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之华 第23章

朴真一让人好好伺候着县主这里,自己便起身去找县令杜知。

杜知作为一县之长,在县府里的工作安排一向比较随性,坐堂的时候不多,再者,这都下午了,他已没有办公,而是在和道人谈玄论道,被僮仆进书房来小声告知夫人有要事请他,他只得对道人致歉后出了书房,去了后宅。

进了房间,杜知见房里只有朴真一在,便上前道:“夫人,有何要事?”

朴真一拉了他到自己身边,让他在莞席上坐下,神色肃然,提了县主来找她的事。

杜知知道县主来了府里找朴氏,不过因为县主没说是找他有事,他便没有来见,他还以为县主来只是妇人之交,他才没上心,没想到居然牵涉到郡守。

朴真一说:“县主这么在意此事,郡守派来的人,到底是何事?”

杜知神色犹豫,又镇定说:“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一些私事。”

朴真一说:“我看县主非常介怀,要是是于县主有害的事,你最好别牵扯进去。”

杜知一脸尴尬,想了想后,说:“县主和郡守析产别居至今已经六年有余,两人之间,关系早有罅隙,虽则我们不能得罪县主,但更不能得罪郡守啊。”

朴真一皱眉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就因为要顾及郡守,就不顾县主这边了?”

杜知道:“我能怎么顾县主这边?她是县主,是郡守夫人,她和郡守之间闹矛盾,难道要我介入?”

朴真一虽知道杜知所说有道理,但是,又觉得他这说法实在让人生气。

朴真一说:“老杜,你这意思,不会是郡守要对县主不利吧?”

杜知赶紧道:“你怎么会这样想,他们两人之间的事,我哪里知道。我只是想,夫妻本是一体,县主却性情过分刚烈,因一点不如意就同郡守析产别居,如果她没来县里,一直在郡城同郡守一起,夫妻同心,其利断金,说不得,郡守早就高升了,他为李氏宗室,也早封爵,县主不是也一样得利,何必闹成如今这样。”

朴真一说:“也就是,让县主委曲求全嘛。”

杜知道:“这怎么就委曲求全了?识时务者为俊杰耳。”

朴真一轻哼了一声,说:“县主出生高贵,让她识时务,怕是很难。”

杜知说:“她不过就是在这小县城里横而已。要是她愿意识时务,早该回京了。”

朴真一听他说了一席县主的坏话,沉默了几息,才突然醒悟,说:“我是来问你,郡守安排人来县里,是否是要做对县主不利的事。”

杜知赶紧摆手:“没有没有。”

朴真一将信将疑,又问:“那到底是什么事,连我也不能知道?”

第24章

阳光耀眼,蝉鸣声声,县府后花园里的草木在炽烈的阳光里打着蔫,连值守的仆婢们也都昏昏欲睡。

元羡蹙眉深思,她不得不为自己和孩子的将来谋划,也得为跟着她的仆婢手下谋划。

在这一县之地,她有良田庄园,依山傍水,又地处交通要道。她有钱有粮,做一个庄园主,日子实在不差,但是,要是失去权势,即使只是被李文吉离婚,以后的日子就不会这样好了,她非常清楚没有权势后,人会受到哪些磋磨。

回京城去,那里是天下的权力中心,是最繁华的地方,也是人心最复杂险恶的地方。去向李文吉服软,去向李氏皇族服软,说自己只是李氏的媳妇,没有去想前朝的事了?

元羡想到这份屈辱,又捏着拳头全身发抖,她做得到这种事吗?

朴真一回了待客的花厅,县主端坐席上,乌发如云,高髻云鬟,娥眉嫮目,琼鼻红唇,又肤如凝脂,身量纤长。只见她此时神色略带忧愁,宛如天上朦胧之月,又如仙山无暇之花,端地看得人心动神摇,也难怪她当年还有京城第一名姝之称。

只是美人再美,也没有权位来得重要。

虽然杜知说是县主不肯服软,县主性情太过刚烈,那这不正是因为郡守也没有为妻子考虑吗?把妻子逼到这个份上,不然县主何至于躲到乡下来呢。

见朴真一回来,元羡收回刚才的思绪,看向她,问:“如何?”

刚刚独处时还流露出忧愁和一丝脆弱的县主,此时已然收敛神色,目光深邃,无论是她的容色,还是她的姿势,都有些变化,让她带上了一股坚韧的勃勃英气,让人心折。

朴真一到她对面跪坐下,让房间里的婢女都退下后,这才对元羡说:“问了杜知,他说是郡守有些私事,但是于县主您没有任何妨害,请县主您安心。”

“是嘛。”元羡脸上浮现了一丝笑意,也不知她是不是相信了。

朴真一安慰她说:“县主,您是一等一的美人,又是一等一的聪慧之人,照说,不该我这等愚钝妇人来劝您什么,只是,我也实在为您担心,您和郡守别居数年,到底还是利益同体,如果可能,何不先放软姿态,修复关系呢。”

元羡看了看朴真一,倒没因为她这话生气,她轻叹一声,说:“阿姊哪里是愚钝之人,我到如今这般,的确是因为过分骄傲之故,但本性如此,要改又何其之难。”

朴真一愁道:“如果县主不嫌弃我多管闲事,我倒愿意做您和郡守之间的中人,去为您说和。”

元羡笑了起来,说:“阿姊是真为我着想。此事,容我想一想。”

朴真一知道县主这种人,逼不得,道:“您信任我,也愿意让我去做这件事,召我前去驱使就是。”

元羡说:“驱使如何敢当,阿姊莫要折煞我。”

朴真一说:“县主是胸有丘壑,又有义气的女子,为县主驱驰,也是我的荣幸。”

“多谢阿姊。”元羡也不知道要再说什么,不过朴真一这样讲,的确也让她很感动。她甚至不由想,不如就去找李文吉服软了,但又总有一口气噎着,让她难受。

她又想,给李彰写了信,不知道他看到没有,又会如何回她,是否愿意帮她。

**

元羡事务繁忙,没能从杜知那里知道李文吉安排人来是为何事,她虽不豫,也没强求,便从县府回了家。

即使只是去了一趟县府,这天气太热,便出了汗,元羡坐在莞席上用湿巾帕敷了敷脸,就有婢女来报,说元随求见。

元羡“嗯”了一声,叫了元随进来。

元随带来了元英等人的调查结果,向元羡行礼后,说:“如今只留了三名婢女在那三名乐伎身边伺候,其他人都送出去了。那些护卫、仆婢,元英找人去查了,除了有几人去了县令府,其他人则依然没有发现行踪,说不得已经离开县城北上了。”

当阳县是交通要道,那些人已经北上进京也有可能。

元羡摆了摆手,说:“就这样吧。只要他不是要对我不利,他做什么,我也不必那么在意。”

元随听得出元羡语气里的倦怠,说:“县主,您已经和他别居数年,没有他,一切也都很好,的确不必太在意他。”

元羡抬眼看了看他,说:“如果他要对我不利,我却只有防着的份,这就很憋屈。”

“是啊。”元随何尝不明白呢,他又问,“县主安排人给燕王送了信,县主是有什么打算?”

元羡和李彰分开时,李彰还是个小孩子,如今,他不仅长大成人了,还在六年前就被封了燕王。

元羡说:“我在这里,虽然看似日子逍遥,但除了待在庄园里或者县里,哪里也去不得,其实依然是仰仗李文吉过日子,但凡李文吉想要针对我,我能应对的法子是有限的。就像当年在郡守府里,李文吉让人把勉勉抱走不让我接触,我除了以死相逼,也没别的好办法,他之后又让人给我的鱼汤里下毒,我即使查出来是他授意,我也只能假装不知,只说是有人误把毒鱼毒液污染了我要吃的鱼,我没有办法真对外大声嚷嚷,是他要毒杀我,这于我于他都无益。又说这次,不管他安排那么多人来县里是为了什么事,我都如临大敌,就让人心生疲惫。”

知道所有事的元随和清商等人听元羡如此说,全都心中难过,又替主人不忿。

他们都是从年幼时就跟随元羡的,是她的陪嫁,元羡要是受苦受委屈,他们自是感同身受,甚至比她更难过。

元随说:“县主,如此,不如就和离了吧。燕王在元家长大,视您如亲姊,总会顾及情义,即使和离了,您也能靠着燕王立足。”

元羡道:“之后要怎么做,还得看李彰看到我的信后的回信才能决定。”

如果李彰那边不帮她,她是否和离,又有什么差别。

**

太阳渐渐西斜,府里的仆婢们在忙碌地收拾摆在院子里夏晒的物品,元羡看了一阵书,又和几个亲近的婢女讨论了一番近期的脂粉妆容,厨间来禀报了晚间的膳食准备情况,就有一人跑进院子里来,边跑边喘,不顾守院女部曲的阻挠,惊慌道:“县主,县主,不好了,小主人不见了!”

元羡正让厨间准备一些杏仁大麦粥,粥底用茅根熬,可以消暑,勉勉也爱吃,没想到突然听到这惊惶的呼喊,当即一惊,站起身来。

除了她之外,在房里的仆婢也都被惊得出了房间来。

来人正是跟着勉勉、元镜和高仁因三人一起去县令府的绿荷,勉勉的两个婢女年纪都还小。乳母秦氏回家看望她自己的孩子时,元羡就让自己身边做事踏实的婢女再去勉勉身边当值。

今日下午,就是绿荷在县令府里等着小主人下学后接她及元镜、高仁因回府,哪想到她突然跑回来说人不见了。

元羡一向是刀兵在前,也不露惊慌之态,但这时候却是惊得面色一白,到廊下来问:“怎么回事,绿荷,你好好讲话。”

绿荷已经眼泪长流,扑到元羡脚边跪下,仓惶抽噎道:“县主,小主人不见了。”

元羡强作镇定,问:“在哪里不见的?”

绿荷满脸是汗水和泪水,面颊通红,说:“在县令府里就不见了,县令府的人还在找,他们不让我这么快回来回报,说小主人肯定是在府里,也许是偷偷去哪里躲起来了,一会儿就能找到。我怕耽误找人的时机,推开他们跑了回来……”

元羡皱眉说:“就只是勉勉不见了吗?其他人呢?”

绿荷说:“元镜小郎和仁因娘子也都不见了。他们绝不是躲起来了,不会三个人一起躲起来,再者,仁因娘子那么大了,不是不知轻重的顽童。”

元羡顿时气恼非常,道:“你起来,我们马上去县令府。”

她觉得现在情况很明朗了,李文吉安排了那么多人来,就是想把勉勉抢走吧!

元羡气得牙痒痒,她回房间里把剑拿上,就带着人出了门,这样直接走去县令府,比让人准备牛车或者马还更快一些。

心中知道勉勉是被李文吉安排人带走,那人必定是不会受到伤害的,但元羡作为母亲,并未因此就少一分担忧。

她步履匆匆,行走如风,街上的行人们,在这黄昏之时,于晚霞的光辉里,首次见到了大名鼎鼎的县主的姿容。

不管之前多么忙碌的行人,此时也停下手里的事,站在路边看着县主一行,直到县主带着人消失在前方的县令府。

喜好闲话乃是人的天性,刚刚见到县主带着人匆匆而过的人,多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想搞明白县主那么着急去县令府是为何事。

也有第一次见到县主的人,和同伴说:“别人都传县主是菩萨转世,看着还真是。”

县主身形高挑,行动之间矫健又轻盈,容貌美丽雍容,虽让人惊叹于其美,却又绝不会生出亵渎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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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羡到了县令府,县令杜知已匆忙从内院出来,在大堂里迎到她,不待他说什么,元羡已厉声询问:“李旻人呢?”

元羡声色俱厉,对杜知来说,就像乌云压顶,狂风暴雨皆会随之而来,这炎热之日,即使此时已是黄昏,但并无什么风,杜知只觉得更热了,出了满头汗,在元羡跟前手上发抖,颤颤巍巍,低着头对着元羡解释道:“县主,小娘子上完学,要去看后院里的小猫,大约是随着乱跑的小猫出了府,我已经安排了人在府中府外找她,发现找不到,便让人在城中找人了。”

杜知是个喜欢和稀泥的官员,这种时候居然还想和稀泥敷衍自己,除此,他甚至不敢看着自己讲话,如此心虚,不就正好说明问题。

元羡上前瞪着他说:“杜知,你抬起头来。”

杜知非常勉强,只得抬起头来,见元羡拔出剑,开过刃的剑锋在晚霞红光之中流动着一层血光,不由被吓得一声惊呼:“县主!”

元羡提着剑,眼中尽是阴狠,说:“人在哪里?要是找不到人,你认为我会不会砍了你的脑袋。”

杜知惊慌失措,一张发福的白脸上汗水涔涔,他哆嗦着要说,朴氏知道县主来了,也顾不得其他,提着裙裾飞跑而来,甚至比仆婢跑得还快,她冲到元羡跟前,对元羡求道:“县主恕罪,我们就是舍了自己的命,也不敢让小勉勉出什么事!”

元羡冷眼看着她,道:“我今日下午专程上门拜访,你们是怎么保证的!”

朴氏赶紧道:“老杜的确没有告诉我是什么事!”她又骂站在一边的杜知,“你怎么还不对县主讲真话!要是是你自己的孩子不见了,你是什么心情!你怎么这么糊涂。”

杜知扑通跪下,道:“是郡守写了信给我,让我想办法让他安排的下属把李旻小娘子带走。”

元羡冷嘲了一声:“如此说来,你之前说不是要做对我不利的事,都是撒谎!”

杜知窘迫道:“李旻小娘子是郡守亲女,父母之爱子,都是一样。我也问过小娘子,是否想去看看她的父亲,她说她想去看,这才让郡守的人带走了,待她和父亲相见,小娘子还想回到母亲身边来,就能回来。”

“你这冠冕堂皇之言倒是说得好!”元羡上前去,手中剑鞘抽到了杜知的脸上,杜知和在场不少人都惊呼出声,杜知虽然只是一县县令这般小官,但也不至于被人抽脸,被打得脸痛倒是其次,只是受这侮辱,却是让他脸涨红成了猪肝色。

元羡不理周围所有人的反应,问:“人现在到哪里了?元镜和高仁因也跟着一起的吗?”

朴氏也跪到杜知身边去,侧着脸自下而上哀求地看着杜知,让他县主问什么就回答什么,还小声埋怨他:“县主和郡守是夫妻之间的家事,又不是公事,你一个外人去掺和什么!你是朝廷正经官员,难道是郡守的家奴,你管他这种事作甚!”

杜知心说县主是前朝的县主,现在的地位权势也全都是靠郡守得来,自己一直以来照顾她的地位,为她行很多方便,那都是因为她是郡守夫人,如今郡守写信来说,县主强势带走女儿,他数年也难得见一面,因为县主不让见,让自己帮忙安排,让他的人把孩子带走,孩子回到父亲身边,本也是天经地义,如果县主想要再带走孩子,她自己去郡城找她丈夫不就成了,她来找自己发火,又有什么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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