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之华 第30章

柳玑说:“可不是。”

小禾语带讥嘲,说:“我以为他们这些贵人,都怕死得很。”

柳玑语气平和,说:“她还只是六七岁的孩子,不懂事情轻重,再者,她可是那位县主的女儿。”

小禾哼道:“居然不是像她那个胆小怕事的爹吗?”

柳玑把小禾带到一间舱房里去,这间舱房很小,里面也没有窗户,在一边舱壁较高的位置,有两个很小的孔洞,柳玑小声说:“他们被安顿在隔壁。把人关进去后,我没让人去接触他们,只送了些吃食进去,不过,他们没有吃。”

小禾站在箱子上,从孔洞处观察了隔壁舱室一阵,此时天色还没大亮,隔壁舱室的窗户开着,有些许微光,就着这点光,可以看到三个孩子都还睡着。

柳玑又带着小禾出去,到上舱去,轻声说:“船上几乎都是男子,他们粗鲁,让他们接触小女娘,容易坏事。”

在她们手下之人,一部分是长沙王的手下,听命于柳玑,另一部分则是在水上讨生活的小禾的手下,这些人,大部分都是男子。他们处在社会最底层,往往恃强凌弱,欺凌妇孺。让他们和高仁因、李旻接触,闹出什么事来,即使是柳玑作为“管事娘子”,也是难以控制的,到时候坏了事,反而麻烦。是以柳玑根本不让船上的男子接触高仁因、李旻等三人。

荆楚之地民风彪悍,女子的地位也较北方更高,这里水系密布,无论男女大多会水。在水上讨生活的人多,里面自然有不少彪悍的女头领,小禾便是这样一位“少主”。

小禾认同了柳玑的解释,又说:“我从当阳县离开时,县主已经派了人搜查。好在我们是假借李文吉之名带走孩子,她被误导,会直接去江陵城要人,不然,说不得我们会被堵在这里。”

柳玑说:“即使这样,我们还是得赶紧把人带走。”

小禾有些好奇,问:“我到县主府后,倒是真发现那县主是个人物,把她的县主府治得铁桶一般。不过,即使如此,她也只是一个没有实权的县主而已,为何大王要让我们去带走她和李文吉的女儿呢?”

柳玑看着她说:“你为大王做事,大王自不会亏待你。这些因由,你就不要打听了。”

柳玑一向不说什么重话,是笑面虎,既然她这样讲,小禾就只好不再过问,但她还是提道:“带走一位母亲的孩子,总归不是一件义事。”

柳玑没有接话。

这时,上码头去采购食物的船工们回来了,这船上的船工是小禾的人,见到少主追上了大船,便上前问候。

小禾问:“码头上可有什么新鲜事?”

船工说:“和平常一样,没有什么大事。”

小禾颔首道:“那就好。”

柳玑则问是否所有人都已经上船,如果已经上船,那他们就再次开船,顺流而下,驶进长江。

一位着布衣但佩刀的兵勇来回答:“项五下船,还没回来。娘子,还需等等。”

柳玑皱眉道:“只缺他了吗?”

兵勇道:“是。”

柳玑皱眉说:“赶紧派人去找他,他这般不遵上令,耽误时辰,不得不罚。”

“是。”兵勇马上去安排去了。

柳玑虽是女子,但她在长沙王跟前颇受看重,后被安排到南郡郡守李文吉身边谋事。

策应柳玑行事的这些兵勇并不清楚柳玑的各种身份,只是被安排来受她调遣而已,自然不是特别服她,不过,也不敢不服从指示。是以只是先应下来,之后真要处罚下属时,再看怎么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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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羡明白自己过分出挑,在码头上容易引人注意,不便行事,得知女儿就在码头上的船上,她虽心情更是急切,却也知道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乱了心神。

元羡跟在鱼娘和宇文珀的身后,没有走大街,而是从后巷到了码头。

随着天光大亮,雨几乎停了,码头更是一片繁忙景象。

宇文珀指着不远处停着的一艘大船,说:“根据那人所说,他们是一艘大船,船上挂上了郡守府的旗子,如此一来,就只有这艘船符合。”

元羡见那船很大,只有很少几人在甲板上守着,便说:“他们人不少,大多守在船中,现在不知勉勉在船上何处,要上船去把人安全带走,并不容易。”

鱼娘道:“县主,我过去探探情况,说不得会有所得。”

元羡看了看她,颔首道:“你去确认一下,他们船上到底有多少人,几时会启程离开。”

“好。”鱼娘应下了,就从巷子后绕到了前街上去。

元羡随即和宇文珀讨论了一番救出孩子的法子。

“他们人多,又在船上,还挟持着孩子,我们人少,想安全带出孩子,怕是不行,必得去找本地县衙帮忙。”元羡说。

宇文珀赞同她的这个说法,和她又商量了几句,便开始各自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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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天亮,县城城门开了,元羡带着小满进城去,而宇文珀则带着另外两名护卫在码头观望行事。

城门门吏看了小满递出的公验,让两人进了城。

小满说:“县主,何不亮明身份,征用城门卫。”

元羡道:“现在,带走李旻的那群人还不知道我们找到这里了,如果征用城门卫,他们定然马上发现迹象,便会离开。再者,他们那艘船打着郡守府的旗号,我们征用了城门卫,他们也不敢和郡守府对抗。他们人少,也不一定能够拦住那艘船。”

小满这时候才发现一个问题,说:“如果这里县府也不肯和郡守府的船对抗,怎么办呢?”

元羡说:“我会想办法。”

枝江县县城不大,元羡和小满走得很快,不到一刻钟到了县衙门口,小满上前对门口值役亮明身份,说是昭华县主府贵人有要事马上要见县令,让去通报。

小满出示了县主府公验,那门丁值役哪里敢惹县主府,不敢耽搁,即使此时才刚天亮没多久,县令还没开始办公,他也赶紧跑进内衙通禀。

没过一会儿,管事亲自出来迎了小满和元羡。

管事看了小满,又看元羡,自然明白元羡是那位“贵人”,不过因为贵人没有自我介绍,他便也没有多问。

管事只见这位贵人身形挺拔高挑,气质高华,行止从容,容貌俊美,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于是更加不敢怠慢,解释说,因为这时过于早了,县令才刚起没多久,是以没有出大门相迎,让贵人见谅。

元羡说:“无妨,让他赶紧来见我就是。”

管事把元羡和小满带到待客大堂,县令便也匆匆而来。

该地县令姓庞,他是一个外来的县令,在本地没有什么根基,既要仰赖上官郡守,还得仰本地士族鼻息,自然不敢得罪昭华县主,虽然昭华县主没有和郡守住在一起,但两人毕竟还有夫妻之名。

庞县令看到元羡,不由一惊。

庞县令此前并未见过昭华县主,但是,他的夫人曾去当阳县拜见过县主本人,还多有交往,除此,因县主的商队要做生意,需要通过枝江县,庞县令也从县主那里得过不少好处,自然对县主有些了解。

县主毕竟是郡守夫人,而这位县主出身又颇有特异之处,她是前朝最受宠的当阳公主的女儿,这位公主因受宠不仅如亲王一般受实封,她所生的女儿还在出生后就被皇帝封了县主。

甚至,这位县主是唯一一位公主之女受封县主。

这样的荣宠却没持续太多年,李氏取代魏氏统治江山后,昭华县主的处境便很尴尬,她当时的汤沐邑自是被朝廷取缔收回了,但是当朝皇帝却没有收回她母亲实封的庄园,也没有褫夺她的县主封号,所以她现在还是以县主自居。

总而言之,虽然这位县主是落魄的宗室,还和丈夫有罅隙,但她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还是不要得罪地好。

这位县主不仅身份知名,且她长得高,容貌美,性格爽直,还颇好武艺,在当地也是知名的。

庞县令一见面前之人虽是做男装打扮,但是不管是姿态还是容色,都绝不是男子所有,当即便明白她的身份,拜道:“不知是县主亲临,下官有失远迎。”

元羡虚扶他道:“庞县令不必多礼,今次我来,是有事相求。”

这么一大早,县主出现在自己府中,庞县令就知道应该是出了什么大事,他心说如果是能帮的,自然要帮,因为县主和当今皇室还有不浅的关系,自己得罪不起,要是不能帮,那再想办法拒绝,当即问:“不知是何事?”

元羡简单介绍了自己遇到的问题,乃是有贼人打着郡守的旗号,说郡守想念女儿,把孩子从她身边带走了,但她随即发现那不是孩子的父亲派来的人,恐怕这些贼人是要拿孩子为质子,去威胁李文吉。

昨晚,她亲自带人连夜赶到此地,总算追到了孩子,孩子被藏匿在船上,那艘船就停在枝江县县城外的码头上,如果不马上去阻拦,那船就要顺流而下进入长江,届时要再拦住这船怕是更加困难,故而来找庞县令相助。

庞县令很惊讶,他相信了元羡的话。

元羡身为县主,身份娇贵,连夜赶路前来,绝不是简单的事,或者是与性命相关,或者便是她极度关切之事,如今看来,正是后者。

庞县令道:“如此,还请县主放心,下官无不尽力,救回小娘子。”

元羡感激说:“多谢县令。事后,不止我,郡守也定然会有所表示!”

县主如此许诺,庞县令自然更是上心了。

元羡便也不再浪费时间,让他安排兵丁值役听候自己调遣。

第29章

高仁因是因船外的吵闹声,以及实在又饿又渴,从沉睡里醒了过来。

她半眯着眼睛目光四顾,只见勉勉早就醒了,正趴在窗户处看向外面,沉默着,没有声音。

昨天傍晚,那位妇人让人端进来的点心瓜果还摆在箱笼上,才过一晚,因为天气炎热,已经散发出开始腐烂的酸腐味道,这个味道和河上传进来的水腥味混合在一起,还有他们三人身上的汗酸味,实在让人难以忍受。

如果是在家里,根本不必受这等苦楚。

不过,她看勉勉年纪幼小,尚且未哭,元镜也不大,也未哭诉,她作为就要及笄的女娘,在这种情况下,照顾小妹小弟,乃是职责,哪里能去想身体的苦痛。

高仁因关切问道:“勉勉,你在看什么?”

勉勉回头看她,说:“船停了,我们应是到了一处码头。”

高仁因从眠床上起身,快步走到窗口处。

这船的窗户不大,两人挤在一起,才能都看到外面的情形。

正如勉勉所说,船停在了一处码头上。

勉勉虽然很饿,但昨晚她没吃东西,到今早,那些食物也已经坏了,不能吃了,不过她并不觉得可惜,她眸子里是很坚毅的光,望着外面的水面,以及从不远处驶过的船只。

勉勉小声对高仁因说:“阿姊,我们想办法跑到船舱外去,向外面的人求救吧?”

高仁因毕竟是大孩子,她在窗户处朝外面观察了几眼,就发现了问题。

就在他们这艘船的近处,便停着另一艘稍小的船只,那艘船没有靠岸,也不见像其他在近处等着靠岸的船只那般,人们在船舱和甲板上进进出出忙碌。

高仁因叹了一声,指了那艘船,说:“那船可能正监视着我们。”

勉勉惊讶地看了那艘停在不远处的船一眼,流露出不快之色。

这时候,元镜也醒了,他爬起身来,茫然四顾,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哪里,遇到了什么事。

他正要叫勉勉,房门被打开了。

昨天那位带他们上船的妇人站在门口,叫了另两名仆婢进来打扫。

勉勉望向妇人,说:“这里是哪里?”

这妇人正是柳玑,她回道:“这里是路上的一处码头。我派人去码头上买了些新鲜吃食,待仆婢将房间打扫毕,我就安排人将吃食端进来,这些吃食都是在码头上买的,我们也都吃这些,小娘子尽可放心,里面不会有毒。”

说着柳玑还笑了笑。

勉勉见打扫房间的仆婢们收拾了昨晚那些吃食,皱眉说:“你说不会有毒,我可不信你。”

柳玑道:“小娘子为何认为吃食里有毒?”

勉勉道:“侠女传里都这样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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