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羡站在门口问:“你叫什么?”
女子点亮了油灯,又把灯芯拨了拨,这才回头看元羡,说:“奴家夫家姓严。”
“哦。”元羡又问,“那你呢?”
女子笑了一声,她本是干瘦的,脸庞也又瘦又黑,这一笑,却是带了一些明亮之色,说:“我没有姓。”
元羡道:“总有个称呼吧?”
女子说:“就叫严家的。”
元羡微皱眉头,没有再多说,看宇文珀将那个男子拖过来了,就拿出一个小荷包扔给女子,说:“你出去守着,不要让人接近这里。这是给你的。”
女子愕然,但还是欢喜地把那荷包接到了手里。
荷包青绿色,材质是缎,上面是织成的繁复花纹,而不是绣上去的,这种材质和工艺,女子从没有触摸过,只觉得比幼儿的肌肤还要柔滑,她当即不知所措,再打开荷包看里面,里面是小小的银子,这是因她见多识广,才知道这是银子。
除此,荷包是香的,香味不浓烈,却馥郁,闻到味道,就像是被佛主慈和的目光注视一般。
她再去看那握刀站在门口的人,心脏不由砰砰直跳,产生了一种晕晕乎乎的感觉,像是对方的任何指示,她都无法反抗。
她乖乖出了门,坐在门外屋檐下守着,手里痴痴握着那荷包,随即又恐惧地把它贴身放在怀里。
宇文珀将人拖进了房里,这房子实在狭小,只有一间,被竹帘隔成了里外两半,里面便是眠床,外面也很简陋。
因为里面味道实在算不得好闻,宇文珀这等粗人都不想进里间去,只动作迅速,手里寒光如雪的短刃挑了男人的脚筋,在男人惊怒痛苦的眼神里,把男人扔在了房间外间。
县主虽然一向不会自己做脏活累活,但是见识得多,当即去里间把床上的幛子和床单衣物都给拉扯出来,宇文珀动作非常快,用幛子把那男人给捆绑起来,这才接上他的下巴,男人要说话,县主已经扯了一件脏污的衣物把他的嘴给堵上了。
元羡有些嫌弃地把手里的吴地环首刀扔给了宇文珀,宇文珀检查了一遍,便说:“虽然这上面没有铸字,但这的确是吴地产的环首刀,这男人手上的刀茧,也说明他惯常用这柄刀。”
元羡说:“这人很可疑,你审问他,我去问那个女人。”
宇文珀想说县主您以前虽然经常审问人,但是那都是审问被制住的治下之民,这等暗娼,您实在不该去接触。
不过元羡没等他说什么,已经出了门。
元羡出了门,这也好。
宇文珀知道元羡不太喜欢看刑讯,她小时候看这些不少,产生了一些抵触心理。宇文珀去关了门,这才走到那男人跟前,用手里的短刃逼到对方的眼珠子上去。
元羡走到女人跟前去,此时雨更小了,只偶尔飘落几滴,但周围的茅屋顶上积聚了不少雨水,水滴从屋檐落到地上,溅起一些小水花。
这里没有石板地,但是人们把茅草垫在地上,倒也没有特别脏污。
女人仰头望着元羡,她已经镇定很多,问:“你是谁?”
元羡没有回答她,说:“你有孩子吗?”
女人愣了一下,说:“嗯,我生过两个,不过都没有养活。”
元羡说:“你自己活着就够艰难了,孩子没有养活,也没什么。”
女人再次流露出一丝惊讶,元羡则说:“我的孩子被人绑走了,我现在在找她。”
女人愕然,说:“多大的孩子?”
元羡说:“六七岁。是个小女娘。”
女人蹙眉说:“已经六七岁了啊,要是被卖到我们这种地方,恐怕都已经被糟蹋了。”
元羡心说对方费心带走她,是想起更大的作用。
女人又说:“这里每天都有小女娘买来卖去,你女儿长得和你一样吗?”
元羡说:“不太一样,她长得更像她的阿耶。脸要圆一点。”
女人说:“哦。我最近没有见到贵人家的小女娘被卖过来,贵人家的孩子和我们这种人不一样,真有人卖过来,大家都会知道。”
元羡问:“刚刚那个男人,是何时来找了你?你知道他的身份吗?”
女人说:“天刚亮的时候来的,我刚开门,准备去打些水,他就来了,我看他衣裳不差,以为是个好客人,没成想,他急色得很,又没啥本事,在床上稍微弄了两下就完事了,他说他还有事要办,起身就走,也不付钱!”
女人语气里带着厌烦恼怒。
要是宇文珀听着女人这话,又会觉得这是污染了县主的耳朵。
元羡说:“我听你的口音带着吴音?”
女人很气恼地道:“我是前几年因太湖泛滥从吴地逃难来了这里,我听到他也不是本地口音,还心生欢喜,说都是外地人。没想到他却很恼怒,不肯承认自己口音有问题,说我是听错了,他说他是江陵城人,是贵人的护卫。呵!”
女人嗤笑了一声。
元羡听明白了,又问:“你觉得他有什么可疑之处吗?”
女人说:“我见识很多男人了,他的确是可疑。我想,他应该是在执行什么公务,之前是在船上。他刚来时,我觉得他是从船上下来的,因为他有些晕,走路脚步轻浮,走不踏实。而且他在执行的公务应该很严格,不允许他找女人,所以他一下船,就赶紧来了我们这里,但他有些晕船,想女人又不太行,所以草草两下了事,恼羞成怒,说我丑说我床上不行,最后,他还不付钱。”
“哦。”元羡想,面前这个女人,心思倒很敏锐。
女人见县主对她流露赞赏之色,顿时如沐圣恩,变得更振奋,继续说:“我本来劝他可以慢慢来,但他不听,说有要事,就要走。我就去追他,说不管怎么样,是他自己之前不行,之后又不肯多留一阵,让我好好服侍,所以他得给钱,但他却不肯再留,非要走不可。他听我说他不行,就恼羞成怒,还想打我。不过贵人您帮了我,他没打到我,反而受了罪。嘿嘿!”
元羡说:“你的这些消息,对我也很有用。”
女人一脸紧张,说:“你怀疑是他们带走了您的女儿?”她的神色,就像丢失的女儿是她自己的。
元羡说:“嗯。我的女儿是昨天下午被带走,如果他们乘船,今天早晨差不多到这里。”
女人说:“您……您是不是隔壁县的县主啊?”
元羡心说,这个女人的确聪明,这就猜出来了。
元羡本来也想让这个女人为自己做事,便也不隐瞒,说:“是。你是个聪明的女人,在这里做讨好男人的营生来谋生,真是浪费你的聪明才智。”
女人以前总是被丈夫和身边人骂笨和无能,没想到此时她却可以被这里最尊贵漂亮的女人夸赞聪明,她顿时只觉得有一股热气冲到天灵盖上去,陶陶然不知今夕何夕了。
她又让自己故作镇定,说:“很容易猜到。行船一夜来到这里,正是当阳县。您又这么漂亮,又高又有武艺,又有一个女儿,不正是县主吗。”
元羡说:“你在这里做这个营生,不安全,而且浪费你这份细心聪慧,你要不要去我那里,不管是学着做生意管铺子,还是去庄园里照管庄园,或者是织布缝衣,我都给你比现在更多的酬劳。”
女人想了想,说:“那要是我做不了那些事,还能走吗?”
元羡说:“可以。即使是我的家奴,想走也是可以走的。更何况你不是。”
女人说:“不过我没有户籍。”
元羡说:“这些事都好办。”
女人说:“那我愿意。”
元羡说:“既然如此,你就先跟着我,我回去时把你带回去。”
女人说:“那我收拾上自己的东西,再把房子退租。”
元羡说:“待我找到女儿,你之后有很多时间来做这些事。”
女人总是想得多,她马上问:“要是找不到呢?”
元羡说:“不可能找不到。应该马上就能找到了。”
虽然女儿被人带走了,但女人望着面前的县主,觉得县主并没有特别着急,她非常镇定和自信。
女人心想,唉,这不愧是被周围的上至阿婆,下至小女娘都赞叹的县主啊。
她给很多女人做主,帮了很多人度过难关。
女人既然已经答应去给元羡做事,便说自己虽然没姓,但有名,叫鱼娘,因为她是被丈夫家里救起来做童养媳的,救她的时候,她在水里,像鱼一样。
元羡说:“鱼在水里,游于大江大海,没有什么不好。鱼娘是个好名儿。”
女人羞涩地笑了两声,她说她今年二十一岁。
元羡看着她,想到自己的二十一岁,当时她决定和李文吉析产别居,这距今已经六七年了。
元羡说:“那你还是小女娘呢。人生还长着。”
不知怎么,鱼娘就突然鼻子一酸,想要哭了。男人听说她二十一岁,就说她是半老徐娘,要少钱了。但县主说她还是小女娘。
鱼娘决定,要好好为县主找到女儿,以后要好好为她做事。
两人还在聊些闲话,元羡喜欢这种聊天,不过,宇文珀那边已经审问完,他开了门,从房门里传来一阵血腥味,鱼娘愕然看过去,宇文珀说:“郎主,已经问完了。他答了,是他们带走了小主人。他们是长沙王的人。”
元羡很吃惊:“长沙王?”
宇文珀声音很低,说:“所以我杀了他。”
元羡抿着唇,又突然说:“他为何要带走勉勉?”
长沙王,李崇执,当今皇帝六弟,是一位以勇武著称的武将。
元羡和李文吉成婚时,见过他一面。
李氏一族子孙皆长得高大英伟,但李崇执是例外,他身材中等,皮肤黝黑,面相颇有阴鸷之相。这可能是因为他长相肖其母,据说其母是西南蛮族女子,为李氏家奴。
当初在县主府中,他专门口出戏谑之语,说元羡父母为她的婚姻挑三拣四,最后把她嫁给李文吉,是因李文吉性格软弱好拿捏。
长沙王当初的谑笑,并不完全没有道理,但元羡的确因此对长沙王没有什么好感。
到后来,李崇辺逼迫年仅十岁的殇帝退位,李氏篡国,据说,李崇辺本无意杀掉殇帝,但是李崇执进谗言后,殇帝就死了,对外却说殇帝是不小心掉进湖里淹死的。
李崇辺登基为帝,改元启元,分封功臣时,便封李崇执做了长沙王,并安排李崇执带兵南下长沙国,他从汉水南下,又专门绕道江陵城看望李文吉。
当时,元羡因同李文吉矛盾重重,没有住在江陵城,而是到了当阳县,住在乡间庄园,没有去江陵城拜见他,后来,李文吉专门写了文书来斥责元羡,元羡才从这文书里知道李崇执做了长沙王。
元羡和李崇执之间要说恩怨,那私怨实在算不得大,公仇则是灭国杀亲之恨,因为实在太大,便也难以计较了。
虽有这些情况,元羡却不知道他为何要派人专门来“偷走”自己的女儿。
元羡吩咐鱼娘稍微避让,她进屋查看那被宇文珀杀死的男人,宇文珀也跟着进了屋,对着元羡小声汇报了他刚才审问的结果。
这里房屋隔音条件很差,为了不让那男人乱喊乱叫,宇文珀用了些手段,而宇文珀杀掉他的手法也很干脆,房子里没有什么多余痕迹。
元羡对宇文珀杀了他有些不满,她本意是抓着这个人,可以去找长沙王对峙。
不过,这人也并不是必须,所以她没有当面责怪宇文珀做事不够周到。
据宇文珀所说,这个男人承认是他们去当阳县城里带走了县主之女。
为什么要带走县主之女?
要带到哪里去?
这些问题,这个男人不清楚。
宇文珀说:“他只是一个小喽啰,跟着办事而已,不知道事情原委。”
元羡皱眉道:“他们的主事者是谁?”
宇文珀说:“他说安排他们的是一个叫‘柳玑’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