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之华 第24章

杜知心中虽是如此作想,但他也知道,自己真这么讲出来,以县主的性格,县主绝对会打自己一顿,到时候,难道朝廷会为了自己而严惩元羡?

杜知于是说道:“郡守信中言辞恳切,说是思念女儿,只是想见见,我想,父女相见之后,也有利于修复郡守与县主您之间的夫妻感情,我这也是为您作想,是做了好事。只是没想到县主如此生气,还请县主恕罪!”

元羡冷声道:“这种时候,别扯这些!人现在在哪里,元镜和高仁因也在一起吗?”

杜知说:“我只是让郡守的人把李旻小娘子带走了,人现在在哪里,我实在不知。随着小娘子的那个家奴和高家小女娘,怕小娘子一个孩子孤独,也跟着一起去了。”

元羡冷眼盯着杜知,说:“你心里在想什么,在打什么主意,大家都知道,你也不必把我当傻子。”

杜知尴尬到不知道该作何解释,朴真一看了看杜知,又看了看元羡,说:“县主,我们还是先去找孩子吧。郡守想看孩子,孩子就应该是被带去郡城,那去郡城,或者是从南门出去上官道,或者从码头乘船顺河直下。无论走哪条道,他们都还没走远,能够追回来。或者,即使孩子没被追到就到了郡守那里,那您不想见郡守,我和老杜去郡守府,无论如何,把孩子给带回来。郡守也是讲理的人,他身边姬妾成群,孩子生了一个又一个,县主您身边就一个孩子,他还要让您和孩子骨肉分离,何其忍心。”

她说着,还瞪了打歪算盘的杜知一眼。

虽然杜知不干人事,元羡极度生气,但朴真一这些话是说到她心坎里了,她把剑收回鞘中,说:“先去找人!”

杜知做了辜负元羡信任的事,元羡自是不再信任杜知,杜知说勉勉已经被李文吉的人带走,但她依然在做安排时,安排人要再搜查县令府。

在元羡的安排下,两队人骑快马,一队往南找去,一队往北找去,元羡认为也许李文吉是让人把孩子带去京城,那往南肯定就找不到人了,所以也安排了人往北寻找。

除了这两队人马,还安排人去码头上查看情况,又让人去李文吉手下们的住处查看,把还没有走的人都逮捕起来,她要审问。

而元羡则亲自坐在县令府中,让人搜查县令府,并且让杜知去把李文吉写给他的信拿来给她看。

元羡站在杜知的书房里,杜知窘迫不已,他自然是觉得元羡太过分了,一个女人,不过是仗着李文吉是本地郡守,便为所欲为,不仅让人搜县令府,还要看他和郡守之间的信件。

元羡看杜知满脸不想服从的憋屈,就讥笑道:“杜知,既然你帮着李文吉把我的女儿拐走,那说明什么?说明你放弃了你的风骨。这事不是公事,是李文吉的私事,但是,你服从于他的权位,完全没有考虑过自己是不是要脸面和骨气,就那么让人把孩子带走了。既然你完全不在意自己的风骨,这时候面对我,又觉得憋屈,又是为何?是觉得我没有那份让你服从的权位吗?”

杜知窘迫难言。

元羡冷笑道:“还是觉得我是女人!你能在李文吉跟前做狗,但是自己做错了,谋害了一个女人,却连承担责任都做不到!你想想,你自己像个什么!在你自己妻子和孩子面前,连像样的榜样都做不到吗?”

杜知满脸绯红,想说元羡过分咄咄逼人,但是面前的女人,手里有剑,嘴上也绝不饶人,身边还有兵,他实在无力反抗,最后只好闷不做声去一个专门放书信的匣子里拿了那封密信出来给元羡。

元羡瞥了他一眼,将信接到手里,认真看了信的内容。

信的确是李文吉的语气,但是字却不是李文吉的字,不过信上盖了李文吉的私印,想来是李文吉身边的文吏或者会写字的姬妾写的,字没有李文吉的好,字体更松散漂浮。

信的内容也的确如杜知所说,是李文吉说他想念女儿,所以安排人来接,但又怕元羡不让人接走孩子,所以让杜知提供帮助,让他安排的人能顺利把孩子带走。

元羡看完后,更生气,对杜知说:“杜知,我们相识已有数载,在一起处置过大小事不少,我以为,即使不算邻友,我和你家也多少有互相扶助之情。李文吉给你安排这等不讨好的私事让你做,你暗暗透露给我,我难道不会想办法去解决?我难道不会考虑你的难处?不让李文吉迁怒你?但是,你却一点也没为我着想,甚至在我专门来你府中询问的情况下,依然撒谎隐瞒我。你是不是觉得,我可以这样被看轻?我向你要这封信来看,本来以为是李文吉在信中威胁你,让你非得这样做,是觉得应该体谅你的难处。但这信里根本没这样的意思,你就毫不犹豫地出卖我。”

杜知窘迫道:“但郡守乃是李旻小娘子的父亲,父亲想见自己的女儿,何错之有。”

元羡说:“李文吉的事,是李文吉的事。你的事,是你的事!”

元羡说完,将手里的信扔到地上,从书房里离开。

书房除了杜知和元羡外,刚刚还有一直跟在元羡身边的几名近身婢女管事,大家都感受到了元羡的失望和气愤,大家也明白这种失望和气愤从何而起,这是只有女人才能明白的一种无奈和失望。

元羡感觉心很冷,杜知做的这件事,让她彻底明白了,自己一直在县里经营的庄园,过自认为平静的生活,根本就是自欺欺人。

如果没有权势,自己现在有的一切,不过是别人一句话就可以摧毁的。李文吉一句话,甚至没有任何强硬的话语,也没有许诺任何好处,就会有人帮他来做对付自己的事。

元羡认真一想,甚至觉得自己在这里的位置,还不如本地的士庶豪强来得稳固,因为这些人世代联姻,利益盘根错节,而自己只是“郡守夫人”,一切前提都是“郡守”。

元随看元羡沉默往外走,赶紧两步上前追着她,担忧地道:“县主,一定能带回勉勉,您不要担心。”

元羡微微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清商跟在后面,对元羡说:“县主,您不要过分伤心。杜县令本就是郡守的人,他的心就是偏的,您不必这样看重他的想法。我们这些人,知道县主您的心意,我们是不会背叛您的。”

元羡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又微微点了点头,说:“我明白。”

清商依然一脸担忧,说:“我们对您都是百死而不改其心的。”

元羡对她笑了笑,说:“我知道。”

因为知道,所以,是绝不能就滑到完全失势的境地里去的,只要滑倒,就会一无所有。

她又回头,看了看所有跟着自己的仆婢们,这些人,大多是她幼时就跟着她的,她出嫁,也随着她到了新的家,她到南郡,便又跟来,是她身边最亲近的人。

她本来也该庇护他们。

第25章

元羡回了府,经过府中手下调查,很快,她就得到了不少有效的信息,只是于找女儿,没有进展。

勉勉、元镜和高仁因三人是下午酉初便被带走,而李文吉安排送那三名乐伎来县里的护卫仆役们,则都随之离开,没有再留在驿舍里,县主的部曲去驿舍找人时,驿舍说这些人上午离开后就没有再回来过了。

县主府的仆役部曲,除了从南城门、北城门出城去追人的人没有回来回报外,到其他地方去做调查的人,都回报说并未见到小主人,询问了城中人,也说没有见到。

当阳县是贯穿南北商路的大县,县城人流量本就大,而且船也不少,加上第二日又是道教的道德腊日,进城来的人更多,在这么大的人流量掩盖下,的确很难问到被带走的勉勉的情况。

元羡听了众人的汇报之后,皱起眉头,心说,这太不对劲了。

看主上愁眉不展,惯会察言观色,又很善解人意的大管事清商问:“县主,您是不是觉得事情不正常?”

元羡说:“是。李文吉派了几十人来带走勉勉,但是,他们去城里各处路口和每个城门及河道码头都询问了,却说没看到数人数十人带着孩子离开。”

元随给出推测,说:“郡守派来的人,今天上午便不见了踪影,他们会否昨晚就偷偷出城了,到城外去等着,今天,城里的几人接到小主人,就匆匆从隐秘处把小主人带出城,大家再一起离开了。如果是这样,我们再等等,出城去追击的部曲,应该很快就会带回消息。”

元羡叹道:“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觉得不正常。”

说着,她又感到很心慌,这是女儿第一次离开她身边。

元随和清商一时都没明白元羡的意思。

元羡说:“李文吉不是那种在做这种事上心思缜密的人。这样完全不像接孩子,像偷孩子了。孩子被他带走,我总要去找他要回来的,他这样偷偷摸摸又有什么意思。”

清商惊道:“您的意思是,不是郡守的人接走了孩子?”

元羡皱眉说:“我正是害怕这种情况。”

元随也非常惊怕了,因为不仅小主人不见了,他儿子也是跟着的,还有高家那个小女娘。

元羡想了想,说:“把李文吉送来的那三个小女娘带来,我要问问她们。”

元随让人去带胭脂、梅染、酡颜三人前来。

早就过了晚膳时分,但因为府中小主人不见,府中气氛凝重,厨下虽然做了晚膳,也没有人吃。

清商劝元羡多少吃点晚膳。

元羡却什么也吃不下,说她不想吃,让清商等人去用膳就是。

但主人都不吃,清商等人又怎么好去吃饭。

正在这时,刚刚去偏院里让人带胭脂、梅染、酡颜三人前来的小婢女回来了,她满脸惊恐,跑来说:“县主,不好了,死了人了!”

“什么死了人了?到底怎么回事?”清商轻斥,“把话讲清楚。”

小婢女结结巴巴说:“那三个女娘,还有她们身边的仆婢都死了,就死在房间里。”

元羡本坐在莞席上思考,这时候也起身来到檐下,神色变得深沉莫测。

元羡转而对元随道:“元随,你快亲自去县令府上,对杜知说,让他赶紧来一趟,我怀疑把勉勉带走的,不是李文吉的人。是有人借着李文吉的名义,把人带走了。也对他说,李文吉送来的几名姬妾,都死了,让他安排县尉过来看看。”

元随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忧心忡忡应下,就赶紧带着人去办事。

元羡则没有耽误时间,亲自去了三人居住的偏院查看情况。

**

此时天已经黑下来,虽有月色,但又有乌云,城中并不明亮。

县主一向要求节俭,府中虽然夜里会点风灯,但非是重要的位置,是不点的。

胭脂、梅染、酡颜三人住的偏院,位置较偏,从主院过去的路上便没有挂上风灯照亮。弯月上蒙着一层薄纱,府中树木、檐角在微弱月色里如带某种暗黑魔力,让人心颤。

元羡一路过去,只有婢女手里提着的灯笼,光芒只能映照很小一片地方。

整个府里此时都氛围紧张,总让人担心黑暗里潜藏着某种危险。

元羡沉着脸,一言不发,跟着她的几名婢女和护卫紧跟着她,一时也不敢说话。

到得地方,因小主人被人带走一事需要人手追踪调查,留在府中的仆婢护卫部曲并不多,即使偏院里出现了死人案,这里此时也没什么人守着,只有被清商安排来带人的婢女以及两名护卫在。

这名小婢女便是范义,在护卫守在房门口时,范义便在偏院门口向外张望,见到有人过来,她也不见害怕,问道:“是谁人来了?”

清商说:“是范义在?县主亲自来了。”

范义赶紧上前来,向元羡说:“县主,您亲自来了?那几个人都死在房里了,是被人下毒后勒死的。”

元羡跟着进了院子,问:“怎么看出来的?”

范义说:“我和小霜跟着护卫来这里叫人。我们先是在院子外面叫人,没有人应,开了院子门锁后,又发现院子门从里面也闩上了,依然开不了门。

“负责的宇文阿叔就叫人去搬了梯子来,因为里面住着女娘,就让我爬了梯子从院墙进了院子里,我进来后,发现院子里石桌上还摆着瓜果和茶水,但院子里没有人,我就进了房子里去看,见人都倒在地上,我叫她们,她们也不应,我就着这点月色凑近看了,发现她们有的口吐白沫,我探了她们的气息,已经没有气息了,就赶紧去开了院门,对他们说人都死了。小霜便去汇报情况,宇文阿叔他们进房间去查看了一番,便守在门口等人来。她们是中毒后被勒死的,是宇文阿叔说的。”

元羡颔首,对范义赞道:“你做得很不错。讲得也清楚。”

范义受县主赞扬,精神昂扬,又有些羞涩,道:“我阿耶阿娘说我就是胆子太大了……”

元羡说:“胆大又心细,这不是坏事。”

元羡一边说着,已经走到了正房门口去,宇文珀上前来对元羡行礼,说:“县主,房子里有五具尸首。约莫死了一个时辰,她们都被人折断了颈项,从她们死状来看,在被勒死折断颈项之前,就中了剧毒了。”

元羡走进了房间里去,虽然已是夜里,但房间里依然很热,又有五具女尸横七竖八倒在地上,地上还有少量呕吐物,气味也是不堪。

宇文珀问:“县主,要不我们把这些尸首都搬到院子里吧,虽然院子里也腌臜,但这房子里实在太闷了,又热。”

元羡轻摆了一下手,说先不要改变房子里尸首状态,又让清商把烛灯递给她,她亲自举着烛灯在房间里做了检查,不仅查看了房间里的情况和尸首的情况,又把门口以及院子仔细检查了一遍。

院子里树下的石桌上摆着一些瓜果、一套煮茶的茶具,有几个杯子,以及一些果壳、香瓜子壳,地上也的确很腌臜,有不少污物。

元羡问,这些瓜果和茶叶是谁送来的,又让人验证是否是茶水里有毒。

没过多久,元羡就弄清楚了大致情况。

因为小主人被带走,县主府从今天傍晚开始就人手欠缺,于是,没有人来照管这住在偏院里的三位小女娘,原来还有人守在这里,之后人也被撤掉了。

县主府主人及部分人是实行三餐制,另外一些人是二餐制。

李文吉这三名乐伎也是二餐制,下午的第二餐是申正过,不过,在这二餐之外,府中还提供一些瓜果、蜜饯、果仁、肉脯等,县主的庄园里种植瓜果不少,不仅府中吃不完,还时常被县主用作礼物送给相熟的县中姊妹,以及送去各庙里供奉,也用于贩卖,府里的人,即使位置最低的仆役,也是不会饿着的。

三人住的偏院里的瓜果和煮茶用品,都是厨院里送来,送来的时间乃是晚膳后,太阳刚落山之时,当时,也有部曲在门口守着,不让这些人出来,而在这之后,因为小主人被人带走之事,部曲就被调走找人去了,府中之人没有再来过这个偏院。

部曲离开时,请示了部曲副将元锦,将这个院子从外面用锁锁上,因外面的锁没有被打开过,所以要是有人要出入这个院落,只能翻墙,宇文珀带着人检查了院子里的所有树木墙壁,在院子里的一株高大拐枣树上发现了人爬树留下的痕迹。

荆楚之地种着不少拐枣树,这种树的木柴坚硬,纹理致密,可以做家具,而它的果子又含糖丰富,可以熬糖、酿酒,或者是直接食用。它也有很多药用价值,例如清热解毒,补中益气等等。

县主的各处院子里,也多种这种拐枣树,而不是种植一些仅用于观赏的树种。

这个偏院里有两株拐枣树,一株靠近正屋,很高大,一株靠近院门,则矮小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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