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之华 第162章

皇后听着主持的讲经声,脑子里却在想别的,过了一会儿,她的近身宫人来对她轻语了两句,在主持讲经告一段落后,她便到皇帝身边,柔声劝他去禅房暂时休息一会儿。

皇帝腿疼发作,只得如此。

皇帝这种休息自不是一人休息,皇后、太子、亲王及几名重臣可以陪在身侧,一起往禅房而去。其他人则继续留下来听经。

这是专为帝后休息而准备的殿宇,一群人前呼后拥,陪着皇帝进了禅房。

皇帝从步辇上被扶下,在榻上坐下后,说道:“朕想静修,你们且先退下吧。”

众人正要退下,皇后坐在榻上另一边,看向皇帝,恳切说道:“陛下,有一得佛主眷顾,大难不死之人,想求见陛下。”

皇帝心下一沉,看向皇后,不知道她这是搞哪一出,问道:“是何人?”

皇后道:“正是广陵王之子,之前在南郡任郡守的李家儿郎李文吉。陛下,您还封了他江陵公。”

皇帝腿疼,心情很差,此时吃惊道:“怎么回事?什么叫大难不死?难道他在这里?”

皇后道:“臣妾得知,燕王到江陵后,因与文吉之妻小元氏私通,被文吉撞破,此二人便想谋害文吉,文吉只得安排替身赴死,自己虽假死脱身,却依然被燕王的人追杀,历经磨难身受重伤才到得京城,如今正在殿外,请求面见陛下,为自己陈情。请陛下为他做主。”

皇后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震惊不已。

喜怒不形于色的皇帝也愕然道:“怎么有这样的荒唐事?”

皇后道:“臣妾也不信,是以也想听听这堂侄文吉要说些什么?”

皇帝面色些许扭曲,目光从还未退出禅房,因听到这等事而神色不一的众人面上扫过。

他知道,皇后就是故意的,这种丑事,故意在佛主面前,在如此多人面前讲出来,就是想让燕王名声扫地,自己不得不惩处燕王。

燕王此时还在陆浑县做事,没在京中。

皇帝沉声道:“将他带进来。”

他又吩咐身侧太监:“去把小元氏也带来!”

“是,陛下。”太监回答后,小跑着退下去安排了。

看来皇帝并不准备完全相信皇后刚刚的话,要找元羡来对峙。

其他人都抱着看戏的心态等着,只有心向燕王的人,流露出忧虑,大家都不觉得燕王是好色之徒,且不顾伦常,同堂嫂通奸,这其中必定有别的隐情,或者这就只是太子一系的栽赃。

两名穿着黄门服饰的男子被搜身确定没携带武器后,被领到了殿外,一人被拦在门口,就不允许上前了,只有一人被允许上前,此人中等身高,身形较为臃肿,脸色暗黄,脸上甚至可见伤痕痊愈后留下的疤痕,显得有些可怖,这受伤过的脸,依稀有一些李文吉当年的模样,但又让人不敢认。

禅房里的空间自不能和大雄宝殿相比,此人上前来,距离皇帝只有几步时,俯首拜倒在地,道:“臣,李文吉,叩见皇上,皇上万岁!请吾皇为我做主!”

他声音带着嘶哑,像是喉咙也受过伤。

大家都对此人流露出不忍之色,皇帝沉着脸,道:“文吉孩儿,如果你真是被人所害,朕定然为你做主。”

此人抬起头来,没有说话,突然,皇帝看到他嘴唇一啜,他的嘴里就像有一幽黑的黑洞,一枚细钉就向皇帝发射而来。

“护驾!”

周围所有人里,居然是皇帝最先反应过来,他往旁边一扑,而本来可以在他身侧护卫的太监,此时还在殿外。

皇后坐在另一边,也离他有两步之遥。

如此一来,这刺客,在此时反而距离他较近。

虽确定那细钉方才应该钉在了皇帝身上,此人并未就此罢手,他一撸胳膊上的宽大衣袖,一把扯开胳膊上包裹伤处浸染些许血迹的布条,一柄薄如蝉翼,泛着冷光的薄刃被他取出,他蹬腿而起,如虎豹一般,跃出几步,向皇帝刺去……

“有刺客!”

“护驾!”

此时其他人也反应过来了,但那刺客行动太快,根本无人赶得及护驾。再者,房中之人,大家各有想法,真想保护皇帝的人,说不得反而寥寥。一时之间,有的人在后退,有的人在上前,有的人吓得跌倒,场面顿时混乱不堪,但真的上前保护皇帝的,一时之间却又没人。

燕王不顾侍卫阻拦,携刀冲进禅房院落时,看到皇帝身边的太监刘永善正在吩咐小黄门去做事,太监看到急匆匆跑来的燕王,流露出震惊之色。

这时,殿内已传出惊呼,太监正要回头去看出了什么事,那被拦在殿外穿着宦人衣物的假李文吉随从已从帽子里抽出一柄短薄利刃,抹向太监的脖子,燕王冲上前来,长刀的刀鞘飞射向这假冒的宦人,宦人手里的薄刀被带偏了一些,从太监的脸上擦过,太监的脸皮被削掉了一层,血水顿时往外涌出。

太监惊恐不已,瞪大双眼,却没有往后退,反而扑向这转向燕王的刺客,把他撞向廊下。

燕王没有在门口多做停留,已经冲进禅房之中,一直守在房间外的侍卫,这才反应过来,在燕王之后冲进房中。

那刺客手中薄刃已递向皇帝,皇帝毕竟曾经是割据一方挟兵自重的诸侯,即使身体不好,但面对刺杀时,如何应对这般险境的身体反应还在,他发现自己伤腿无法动弹,无法躲开刺客,便迅速握住榻上的席镇挡向了那薄刃,但这刺客武艺不俗,薄刃在铜胎鎏金席镇上一擦而过,唰地割伤了皇帝的手。

血水从伤口处瞬间涌出,剧痛难当,但皇帝没有松开席镇,继续挡向刺向自己脖颈的薄刃。

其他人有的已经跑上前来,要阻拦刺客,但房中无人带有武器,刺客身姿灵活,已要扑到皇帝身上,皇帝也产生了自己必死无疑的恐惧,正在这时,一柄长刀从后砍来,刺客背部受伤,大叫一声,但他却不肯在意这点伤,继续扑向皇帝。

这混乱之中,燕王不敢再用长刀,以免误伤皇帝,只得扑上前去,腰间短匕出鞘,侧向刺入刺客的脖颈,鲜血飞射而出,但即使这样,刺客依然扑向皇帝,燕王用力带向刺客,两人在皇帝身前摔向一边,燕王趁势护在皇帝身前,他已经压在皇帝身上,刺客手里的薄刃在他倒下时最后的力道下,借着他身体的下落割向燕王,燕王没有避开,反身护住皇帝,一阵刺痛从胳膊上传来。

护驾!

护驾!

有人在叫着,这是皇后尖利的惊恐的声音。

元羡跟在侍卫后跑进了禅房,她方才跟着燕王,但没有燕王脚快,故而慢了一步,正好在禅房外面,和侍卫一起杀了外面的刺客,救下了皇帝身边的太监刘永善。

她一眼望去,已经将禅房里的所有人扫了一遍,看到护卫冲上前去,已经乱刀砍杀刺客,都去救被燕王护在身下的皇帝。

她也跑了过去,随即,她看到了惊恐万分的难以动弹只知喊叫“护驾”的皇后,便吩咐皇后身边被吓得六神无主的宫女,呵斥道:“快保护皇后。”

宫女护住皇后,皇后全身颤抖,目光犹疑,望向了已经退至禅房门口的王祥,她愕然地瞪大眼,痴痴地说不出话来。

燕王的胳膊上涌出血来,但他像没有感觉一样,只是扶着皇帝,把他护在身边,并吩咐侍卫道:“护卫皇上!”

皇帝此时已经完全镇定下来,他看了燕王一眼,就去看房间里的其他人,见王祥要跑,便厉声道:“抓住丞相!”

王祥见跑不掉了,只得停下脚步,他镇定下来,知道今日之事,已经无可挽回,当然,即使不安排刺杀皇帝,皇帝下一步也是处理他王家,他根本别无选择,于是对着皇帝悲愤道:“陛下,这些都是你逼我的!”

侍卫已经上前抓住了他,逼着他跪在了地上,把他拖出禅房。

皇帝示意燕王稍稍让开,燕王看了退到一边的元羡一眼,自己也退到旁边去,由着皇帝最信任的侍卫保护皇帝,皇帝喘了几口气,说道:“叫太医来。”

因皇帝腿上有疾,无论去哪里,都有几名太医同时候命。

太医被叫了来,除了皇帝的近卫近侍,还有燕王被留了下来,其他人都被赶出了禅房,所有人都心情复杂,有的慌乱,有的沉着,大家站在院子里,一时之间无人交谈。

皇后走到太子身边去,紧紧握住他的手。

太子瞪大眼,惊惶稍定,他看向皇后,今日之事,不管皇后是否是被丞相利用,她都脱不了干系,说不得,皇后之后会被赐死,当然,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不过,太子并没有责备皇后,也没有和她迅速划清界限,他凝望着母亲,低声呢喃道:“阿母。阿母。”

皇后本来惶恐不已,听到太子这呼唤,她落下了泪来,道:“吾儿,阿母糊涂,对不住你。”

太子道:“命定如此。不是阿母的错。多少太子,没有几人有好命。也许最初不做太子,只是父皇的儿子,一切倒也好不少。”

皇后却摇着头,道:“这是命啊!”

长沙王和吴王都看着太子和皇后母子情深,神色深沉,未有言语,不知道在琢磨些什么。

齐王此时回过神来了,他大约没想到太子会有这个胆子,这时候就讥诮道:“太子竟敢派刺客刺杀父皇,真是大胆啊!”

太子冷着脸呵斥道:“你不要含血喷人,那刺客不是我和阿母安排的。父皇明察秋毫,定然能够明白。”

齐王道:“那刺客是皇后带来,还说不是你和皇后安排。”

太子道:“方才父皇遇刺,你不上前护驾,反而后退,此为人子所为?!”

齐王脸色一僵,想要争论,发现那跟着侍卫在后面进房间的年轻人正打量自己和太子,他就住了嘴。

此人面白如玉,风姿绰约,实乃难得一见的美男子,再一看,又觉得和前几天见过的小元氏有相像之处。

元羡的目光从齐王身上收回,继续站在不远处,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第121章

杨骁毕竟年纪大不少,骑马没有燕王和元羡快,他晚了一步才到龙兴寺。

他到时,整个龙兴寺以及宁人坊都由禁军完全控制,不允许人出入了,京城各处也收到皇命戒严。

杨骁毕竟是禁军南营统领,是皇帝最信任的人之一,他请求面见皇帝后,很快就收到回音,皇帝宣他前去。

此时皇后、太子、亲王,甚至包括本次随皇帝一起前来龙兴寺的皇家贵胄、高官显贵等等,也都在被原地拘押之列。

禁军北营统领柳英已在皇帝身侧,杨骁被侍卫带着一路走过天王殿、大雄宝殿,一直走到皇帝所在的禅房去。

龙兴寺里此时气氛沉肃,如有一座大山压在所有人的头顶。

里面有很多人,但是却没有一点声音。

杨骁从这个场面,心中已有所感,看来之前燕王的猜测,是准确的。有人趁着皇帝到龙兴寺安排了刺杀要谋反。

侍卫把杨骁带到了禅房院门口,由皇帝身边的宦官再来领了杨骁进禅房里。

这禅房是专为皇帝使用,开间三间,较为宽大,里面此时有不少人,杨骁扫了一眼,心下已对这些人有数了。

除了禁军北营统领,皇帝的近身太监,还有宗人令、左丞相、吏部尚书、礼部尚书、刑部尚书等等高级官员。

除此,还有燕王跪在皇帝身前,那个之前在燕王身边的元氏子也在,只是站在靠后的位置,因为他实在人才出众,在一干老臣里又实在年轻,杨骁也一眼注意到了他。

禅房里有浓烈的药味,还有掩盖不住的血腥味。

这个场面,难道陛下受了重伤,要不行了,这是要另立太子?传位燕王?

杨骁心情变得紧张起来,他和燕王相处虽然不多,仅有这些日子而已,但对燕王是很敬服的,心说比起太子和齐王来说,算是更优。只是他在朝中,实在不算有根基。不过,再转念一想,什么叫有根基?得到皇帝青眼,不是最大的根基?皇帝这次让自己受燕王调遣,不算是根基?

太医们围着皇帝,那枚被刺客射向皇帝的吹箭的确伤到了皇帝,不过因为冬天天冷,皇帝穿了很多层衣物,皇帝在第一时间避开,吹箭只扎在了他的胳膊上,但箭尖依然扎进了肉里。

皇帝十分有经验,感受到伤处的麻痹就知道箭尖上有毒,所以第一时间叫了太医,太医取出了小箭,甚至切除了部分血肉,挤掉向心端的一些血液,用烈酒清洗伤口,再用伤药包扎。除此,又紧急熬煮了解毒药汤,让皇帝大量喝下。

燕王和刘永善的伤也已被处理,好在刺客薄刀为方便藏匿,没有淬毒,是以两人的伤只算皮肉伤,并不严重。

皇帝受伤不重,但是却不知那毒后续会造成什么后果,是以所有人都忧心忡忡,不得不各怀其他心思。

皇帝毕竟经历无数风雨大浪,也一直在琢磨皇朝接下来要怎么走的事,在经历这次刺杀后,他更是心如明镜,知道此事不得不赶紧推进了。

杨骁拜见了皇帝,表达了对皇帝遇刺的震惊痛心,为自己没能第一时间在皇帝身边护驾感到极端自责和恼恨,恳请皇帝责罚。

皇帝气息虚弱地道:“不是你的错。”

皇帝简单问了他出京剿匪的情况,杨骁一看这个情况,揣测了皇帝的心思,汇报重点自是有些变化。

他说,熊耳山里的确藏有匪徒,匪徒训练孩童、少年为刺客,这些人与刺杀皇帝的刺客,应该有所关联,而这匪徒正是受右丞相王祥的调遣,是王家的人。

伊水上由伊水帮控制,这伊水帮也被王家控制,除此,王家在洛京南部伊川县里,占有大量田地,几乎要控制整个伊川县了,京中甚至有言,吃好粮,看伊川,而伊川,看王家。

王家意图谋反,看来是图谋已久。

皇帝神色阴沉,颔首道:“辛苦爱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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