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清商都劝她:“县主,要是淋了雨,病倒了,可怎么办?”
元羡皱眉说:“我怎么可能这点事也受不住。”
她身体健康,很少生病,上一次生大病还是生孩子,所以完全没把大家的劝阻当回事。
元羡做下决定,其他人自是劝不住,没办法,清商只得让人把县主的马准备好,又把雨具和行李准备好,她也要跟着元羡一起去,元羡这时候拒绝了她,让她负责府中的一应事务,又正色道:“那些匪徒绝不是乌合之众,也不是没有谋略之人,相反,他们之中有极聪明之人,此人不仅设局欺骗杜知,还对来执行这次任务的几十人都有控制力,这样的人,当是很难对付。再者,他们来了几十人之多,如今,这些人又隐匿于县城中,敌人在暗处,我们在明处,除了带走了勉勉,我们并不知道他们是否还留了人在县城里要做其他事,如此一来,府中还要严加戒备,以免出其他事。要是人力不足,可以再从庄园里抽调一些人手来县城。县城里的各处货栈和商铺,也需有所戒备。”
清商作为元羡身边的大婢女,也是后院的大管事,对府中大多数事情都能掌控,元羡既然给她安排了如此重要的任务,她只得赶紧收敛心神接下了。
若是一个人自称是郡守的信使,拿了信去找县令杜知,把信交给杜知,杜知当是不会轻易相信那信是真实的,为何这次杜知相信了?
因为那信使是带着郡守的姬妾来县城的,姬妾已经送进县主府,县令自是不会怀疑那信使是假的了,既然信使是真的,那么信的内容自然也是真的。
那造假设局之人,正是用了这个计谋,才得逞了。
元羡再次核对过李文吉之前送来的那封信,说会安排几名美姬来她这里过乞巧节,那信的确是李文吉写的,当时来送信之人,也的确是一直来送信的人,这没有差错。
由此推断,设局之人知道李文吉要安排姬妾来这里,所以借助了这件事。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设局之人促成了李文吉安排姬妾前来这里这件事。
设这么大一个局,难道只是为了劫走勉勉吗?
元羡对此有些怀疑,所以才对清商做了那些安排。担心那些人会借此机会再做些别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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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羡换了男装骑服,便骑了马带着人出了城。
府中马匹有限,且善骑射之人也有限,故而随着她的,一共仅有五骑而已,这么点人,即使发现了劫走勉勉的船,他们也很难制住对方,不过,元羡的意思是智取,且她有身份,到时候可以就近找帮手,在这种情况下,她也就没想太多,带着五人一路飞驰而过。
此时已过中夜,不过因为郡守之女被人劫走之事,县城里各街道及城门码头等地都加强了巡逻,并对全城进行搜查,住在城门边的百姓又多次听到城门开关的声音,想来是有人因为紧急事务进出城门。
从县城出去,外面路上更是黑暗,如若不是火把的光芒,几乎要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一行数骑才行了十几里地,虽然没有雷声,但已能感受到雨点。
宇文珀建议大家穿戴好雨具,又要去帮元羡戴好斗笠,元羡不让他帮忙,自己就把斗笠蓑衣穿戴好了,只是,下雨了,很难再用松明火把,不过,为了应付下雨,他们专门带了两个可以遮雨的羊皮提梁灯笼,只是这种灯具火光较暗,光线微弱。如果雨下得小,还好,如果雨下得大,依然只得去找地方避雨。
不过,这时候,元羡来了犟劲儿,要求大家如今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实在雨大得走不了了,再停下来避雨。
他们早就计划好了行程,并不沿着河流行进,而是到行船可能会到的下一个码头去。
“如果下大雨,行船也会危险,他们会停船的,这对我们有利。”元羡说。
既然县主自己都能吃这份苦头,其他人自然更是振奋了精神。
初时虽然雨滴很大,但并不密集,几人又向前行了不短路程,后来雨渐大一些,火把也被浇灭,他们只能靠提着的避雨灯又走了一段路,本来以为这雨会没完没了,没想到下了小半时辰后,雨又停了一阵,他们一直赶路,在雨夜里就赶出了五十多里,虽然大家已经全身都被淋湿,马匹也受了大罪,但他们在天亮时已然到了下一个大的码头,这里已经出了当阳县,进了枝江县境内。
天已亮了,不再需要灯火,一行人冒着小下来的雨在城外进了一处大的私家驿舍。
宇文珀虽是负责县主府的护卫长,但因他辈分高,曾经又一直在元羡母亲身边,后来被派来元羡身边,元羡也不怎么安排他事情,他曾经负责过县主的商队,又在郡内四处游历,掌握四方风俗,还结识了不少“游侠”,特别是对当阳县及周边很是了解。
宇文珀让驿舍安排了三间上房,又让徒弟小满和另一名护卫牵着马去马房,他则请元羡先去房里收拾一下自己。
元羡依言先进了最好的上房,将身体稍稍擦干,又换了一套包在油纸包里的干爽男装,简单地绑上擦得半干的头发,就叫了宇文珀进来。
宇文珀也换了干爽衣衫,他看县主打扮成男人,端地英拔挺秀、超群绝伦,加之容貌俊美,姿态沉毅从容,比之其父,其风采也不遑多让,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宇文珀不由感叹说:“县主如是男儿,郎主便是后继有人了。”
元羡非常厌恶别人说她“如是男儿”。她的母亲在生她的时候身体受损,变得体弱多病,之后便没有再有身孕,而作为公主,她和驸马关系融洽,没有允许驸马纳妾,驸马也无意纳妾,是以,元羡是她父亲唯一的孩子。当时,自是有人会说闲话,例如说她母亲善妒,故而让驸马绝后一类,也有人见元羡聪颖好学,说如果元羡是男儿,那就好了。
元羡几岁时,还会疑惑,为何别人会惋惜自己不是男儿,之后明白他们的意指后,元羡也想过,为何自己不是男儿呢,但没过多久,她就对这些发出这种声音的人厌烦起来,觉得这些人并无好意,那也不是夸赞或者祝福,就是看不起她是女子。她是女子又如何?
不过,元羡此时却无意纠正宇文珀的说辞,她明白宇文珀的意思,宇文珀就是为他死去的父亲惋惜而已。
元羡说:“如若我不是女儿身,怕是在父母过世时,我也被李氏杀了吧。”
宇文珀听她这般讲来,当即也很伤怀,安慰了她几句后,便说:“县主,我这就去打探消息,您先在这驿舍里休息一阵。”
元羡说:“我也去吧。不然我跟着来又是为了什么?”
宇文珀说:“县主芳兰之姿,即使穿了男装,也如庭中玉树,哪里容得进这市井。”
元羡看了看自己的这身打扮,其实没有任何饰物,衣衫也很朴素,她想了想后,说:“那我戴上斗笠,把脸遮起来。”
见县主非得去,宇文珀只得应了,又让部下在驿舍里以高价买了可以遮得更严实的斗笠,等县主穿戴好了,他们就赶紧出了门。
这一场夏末之雨,来得急,从丑时开始下,到清晨时,雨已经小了很多,县城外码头边的石板路湿漉漉的,如泛着一层油光。
元羡在数年前,曾来过这里一次,此次再来,发现这里变化颇大。
那次来时,她才生下勉勉不久,担心自己和女儿的安危,她觉得自己应该离开李文吉身边。
在李文吉身边待着,时刻要面对不可测的危险,有些危险是李文吉带来的,有些是李文吉身边有争宠争势之心的姬妾带来的,还有的是那些会给李文吉进谗言的官吏友人带来的,在那种环境,实在不适合自己和孩子生活,于是,她争取到了离开那里的机会。
当阳县的庄园是她的母亲给她的陪嫁,在她亲自到庄园之前,她只是知道有这样一个存在,每年会收到一些它产出的粮食和绢帛而已,当她到了那里,她就爱上了那里,就像父母还在一样。
那次从江陵城去当阳县,她途经这里,在这里停留过一天。
当时,李氏才刚篡位一年多,各地多有不服者,这些不服者,不能说都是一心效忠魏氏皇朝,只是有其他想法而已,大家总认为“你做得皇帝,那我也做得”。
南方各地也因此大小战争不断,这个枝江县虽然没有被战争波及,但是,人们也人心惶惶。那时,南方有的地方又发大水,很多人为了躲避兵役,或者因为在家乡没了生计,逃难来了这里,流民拖家带口,形容和乞丐无异。
在这个码头附近,当时搭建着不少茅草棚,住着不少讨生活的人,人们为了生计,也是各尽其能,有人也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还有专门拐卖妇女孩童者,更甚者直接抢夺妇女孩童,用于去做些腌臜生意。
元羡虽然自从南下后,就时常在民间走动,但她之前还是多在城里走动,也不去那些下九流鱼龙混杂的地方,对这个世界的阴暗面所知有限,这次离开了郡城,自己完全成了所有人的支柱,是唯一的“主人”,大家都要听她的令而行事,她一路行来,更是看遍人间惨状,见识各种阴暗之事,也是这些事,让她更起了要好好活着,只要活着就要直挺挺地站着的信念。
此时走在石板路上,路两边的房子,大多已经变成了齐整的院子和瓦房。
县城面积较小,容不得太多房屋和人口,城外的码头又是重要商业之地,仅仅经过几年的安定发展,这里就已经呈现一片更整齐的繁华。
其实元羡知道,别说几年的发展,只要管理得当,不要横征暴敛,只需要短短几个月,这些从母亲肚子里出来便在苦难中一步步前行的人们,就能建设起一片安居之地。
人们又难又苦,人命又脆弱,但又顽强。
这时虽然时间还早,但路边的店铺已经开始开门营业,路上也多了不少匆匆行人。
一个男人从后方一条小巷子出来,一个干瘦的女子追过来骂他,骂的都是当地俚语,口音还带着一点吴音,那男子也不甘示弱,当即也回过头去骂了那女子两句,说着,还要掏出刀来做狠,那男子的口音则带一些长沙口音。
元羡自是听不懂这些都是俚语的骂人话,她停下脚步,往那一男一女看过去。
宇文珀当即小声说:“县主,别搭理这些人。”
元羡问:“他们在说什么?”
“不是什么好话。”宇文珀回。
除了两人停下来,也有其他闲人看热闹,有人笑骂,说是那男人白嫖,不给钱,还骂女人长得不够漂亮,床上功夫也不够好;那女人是做暗娼生意没找后台,所以才被人白嫖,想要钱要不到,只能骂人。
元羡这下听懂了,宇文珀则对元羡说:“这不是污您耳朵嘛。您贵为县主,听这些作甚。”
宇文珀虽然说是元羡的“护卫”,但其实他的身份也是元羡的家奴。不过,他家曾经也是权倾朝野的贵族,后来因为叛乱而被诛族,他因为当时年纪小,只有几岁,便没有被杀,只是被阉了(去蛋留鸡,外观没太大变化),后来在公主身边做家奴,他因为长得高大,通一些文墨,又天生膂力强善习武,就一直做主子贴身护卫,到了如今。
虽然是乱臣之子,又是“阉人”,但他一直以有贵族血脉自傲,自然,也会自主维护县主的尊贵血脉而来的尊严。
元羡小声回说:“这些也没什么听不得。我是女人,又不是男人。”
宇文珀自己虽然是“阉人”,但他从小不觉得自己是伺候人的阉人,他只是罪臣之后,且血脉尊贵,他内心一直认为自己是男人中的男人,而且他从北方下南方之后,很少人知道他是阉人,知道这事的人也不会对外说这件事,所以,宇文珀的身份一直就是“正常男人”,只是好游历不成婚而已。
他思想的那一套,不少也是男人的那一套。
当即,他吃惊于县主的回答,道:“正是女人才不要听,男人听这些,才是无妨。”
元羡瞥了他一眼,说:“男人占女人便宜,男人又还因此觉得这是对女人最好的侮辱,你却说女人不该听,那女人合该吃亏吗?男人则白占便宜,还不让人说,不让人听了!”
元羡出于气恼,声音不由也大起来,周围好几个人都听到了,不由对她侧目。
宇文珀这几年和主人相处太少,不然他早该知道主人最不能碰的禁区是哪个领域,当即,他反思了一息,觉得主人所说也是对的。
不待他安抚主人情绪,元羡见那男子白嫖也就罢了,在那女子追来要钱时还要打骂对方,她自是不能忍这种事,已经上前去,一把扣住对方手里的刀,对方一愣,正要喝骂,元羡从他手里轻易抢过了刀。
男人比元羡矮一些,他怒不可遏,正要攻击元羡,却从元羡的斗笠下方看到了她的长相,不由愕然。
虽然元羡不施脂粉,但是她白腻的肤色,以及乌黑锐利的眼,在斗笠下,也像是带着光一样。
元羡在对方愣神的一瞬间,已然几招便将他打倒在地。
宇文珀上前来将这男子制住,对元羡道:“郎主,您何必出手,这种人,让属下来料理就行了。”
男子继续喝骂,让宇文珀放开他,说他是他们惹不起的人。
周边的闲人还在继续围观,宇文珀将男子扭压在地上,又空出一只手要搜这个男子的身,好搜出钱财来给那个女人。
围观群众都在起哄,还有人要来帮忙搜身,因为这个男子的口音不是本地的,而且他落单了,居然还要白嫖这里的女人,其他人自然都可以上前来“行侠仗义”。
那女人巴巴看着宇文珀,希望能搜出钱来给自己。
元羡则看着那女人,说:“你非得做这个营生吗?”
其他男人是否发现元羡是女人不可而知,但这个干瘦的女人,因为长得矮小,已经从下方看出元羡是女人了,因为男人不会长她这么漂亮和清澈,再漂亮的男人都和女人的漂亮不一样,男人再漂亮都是浑浊的,但女人却可以是清亮的。
元羡那句话里没有责备之意,更像是一种意见咨询,但女人依然不知该怎么回答元羡,又生出羞愧之心,只好避开目光,去看那个被压在地上的男人,希望自己能拿到该得的钱。
元羡见她不想理自己,她本意是如果她愿意,自己可以为她提供更安定的生活,她便也不好多问,她将自己抢过的那把刀拿在手里看了看,不由心下一凛。
此时晨光微熹,但天有微雨,自然四处还是暗的,元羡刚才没有看清这个男人手里的刀,此时握在手里再看,才发现这刀是郡兵的制式环首刀,虽然郡兵的制式环首刀都差不多,但刀与刀之间还是有一些细微差别,例如,这柄刀不是一体成型,而是分体镶嵌,除此,刀的长度也要比江临郡的短约莫一尺,这么短的环首刀,一般是长江下游吴郡所用。
元羡拿着刀轻轻挥了两下,心下已有所悟。
元羡对宇文珀说道:“阿叔!”将刀挥了一下让他看。
宇文珀已经从被他按住的男人怀里摸到了钱袋,听到元羡的声音,他仰头看了元羡一眼,虽然这对主奴是没有什么默契的,但宇文珀对兵器较有研究,当即明白了元羡的意思。
元羡不管其他,示意宇文珀之后,就伸手一把拽住了那个女人,拖着她进那小巷子里去,说:“带我们去你家!”
宇文珀打开男人的钱袋,没有细看,已经一把拽住这个男人,把他往巷子里拖去,其他围观群众要跟过来,宇文珀则吼了一声,把其他人吓退了。
那男人长得本就不够高大,武力也是无法和元羡、宇文珀相比,只是,他再昏聩,也知道此时情形不对,这两个突然针对他的人,可能发现了些什么。
男人要奋力挣脱逃跑,宇文珀马上就卸掉了他的下巴和胳膊,男人顿时疼痛难当,被宇文珀拖进了巷子深处。
第27章
女子的房子只是巷子深处的一处茅屋。
这座茅屋周围还有不少其他茅屋,这里几乎都是做皮肉营生。这时候时辰还早,除了听到有人打呼的声音外,也听到一些**,也有人家孩子的呜呜哭声,以及吵骂之声等等。
女子的房子里乌黑一片,并没有点灯。
元羡对女子道:“把灯点上。”
女子骂骂咧咧,但因为元羡腰里佩刀,手里还握着刚刚那个男人的刀,女子不敢反抗,只得去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