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羡又问:“就这些?”
宇文珀说:“他所知不多。他们的船停在码头处,他上岸只是来看看码头街巷情形,负责探查之职。”
“没说为什么要带走勉勉?”
“他这种小兵,定然不会知道太多。只说是受命行事,他是接到了小主人后,才从上官处得知接到的小女娘是贵人之女。”
“所以,即使他们是长沙王之兵,也不一定就是长沙王派遣?”
“以我判断,这事与长沙王颇有干系。他们设了这样一计来带走小主人,如果不是如长沙王这般大人物,谁有这样的手笔?”
元羡皱眉思索片刻,到如今,她依然想不出为何长沙王要安排人来带走她的女儿,不过,不管原因为何,她现在需要做的,都是去把孩子找到带回家。
**
昨夜下雨涨水,枝江县县城外的码头停了不少船只。
天蒙蒙亮,只余细雨挥洒天地间。
雨丝落进河里,马上随水波流走。
就着晨曦,码头上已经忙碌起来,卸货的、上货的,下船的、上船的。
这些在河上往来的船只,往往是走熟路,船老大们也多相熟,在水声里,打着招呼。
有两艘船,在这一片热闹里,却有些格格不入。
一艘楼船船长过四五丈,宽过两三丈,这种规格的船,在沮河这条河里,属于较大的船了,非常惹人注意,这艘船到得稍早一点,还有一艘船稍小,刚到。
这两艘船停在码头上,却既没有在码头上卸货,也没有在这里上下客,只有几人从船上下来,融入码头街巷。
有码头伙计对着船只探头探脑,找船上人打招呼,也被船上人呵斥了。
众人一看这架势,特别是那大船上还在早上挂上了郡守府的旗子,便也不再去招惹,心说里面说不得载着郡守府女眷。
**
码头楼船里。
勉勉昨晚实在是困了,不受控制,眼皮打架,睡了过去,这时候,听到船外的水声和码头的各种吆喝声、说话声,她迷迷糊糊醒了过来。
勉勉还穿着昨天下午那一身衣裳,如今天气暑热难解,虽然船行河上有河风,但依然闷热难熬,勉勉出了一身汗,也没法沐浴洗头,没法换一身衣裳,她抬起小胳膊嗅了嗅自己的衣裳,一股酸臭味了,她在心里哀叹一声。
她蹙眉再次打量他们被关的这间船舱,舱里面积不大,长宽不过一丈,布置着两张小眠床,还有几个放在地板上的箱笼,除此,便无它物。
这里毕竟是船上,这大小这设置是不错了,属于豪华客房,但勉勉不这么认为。
勉勉自出生,跟在母亲身边,并未吃过生活的苦,一直居广屋,身边仆婢虽不成群,也不少,想要什么,基本上就有什么。
要出门,她想骑马,便有马骑,想坐车,便有华丽的牛车乘坐,脚如果不想落地,那到哪里都有人抱她。
现在,她却在一间狭小的,带着水腥气的船舱里。
她昨晚没吃晚膳,一直忍到如今,自是饿了,但想到曾经乳母和小婢们讲过的侠女传奇故事,歹人会在饭食里放致人昏迷的药,她就又忍着了,让自己不要吃这些人送来的食物。
“母亲是不是在担心我呢,她会来寻我吗?”勉勉发愁地想。
昨天下午,她本在县令府里跟着老师学习,她年纪还小,学不了什么,所以只是和县令的几个孩子一起临摹碑帖习字,和她在一起的还有元镜,高姊姊也跟着一起去了,坐下来,一边临摹碑帖,不时为她磨墨。
临摹碑帖习字是很枯燥的事,她在家写字时,总是无法静下心来,想出去玩。
例如,去看看树上的知鸟,去荷塘边抓青蛙,去马厩里看养马的阿伯给马洗澡梳毛,要是能去更远的地方,那还能去河边的磨坊和窑坊,看巨大的水车在水的驱动下带动齿轮转动,碾房的碾子、窑坊的风箱便由此被带动工作。
勉勉喜欢看这些事,要是马房的阿伯愿意让她上手给马儿洗澡,她就更高兴了,当然,跟着牛房的大娘把牛邀到小河沟里让牛洗澡祛暑,也很好玩。
但她必得临碑帖习字,每天都得写字,无论天热天寒,无论在庄子里还是在县城里,无论刮风下雨,还是太阳高照。
她问母亲:“非得习字不可吗?”
母亲回她:“是啊。”
她问:“但是庄子里,很多小孩就不习字。”
母亲:“那有很多原因,我们在庄园里开了学堂,请了老师授课,愿意去学的,便去,不愿意去的,或者没办法去的,我们无法强求。有不少孩子是想学,但没法去学。”
她问:“那我可以不学吗?”
母亲不容置疑地说:“你必得习字,学书。”
她撒娇问:“母亲,为何?习字可真无聊。”
她以为母亲会像老师一样说,说她是贵人,必得习字读书,不然无法驾驭普通百姓。
但母亲却说:“没有为何,谁让你是我的女儿。”
勉勉顿时被噎住,没法说“我不想做你的女儿”,她爱她母亲,又怕她。
虽然在母亲面前撒娇耍赖,习字也要讲条件,但她被送到县令府里去,她和县令的几个孩子在一起写字时,她便绝不肯再打一点马虎眼了。
“我是母亲的孩子,我不能比别的孩子差,我要比他们都好才行。”
别人写一个字,她就必得要多写一个,别人写得好,她就要比别人写得更好,别人会背一篇诗,她就要会背两篇……
总之,她绝不能输。
老师过来小声请她,说:“明府派了人来请您去。”
勉勉在家是幼童,在这里是“贵主”,大家都对她很恭敬,所以,勉勉也不敢就此丢了“贵主”的脸面,跪坐的姿势很是标准,认真问:“阿伯叫我去做什么?”
老师说:“妾身不知。想来是有要事。”
书房里很是安静,只有毛笔的笔尖和纸张接触的细微声音,以及书房外面的蝉鸣。
勉勉见其他人还在认真写字,她只得放下自己手里的笔,慢慢起身来。
她的左手边坐着元镜,右手边靠窗则是高仁因阿姊。
见她起身,高仁因问:“是要去更衣吗?”
她说着,已经起身来,要照顾勉勉去更衣。
勉勉说:“是县令阿伯叫我去。”
高仁因些许疑惑,她见过杜县令,但作为小女娘,自是不熟的。
她想了想,说:“要我陪你去吗?”
勉勉一向是要被前簇后拥,来者不拒,道:“好啊,我们一起去。”
老师随即就要带两人一起出书房,元镜见勉勉和高仁因都要走,当即也要跟去。
小孩子就是如此,不想被独自留下。
县令的几个子女也好奇是什么事,但他们很害怕严肃的父亲,见勉勉是去他们父亲的书房,当即就继续认真写字,不去凑这个热闹。
老师把三个孩子送到书房院门口,县令身边的两名仆婢就过来了,迎了勉勉和两个跟班,带着他们往县令的书房去。
县令见不止勉勉来了,她的两个“书童”也跟着来了,不由一愣,当即安排元镜和高仁因到不远处的花厅去玩一会儿,吃点果品,他有事须得和勉勉单独商量。
勉勉一脸好奇,元镜才七岁多,被县令一说,当即就要去吃果品去,高仁因毕竟十几岁了,她直觉这事很奇怪,但她也无法反对县令的要求,只说:“那我在外面等着吧。”
勉勉胆子很大,并不怕杜县令,她在榻上坐下,问:“阿伯,您有什么事?”
杜县令一脸温和,说:“你想不想见你父亲呢?”
勉勉吃惊地瞪大了眼睛,说:“父亲?”
“是啊。就是你的父亲。你知道你的父亲是谁吧?”
勉勉心说这人可真奇怪,说:“我怎么会不知道我父亲是谁呢。他姓李,名文吉,字君谦。如今是南郡郡守,住在江陵城里。”
杜县令尴尬一笑,说:“是啊。你可真聪明,记得很清楚。”
勉勉说:“这不是很简单的事吗?”
杜县令再次尴尬一笑,说:“是这样的,你父亲想要见你。”
勉勉“啊”了一声,眸子转了转,说:“为何?”
杜县令说:“父亲爱自己的子女,想要见她,还不够吗?”
“哦。”勉勉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杜县令说:“因为他想见你,所以写了信给我,让我帮忙,安排你去见他。”
“他自己不来吗?”勉勉疑惑问。
杜县令被勉勉这话噎了一瞬,哪有子女要求父亲来的,他心说可见县主对孩子的教育存在多大的错误。
杜县令说:“你的父亲是郡守,日理万机,公务繁忙,没有办法亲自来,所以安排了人来接你过去。”
勉勉依然很疑惑,问:“我见过他给母亲写信,为何他不直接对母亲说呢。”
杜县令说:“你的母亲可能不愿意你去相见。”
“哦。既然如此,我去见他,不就会让母亲生气吗?”
杜县令越发觉得县主在教导女儿上存在问题,不然,面前的小女娘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
杜县令只好说道:“不管如何,你父亲有这个要求,你作为子女,就应该去见他。再者,你不希望你父母和好,在一起生活吗?”
勉勉忧愁道:“但我还是小孩,母亲和父亲会自己做决定。”
杜县令说:“你父亲的下属已经到了,不管怎么样,你都应该去见他,有什么话,你也可以亲自和他讲。要是一直不见,你这岂不是不孝。”
勉勉听得迷糊,问:“我去见了,母亲生气怎么办?”
杜县令说:“她是大人了,能明白情势,也许会一时生气,但很快就能明白道理,不生气了。”
勉勉说:“那我想先回家去,禀告母亲此事,再去父亲那里。”
杜县令说:“你要是回家,你母亲就不会让你出门了。你完全可以先去见你父亲,这不费什么,然后再回来就是。”
勉勉愁道:“虽然我想见见父亲,看他到底是什么人,但要是母亲要生气,我觉得还是不应该去。”
杜县令生气道:“你的母亲在这一点上太自私了,你是你父亲的女儿,她不该限制你,不让你去见你父亲。你的父亲是郡守,以后还会封王,你母亲阻隔你和他的关系,对你有什么好处?”
勉勉并不懂这么多,但杜县令保证,说她去见他父亲一面就行,勉勉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而且她的确对父亲好奇,便让杜县令转告此事给她母亲,那么,她就可以去见父亲一面。
勉勉答应后,杜县令总算松了口气,他要把勉勉带给来带走勉勉的人时,勉勉已经从榻上起身,跑去门口叫了高仁因和元镜来,说自己要去见父亲。
高仁因和元镜都很吃惊。
元镜是小孩子,咋咋呼呼道:“县主生气怎么办?”
高仁因也说:“还是应该先告诉县主吧。”
几人又讨论一阵,杜县令来叫人时,发现勉勉又想反悔,于是他就生气了,把“不懂事”的元镜和高仁因呵斥了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