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玑愕然。
元镜跟着点头,高仁因则抿着唇转开了视线。
随着仆婢将房间打扫干净,又有婢女端了一大早从码头上的食店里买来的各式吃食进来放在固定在地板上的木箱上,这些吃食都已经用船上的上好瓷器及漆器装好,摆放齐整后,看着让人颇有食欲,再者,他们都饿了,闻到食物的香味,便只觉得更饿。
元镜想要过去吃早膳,但勉勉依然不让他吃,不仅不让他吃,还生气了,说:“元镜,你不要命啦?这些吃食里,说不得就有毒,即使没有毒,我也不吃这嗟来之食!”
勉勉是他的主人,即使元镜再想吃,但总是受到父亲耳提面命的教育,让他要遵从小主人的指示做事,当即,他便不敢去吃了。
高仁因则站在一旁不言不语,也不去看那些朝食。她现在大概明白勉勉要做什么,就是要不吃不喝,胁迫这些把他们带走的人。
毕竟勉勉年纪太小了,即使是柳玑这种一直揣摩人心服侍贵人的妇人,也想不到勉勉是另有心思,她真以为是勉勉和她生气,或者是怀疑那些食物里有毒不敢吃。
柳玑走到勉勉跟前去,蹲下身看向面前的小娘子,这个出身娇贵的小女娘,长得和她父亲更像,但是性格很显然更像她母亲。
“如果一直不吃,可是会饿死的。饿死的人,会进饿鬼道,死了也不得安宁,会在地狱里见什么吃什么,石头也吃,蛇也吃,老鼠也吃……”
柳玑认真地说着,勉勉瞪着她,不为所动,尚且稚嫩的声音里饱含怒意:“我宁可死后吃石头,吃蛇,吃老鼠,我也不吃你们的东西。”
再说,她听庄园里的人说,他们当初在北方,饥荒时,蛇和老鼠都是美味。
当然,到了荆楚之地后,这里蛇和鼠就多得很了,鼠会偷吃粮食,而蛇会食鼠,没有毒的蛇,并不可怕,炖蛇羹味道很不错。
不说随着母亲在庄园田间时,她就见过很多条蛇盘绕在一起交尾,她甚至还在自己房间里见过蛇,她都没有被蛇吓到。
她除了怕鬼怪外,并不怕蛇和鼠。
勉勉认真地想着这些事,觉得进入饿鬼道也不吓人。
柳玑没想到面前的小女娘这样倔强,她微眯眼睛,站起身,低头看着她,说:“那你们就继续饿着吧!”
要往外走时,她又看向勉勉,说:“不过,你任何时候想吃,可以叫我!”
说完,她让仆婢把刚刚端来的吃食都端出去了。
虽然荆楚之地物产较为丰富,但是,他们这些普通人都是饿过肚子的,珍惜食物已经印入骨髓,是以不忍心将食物放在那里任由腐败,还不如端出去先让仆婢们吃。
柳玑出去后,又把房门关上了。
勉勉一脸倔强,元镜饿着肚子,想说什么又没敢说。
高仁因则叹息了一声,她知道,这些带走他们的人,即使不是勉勉的父亲,但也不会伤害他们,他们要的应该是活口。
既然如此,这些人,恐怕是要用勉勉作为质子去换取什么。
他们是想从县主处换,还是从勉勉的父亲处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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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娘在码头上有颇多熟人,她走在街上,就有人调戏她几句,她笑骂着人,走到了靠近河边的位置。
有人见她看向那艘一大早停在码头上的大船,就和她打趣说:“那船上挂着郡守府的旗,上面定然有贵人,贵人会瞧得上你?你看也是白看?”
鱼娘瞪了这在码头搬货的男人一眼,说:“那你没有看?你看,是要贵人瞧得上你?”
对方被鱼娘一番辩白,顿时面色不好看了,不过鱼娘马上又放软了身段,问道:“郡守府的船,为何要停在这里?”
对方道:“之前下来了几个人,喏,去那边的食店里买朝食去了。”
鱼娘看向对方指的方向,那是码头上最大的一家食店,叫“六食”。
这码头上,大多数食店都是小店铺,只有这一家“六食”是大店。
虽然此时时辰还早,但这家食店已经开了店门,在准备朝食了。
店里也提供送餐食上门,所以,很多船上客人会在买好餐食后回船上去,让店铺再送餐食上船就行。
不过,那艘郡守府的大船上下来的船工仆役,并未让餐食店送餐,他们一直等在店铺里。
李氏皇朝上位之时,虽然北方和南方都发生了不少战争,但这战争并未波及到南郡,经过这几年和平,且没有大的水患和瘟疫,南郡的数县都发展不错,百姓安居乐业,这也从朝食里能够看出来。
这家“六食”的朝食就颇为丰富,除了本地人吃的粥、藕、莲、菰、莼、鱼、猪肉等等外,还有北方人吃的馒头饼、乳饼、汤饼、蒸饼等面食,甚至也有羊肉。
郡守府大船上下来的船工仆役在“六食”店里买了不少朝食,除了南方食物外,也买了北方食物,他们一直等到食店做好后,自己端了那些吃食回了船上去。
鱼娘在食店不远处看了几眼,她平常都不在这家食店用食,因为这家店比那些小店贵不少。
这次,她才进了这家“六食”店,进去问里面的伙计,刚刚买了那么多朝食的,是什么人。
那伙计说:“你问这个做什么?”
鱼娘说:“不能问了?”
因为这艘船打着郡守府的旗,人们不敢上前去打扰,但不耽误人们避着他们谈论,不说鱼娘问,其他人也都很好奇。
伙计说:“没敢细问,他们自己也不说,听口音,有人带着长沙口音。”这里和长沙相距不远,常有往来,这些伙计也听得出长沙口音。
“那船上只有郡守府的仆役,没有贵人?”有人问。
“这个就不知道了。”
“不知是哪位贵人?”
“你们是不是要上船去收回碗盘,那正好看看嘛。”有人给伙计建议。
伙计说:“哪里敢四处乱看。”
虽是这样说,但他自己也很好奇。
鱼娘随即拉了那一会儿要上船去回收碗盘的伙计到食店后门口,掏了一小锭银锞子给他。
这银锞子制作精致,每粒只有二两,它不是流通货币,但可以去换成铜钱,按照如今的行市,一两可以换一千二到一千五百枚铜板,是极大一笔钱了。
伙计很震惊,鱼娘镇定说:“一会儿,我和你一起上船去看。”
伙计将那银锞子擦了又擦,珍惜地放进布袋里,又放进自己怀里,小心翼翼问:“你想做什么?那可是贵人的船。”
鱼娘说:“难道你以为我有银子给你?这也是贵人给的。总之,你按照我说的做就成了,贵人之后少不了你别的赏赐!”
“但那可是郡守府的船。”伙计很精明,知道鱼娘所说必然是真的,这种银锞子,普通人家根本不会有,只有士族豪门才用。
鱼娘说:“那不是郡守府的船,只是有人打了郡守的旗号而已。你只要听我的,替贵人办事,只有好处,没有错的。”
见鱼娘信誓旦旦,又有财帛动人心,伙计当即应了下来,询问鱼娘上船到底是要看什么。
鱼娘说:“他们带走了贵人的孩子。”
伙计很吃惊,随即对鱼娘说:“如果是这样,那你何不让贵人来和我家掌柜谈这事。”
在码头做生意的这些人,都要黑白两道通行才行,做大买卖的,背后必定还有官家的背景。
鱼娘这时候才意识到情况,说:“那行,我去找贵人来和你们谈。”
鱼娘从食店里出去后,马上回去找县主和宇文珀,不过,县主已经没有在码头上,只有宇文珀带了另外两位身形精干的年轻男子过来。
鱼娘对宇文珀说了“六食”店的情形后,宇文珀便也有了计较。
鱼娘带着宇文珀去了“六食”店,那伙计也叫了店中掌柜,宇文珀和店中掌柜进内院里谈了一会儿,便定下了计划。
这码头上的人,谁不想挣钱,而县主可是大金主,为了女儿,是不惜花费的。
宇文珀和他们谈妥,确保三个孩子安全为第一,在此基础上,把孩子救出来,之后愿意给他们五万钱。而只要孩子好好的,贵人还愿意给更多打赏。
宇文珀派了人去联系县主,因担心县主处浪费时辰,错过救孩子的时机,他便又安排了食店掌柜先去船上拖住带走孩子的劫匪,并打探情况。
掌柜更了解码头情形,当即做了比宇文珀还缜密的方案,宇文珀一听,便同意了他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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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禾在大船里同柳玑一起吃朝食,问:“那个小娘子,还是不吃?”
柳玑倒不是很发愁,说:“她不吃,也不让她那两个伴当吃。”
小禾笑了一声,说:“这是故意的?绝食?”
柳玑道:“她年纪那么小,才六七岁,哪有什么深思谋划。她说怕吃食里有毒。”
小禾随即嘲道:“有毒?那的确是他们皇室血脉最怕的事。她那些亲戚,被毒死的怕是不少。”
那些皇室,被逼死时,不是被赐砒霜,就是赐白绫,当然,还有被砍死的,被烧死的。
小禾问:“真的不管她了?任由她们不吃不喝?如果真的不吃不喝,怕是过不了多久就会脱水而死。”
现在天气热,不喝水,更坚持不了多久。
柳玑说:“他们小小年纪,坚持不了多久就会求救于我。”
小禾说:“依我看,吃的没什么,倒是可以把水放一些在房里,几顿不吃饿不死,但一直不喝水,人都迷糊了,哪里还知道求饶求救。”
柳玑多看了小禾一眼,说:“还是少帮主有经验,如此,我就让人送些水去。”
两人正谈着,外面有仆役来说:“夫人,少主,食店掌柜带了人前来拜访。”
柳玑不快,道:“不是说不让人上船吗?他是何事?”
仆役说:“他说贵人途径此地,不嫌他的食店鄙陋,去他的食店里购买朝食,让他受宠莫名,是以想亲自向贵人致谢。之前收受朝食费用的乃是店中伙计,如果是他,他决计不会收钱,是以想把朝食费还给贵人。”
柳玑虽然心中依然不快,但是还是被这掌柜的活络客套给笼络了,她说:“不必了。”
仆役说:“夫人,船上用完朝食后,本就需将食店的碗盘归还,那掌柜的已经上了甲板。”
别管船上的管事怎么吩咐的,这些干活的船工仆役,天然会受其他底层人的腐蚀。
掌柜的带着伙计借着上船收食店碗盘的缘由,加上又给了在甲板上干活的船工贿赂,很容易就上到甲板上来,然后又对这些船工仆役兵勇一通奉承,赠送点心果品,再找一个想结交贵船贵人的理由,那很容易就能套到话。
柳玑尚没有觉得这事蹊跷,小禾却是敏锐地嗅到了一丝异样。
小禾的船帮主要在长江、洞庭、湘江等水域行动,这是第一次上到沮河上来,但是,以她所知,他们打着郡守府的旗帜,一个县码头上的食店老板,却想来结交,他们也太高看自己了吧!
小禾微皱眉头,对柳玑说:“阿姊,依我看,不能再耽搁了,马上启程。”
柳玑见她一脸警惕,问:“怎么了?”
小禾说:“就怕是有人想探听我们虚实,在打我们的主意。即使不是县主来了,我们在这里没有根基,遇到劫匪,行事也不方便。”
柳玑让婢女来收拾了朝食,把食店的碗盘收了去还给他们。
她则和小禾一起,往舱外走去。
小禾一上甲板,就着初阳目光四处一看,立即就发现了问题。
码头上几艘货船和客船正在离开,但是又不是按照顺序驶离,而是想要阻住他们这艘大船。
小禾当机立断,对柳玑道:“他们这是想暗中拦截我们的船,我去吩咐船工开船,你问那掌柜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柳玑虽然是颇能管事的管事娘子,但是却不懂河运与船事,既然小禾这个常年在江湖上行动的少帮主判断他们正被船只围堵,她当然就相信了。
两人迅速配合,小禾一面回到舱内,一面吩咐道:“伙计们,有船围堵,我们突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