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之华 第33章

在小禾眼里,最善良的贵人,他们的善良,也只限于对和他们同阶层的人而已,对普通百姓,他们却是可以当“非人”对待,善良不及下人,所以县主“心狠手辣”,倒并没什么奇怪,而她会剑术,亲手杀过人,小禾则以为她只是举着剑,杀了被绑缚的手无还手之力的人而已,没想到,她居然是真的有些本事。

小禾让人守好三名人质,又严厉吩咐,虽然她绑缚了这三个小孩,但这三人也是客人,不能侮辱,得到保证后,她才带着人从中舱去甲板,而她又吩咐,不能将船划回上游码头。

现在只是县主一人上了船,要是把船划回上游码头,那场面定然对他们更不利。

小禾从柳玑处受命,是要把昭华县主和南郡郡守的女儿作为贵客带走,这是长沙王的意思,所以,他们并不敢真拿李旻怎么样。

不管长沙王是要拿李旻那小女娘做什么,他毕竟都还是李旻的堂叔祖,他们自己一家人内部,也许会闹得不可开交,要是真有外人去欺辱家中女眷,说不得又是另一回事了。

小禾从船舱出来,到了甲板上,一眼看到了扣住柳玑脖颈,把她提起来的昭华县主,当即也有些傻眼。

这是小禾第一次实实在在见到这位她听了很多本人“闲言碎语”的县主,她本来以为那些讲的有关这位县主的闲话多少是不实的,夸张的,哪想到,这位县主真的就是那样。

她之前听柳玑说过,这位县主心狠手辣,会剑术,亲手杀过人。

她又听南郡郡守府里的乐伎仆婢说,县主虽然貌美,但长得过于高了,且性格强势霸道,比之男子更英武豪迈,是以才不得郡守宠爱。

待到了当阳县,那三名乐伎去拜见过县主后,又说县主长得美艳,雍容华贵,也温和,是有主母之态的,不过,她们当然还是怕她。

现在看来,这位县主果真就是长得很高,而且很美,非是弱小女子的娇美,而是雍容美艳的漂亮,加之气势十足,非常让人折服。

再说,小禾很矮小,她判断自己只到县主胸口那么高,在这样的体型比较下,她要和对方对抗,非常吃亏。

此时县主一手就能把柳玑的脖颈扣住把她提起来,让柳玑只能勉强垫着脚保持平衡才能不窒息而死,而县主另一只手还从腰上拔出了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那长剑一看就是好剑,在晨曦中闪着光,吹毛可断。

这种情况下,即使是自诩“武艺不凡”“身如灵蛇”的小禾,也不敢和她对抗上。

小禾从小就随着母亲在江湖上走动,杀人不少,所以一眼就知道哪些人可以惹,哪些人惹不得。

小禾出现,其他人便自动为她让开一条路。

元羡一眼看到了她,只见这个小女娘约莫十七、八岁,或者年纪更小,头发编成辫子,穿着窄袖衫和布袴,襦裙较短,身形娇小,但是矫健,皮肤微黑,五官突出,像是山里蛮夷和当地人的混生子。

元羡看着她,说:“你们不怕我杀了她,是吧?”

她只稍收紧手,柳玑就痛苦得更厉害。

元羡手里握着剑,而她其实不用剑,就足以靠气力杀了柳玑。

虽然柳玑已然成为元羡手里的人质,但小禾并未因此流露出丝毫异色,她笑嘻嘻道:“县主果真厉害,闻名不如见面。”

元羡没搭理她这寒暄,说:“你是什么人?为何要带走我的女儿?”

小禾说:“我不过是接了一次委托而已,原因为何,我哪里知道。”

元羡说:“既然如此,为何不把船划回码头?”

小禾道:“码头上都是你的人,我们把船划回码头,不是自投罗网?”

元羡说:“冤有头,债有主!我找你们这种人的麻烦,又有什么意思,既然长沙王可以雇佣你们,那我也可以雇佣!我甚至可以出比长沙王更高的费用!二十万钱够吗?”

“啊?”小禾还是年幼,经验不足,听到元羡直接提到“长沙王”,瞬时愣了一愣,她不知道元羡怎么就已经知道了是长沙王要带走她女儿,她便又多看了柳玑一眼。

除此,那些船工在江上跑生活,一条船载人渡江,也只有五十钱而已,二十万钱,即使对她来说,也是大数目。她不心动,周围还有帮里的其他人,这些人会心动。

再者,他们是受了长沙王的委托不假,但他们都是没有见过长沙王本人的,长沙王也不会见他们。

但,昭华县主却是正站在他们跟前,和他们谈价格,这事的性质就不一样了。

只是,他们刚起了一点心思,长沙王手下的士兵就换了阵型,一边和元羡对峙,一边又防备起这帮受委托而来的船帮帮众。

从之前的魏氏王朝,到如今的李氏王朝,实行郡县制,县级没有兵马,最多只有由县尉领的城卫做县兵,只有郡级有郡兵,而被分封的王爵,也能有自己的王国兵马。

皇帝李崇辺刚篡位时,各地起来反抗者不少,湘州区域多有叛乱,故而李崇执被派到了长沙,不过几年过去,湘州已经安定下来,但李崇执手里的兵马数量却是超过王国该有的数量的,这就会让皇帝心生芥蒂,怕其对自己有所威胁,造反割据,想要减少其手里兵权。

这事,以昭华县主的身份,也才刚从某些渠道打听到而已。

长沙王手下的士兵,分几个层级,有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精兵,但以长沙国的实力,长沙王养不了太多这种精兵,而这种精兵,应当多是长沙王从北方带到长沙的部队,这一类人不善乘船和水战。其他的,则是当地的普通募兵,这种士兵,装备、身手、意识都很有限,从之前下船就不干正事去找暗娼的那个士兵就可见一斑,除了带着一柄刀外,其他哪里像一名经过训练的兵勇,他和街上普通的游手好闲的无赖又有什么区别。

船上的那些士兵,大多都是这种“无赖”,难怪柳玑不敢让这些人去接触李旻等三个小孩。

元羡把这些人审视了一遍,心中便有数了。

这些士兵,之前受命朝水中乱射,还能有些用处,现在箭已经用光了,一个个又贪生怕死,根本不足为虑。

更甚者,元羡觉得这个船帮小女娘带着的“匪徒”还更有能力一些。

这船上绑架她女儿的人,在她上船之前,便因各种原因分成完全不能融入的两拨人,她那价钱一给,就更是分化了他们。

而柳玑听到元羡嘴里的“长沙王”三字,也很是吃惊,从她这里推演,她尚不清楚元羡是从哪里知道他们是受“长沙王”之命带走李旻。

而元羡,她即使之前不敢百分百确定是长沙王安排人来带走她女儿,此时,从这些人的反应,她也百分百确定这事的确是长沙王的意思了。

长沙王没敢派自己的北方精兵,而是使用本地的普通士兵,给他们配吴地制的环首刀,还雇佣了江湖船帮出手,大约就是不想让她一眼就发现是他长沙王的安排。

如此一看,长沙王其实不想马上就和自己对上。

这些,应该都是可以利用的地方。

元羡看着小禾:“长沙王带走我的女儿,毫无道理!之后,我自会将这件事向陛下禀明,你认为,陛下是会支持他,还是支持我?你不如现在就站我这边,还能拿走二十万钱。”

小禾则罢,她的那些手下,更加动摇。

小禾见周围众人已然分成两部分,她的手下和长沙王的士兵开始互相戒备,只有柳玑从郡守府里带出来的几名仆婢一心想救柳玑。

小禾当然不能就这样反叛,她看了看自己的身边人,说:“不要被她蛊惑,我们虽然是江湖草莽,但是,该守的信义必得要守,信义乃是我们的立身之本。我们还能为了二十万钱,以后和长沙王对抗吗?”

元羡冷笑一声,道:“好一个信义乃立身之本!你们助纣为虐,带走母亲的孩子,欺负妇孺,还是信义之事了?你们不过是怕了长沙王而已!而长沙王干了什么事,派出自己手下之兵,离开长沙,到了南郡来,劫走堂侄的女儿,他是想做什么?谋反吗?”

元羡把这个“谋反”的大帽子一扣,船上顿时一片沉寂,而这沉寂只持续了两息,众人窃窃私语起来。

即使长沙王真因为李崇辺要削弱他的兵权心有反意,他手下这些普通兵士也是不可能知道的,更甚者,这些人恐怕都不清楚皇帝要削弱诸侯王的兵权。

这些人,只要没有和李崇辺一起谋反的心思,那此时就得心思动摇。

对于底层士兵来说,他们大多并不会想去谋反,很多时候,只是被裹挟,不谋反,就要被杀鸡儆猴而已。

被元羡禁锢住的柳玑此时费力掰住元羡扼住她咽喉的手,费力道:“大王怎会谋反?你不要血口喷人!”

元羡道:“他的士兵越境行动,还雇佣水匪做事,不管他是否要谋反,陛下都会认为他要谋反!”

元羡说完,把柳玑纤瘦的身体抵在了船舷上。

他们方才一番谈判,颇费了些时候。

枝江县令令下,已有人驾船追赶上了这艘斗舰,毕竟这艘斗舰太大太沉,即使船桨多,速度也没法太快。

除此,追随这艘斗舰的护卫船也被后方驶来的其他船只拦住了,那艘护卫船可没有这艘斗舰大,也没它坚固,在县令下令且重赏的情况下,不管是县衙捕役,还是水上讨生活的百姓等人,都愿意为此事下死力,特别是这艘护卫船上船工没有弩箭,于是这艘船很快就被爬上船的当地百姓给控制,上面的船工,或者被绑缚,或者被扔下了河。

元羡已然看清楚此时的情况,说:“你们没有任何必要为长沙王卖命,我和郡守可以给你们更多!要是你们一条道走到黑,那就不要怪我心狠了!”

她作势要把柳玑扔下水。

虽然这里是千里泽国,但大多有身份的女子,不会水。

柳玑被扔下水,即使她不被淹死,也会被枝江县民给抓住,她是逃不掉的!

“你们本也逃不掉!难道你们还能逃回长沙去?!”

小禾皱眉道:“你别忘了,你的女儿还在我们手里!你让我们走,我们会把你女儿完好无损送去郡守府。”

元羡眼神变冷,根本不让他人有任何反应的时间,她已把几近昏厥的柳玑往船舷外一推,人则在这反作用力的帮助下,向前几步,接近小禾!

甲板上再次一片喧嚣。

有人被元羡的气势和手中锋锐无匹的长剑所震慑,赶紧向后退去,也有人冲向前阻拦元羡,还有人跳下河去救手无缚鸡之力的柳玑。

擒贼擒王。

元羡根本不顾阻拦自己之人,长剑出手,必然见血,在她腾挪攻击之间,数人被剑刺中,她剑法狠辣干脆,都是杀人的招数,一时间,甲板上鲜血四溅,惨叫连连,而那些想攻击她的人,根本无法近身。

小禾虽然从小就做杀人的买卖,但一看这情景,就知道自己不是这位娇贵县主的对手,她身高体重剑法都无法和县主相比,再者,她只有从兵士手里抢过的环首刀和一柄短剑,这刀和短剑哪里能同元羡手里的宝剑利器相提并论。

这种情况下,当然是回船舱挟持人质最有效,她转身就要冲回船舱,这时候,从船舱里冲出了另外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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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娘和宇文珀等人初时以小船为盾,躲避斗舰和护卫船上的箭羽,后来发现斗舰和护卫船上的箭羽可能用完了,他们不再齐射,三人便上了船,在这湖泽之地生活的人,多会划船,鱼娘当即和另一名会摇橹的护卫一人摇橹一人划船,追向前方的斗舰。

他们追的过程中,后方已有县令组织的大船追了上来,他们也不是孤军奋战,反而可说是人多势众。

宇文珀只见县主纵马跃上了斗舰,就更是着急。

他的身份地位以及平静的生活,全仰赖于县主,如果县主出事,他及身边的护卫,之后都会因此失去倚仗,所以心急如焚。

宇文珀当即对去追斗舰的那些船只道:“只要阻住前面的船,此次营救上立了功,最少赏千钱,立大功者,赏万钱!”

这些在河上讨生活的百姓,一天能挣几十钱,便可够一家生活了,千钱可不是小数目,至少对他们来说,是笔大钱,再者,只要赶去,总有立功的机会,说不得还能得万钱,当即很是奋勇。

宇文珀也因此带着护卫爬上了另一艘稍大一点的船,比小扁舟行得稍快。

鱼娘则驾着她的小船,因船负重减轻,在河上如一叶羽毛,向下游飘去。

河上一时如竞舟,你追我赶。

在元羡和小禾对峙之时,已有船追上了斗舰的护卫船,两方发生争斗,一心为赏金的百姓很快登上了护卫船,并控制了船只。

也有人开始攻击斗舰上的船桨和橹,用渔网缠住船桨和橹,让划船的船工根本无法划船,趁着这个时候,已有人从船后方开始登船。

船舱之外,已是如此如火如荼的营救之象。

在船舱里守着李旻三人之人,乃是一名被从郡守府中带出的婢女,以及一名船帮杂役,这杂役十几岁,脸上尚有稚嫩之气。

听到外面吵闹呼喝声,又从船舱里的小窗户处看到外面争斗的情景,两个守着人质的人都脸露惊惶。

小禾留两人在此看着被绑缚住的三人,自有原因。

被挟持的三个人质,里面身份最贵重的是县主之女,但是,不管是请小禾弟弟在湘县为“客”的长沙王,还是此时追来的县主,都要活人,是以,只有活的李旻才有意义,不仅如此,不只是要活的,李旻乃是皇亲贵主,要是有谁不长眼,侮辱了她,那这事,不管是长沙王,还是县主,怕是同样不得干休。

正是因此,当时才定策略,把李旻骗走。

因为既要带走人质,还要完全不侮辱到人质,也只能骗了。

而船上那些大老粗的男人,要是情况一紧急,就不知所措,伤害了人质,后果恐怕就会很严重。

所以即使方才情况紧急,小禾也不敢安排不信任的人留在舱房里看管人质,而她当时以为留这样两个人就足够了。

但财帛动人心,谁都愿意为此卖命,情况很快就超出预想。

小杂役惊慌说:“现在怎么办?”

婢女道:“不知道。”

那边,三名人质被绑得坐在眠床上,嘴也被粗布堵上,三人先是都脸露愤怒,但很快,三人都有了些别的想法,高仁因年纪大些,她殷切地看向两个小打杂的,呜呜出声。

婢女虽然从进郡守府时,县主就已经带着女儿离开郡守府了,她并未见过郡守府主母和郡守的这位嫡女,而且她是听命于柳夫人的人,但总归,她还是觉得和郡守的女儿之间有些联系。

郡守府里姬妾众多,这些姬妾争宠也很厉害,小婢女在府中忍辱负重受气是常有之事,但是,郡守的脾气并不坏,反而温柔多情,即使是经常被姬妾打骂的小婢,对郡守也并无特别恶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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