉物则摆在木制供奉台上。
在高僧的诵经声里,皇帝被扶着从步辇上下来,在佛前跪下,他望着那佛像,在香烟缭绕里,陷入沉思。
主持开始讲经,皇帝却发现那金光熠熠的佛像上,佛主的耳垂处,有很小一块鎏金脱落了。这可能是被磕碰到了,但是又情况紧急,没有进行补救。
皇帝心情沉重下去,心说这是由皇后负责的,这可能是佛像鎏金时做得不够好,黄金没用够,也可能是铸好后,送到寺院里来,在寺院里发生了很严重的磕碰。
在佛主面前,皇帝什么也没有讲,但他的脸上却显出了沉沉疲惫,甚至带着一点痛楚,他的腿伤,因为他方才跪拜佛主,又发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