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之华 第34章

既然心中会有郡守依然是“郎主”的归属感,那对小主人也的确能生出些恻隐之心。

婢女见高仁因想说什么,就对小杂役指使道:“你去把她嘴里的布扯下来!”

小杂役很害怕被少当家抽鞭子,当即摇头道:“我们别这样做。当家的下来看到,会罚我们。”

婢女顿时有些凶恶,说:“你怎地如此没男人气概,我们只是听听她说什么,一会儿又给堵上嘴不就行了。”

被骂了,小杂役只得苦着脸上前,把高仁因嘴里的布给扯了下来。

高仁因咳嗽了两声,哀求说:“烦请帮忙把勉勉小娘子嘴里的布也去掉吧,她还是小孩,根本不懂什么。”

婢女想了想,又指使小杂役去取掉了勉勉嘴里的布。

勉勉刚刚受了罪,这时候倒学乖了一点,她说:“是我的母亲来救我了,是不是?我刚刚听到了。”

婢女和小杂役一脸窘迫,不答。

勉勉说:“我母亲很厉害,也有很多钱,你们定然打不过我母亲,只要你们把我们放了,我会让我母亲赏赐你们。给你们一万钱,如何?”

看两人很是惶恐,她又再次加价,学着她母亲的样子,说:“百亩良田?再加一斤黄金!”她根本不懂这到底是多少钱,只是她记得身边仆婢讨论过,说这是特别多的赏赐。

两个小看守,都被这位贵主出口的东西吓到。

正在这时,舱房里显出了阴影,随即发出咚咚咚的声音,伴随着这个声音,窗户被人破开了。

第31章

那小杂役举着手里的一柄刀,就要朝从窗户处挤进来的人砍过去,但当看到那是个什么人后,他的脚步又没有办法往前了。

那窗户本就窄小,只能供幼童和纤瘦的女子通过,是以从那窗户处挤进来的,是一个身形瘦小的女子。

女子有一双黑亮的眼睛,皮肤略黑,她全身衣裳都是湿的,头发也是湿的,还在滴水,衣裳裹在她身上,显出她精瘦精瘦的身形。

小杂役根本没有办法对这样一个女子出刀。

房间里无人认识这个女子,但勉勉自我认知便是这人是来救自己的,当即道:“你是我母亲派来救我的吗?”

这个女子就是鱼娘,此时,已有其他船只也接近这艘斗舰了,但是这扇窗户实在太窄小,只有她能挤进来,她也没想到一进来就能遇到要救的目标。

小杂役举着刀呵斥道:“你不要上前!”

鱼娘看向被绑住的三个人,和另外两个年纪不大的看守者,当即回答勉勉道:“你是县主的女儿吗?县主已经上了船,这艘船已经被县里的捕役兵士们包围了。”

那小婢女当即非常恐慌,小杂役举着刀的手也颤抖起来。

勉勉赶紧对小杂役和小婢女道:“你们现在放了我们,我会让我母亲赦免你们,还会给你们奖赏。”

两人已经动摇,鱼娘一边拧着衣裳下摆上的水,一边说:“县主是很好的人,你俩还是孩子,她不会责怪你们之前跟在坏人身边做过坏事,只要你们现在站到县主一边,说不得还能得到赏赐。”

高仁因也说:“李旻小娘子是皇亲贵主,你们只要不想造反,让全家受难,就应该知道要怎么做。”

那小婢女看了小杂役一眼,马上跑过去解勉勉身上的麻绳去了,小婢女以行动表达了自己的立场,那小杂役便也垂下了手中的刀。

鱼娘一看房间的情况,听到船里各处都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甚至还有人在往这处舱房方向奔来,她于是迅速扑到门边,将房门抵上。

这时,便有粗鲁的声音开始砸门:“开门,开门!”

鱼娘朝那小杂役喝道:“你快过来帮忙!”

那小杂役犹豫了半晌,只得跑到了门口去,和鱼娘一起抵住了房门。

勉勉身上的麻绳被解开,她迅速爬起身来,一边去帮高仁因解麻绳,一边吩咐小婢女:“你快把元镜身上的绳子解开。”

勉勉虽然并未专门学过女红,但是不上学时就和侍婢在一起玩,经常看她们做衣裳、编绳结等,她也跟着做过,对解绳子,比鱼娘还要快,她把高仁因身上的绳子一解开,只见那扇较低矮的房门已经要被从外面撞开了,鱼娘和那小杂役根本抵不住。

外面还传来粗鲁的咒骂声,但因为口音很重,勉勉也没听懂他们到底在骂些什么,只是,她也懂了此时情势危急。

在这短短的时间,又从窗户处爬进来了几个精瘦精瘦的猴儿样的男孩儿女孩儿,约莫就六七岁、七八岁,有的甚至整个就是赤条条的,即使是女孩子,也多是只穿了短袴,这些都是当地人家的小孩儿。这些年,荆楚之地没有发生大战,又接收了很多流民,当地的孩子也如雨后春笋一样,一茬一茬地生了很多。人口多固然是好的,但是,要生活就又艰难了。

这些孩子从小在水乡生活,几乎都会水,既然县主和县令悬赏,这种情况下,都一窝蜂地跑来了。

他们胆子极大,根本没有生死的概念。

一进房间,这些小孩儿就和勉勉他们对上了。

勉勉用本地话大声道:“我是县主之女李旻,如果你们是来救我的,那你们赶紧去把门抵上。之后自然有赏。”

勉勉从小跟着母亲耳濡目染,对于“有赏”这事,是极会的。

那些孩子,有的还想给勉勉行个礼,但是又不会行,怪形怪状地从她身边跑过。

这些孩子,有属于自己的聪明劲头,有的去帮忙堵门,有的则去帮忙一起解开了元镜身上的绳索,还有的问要不要从窗户先出去。

勉勉跑到窗户处往外一看,只见外面也斗成一团了,当地百姓来了很多,大家又争相立功,这立功都要靠抢夺机会。

鱼娘是这里所有人里年纪最大的,也最知情状,有小孩儿把地上的眠床抬着去堵住了门后,她就跑到窗户处去拉住了想从窗户跳出去的勉勉,道:“小娘子,落进水里可不是闹着玩的。”

勉勉却是已经看到朝这里接近的宇文珀了,她指着宇文珀所在的船道:“宇文阿爷在那里!”

鱼娘也看到了宇文珀,于是对着宇文珀大叫,宇文珀正在那艘货船上指挥,在控制住斗舰的护卫船的同时,他已经安排了一部分人驾船攻击斗舰的尾部和橹,以及两侧的桨,再由此登船。

对宇文珀来说,保护县主的安全,比保护李旻的安全要重要得多。

县主是元氏子,是当阳公主的女儿,是魏氏皇室的血脉,而李旻,虽是县主的女儿,但她姓李。

不过,李旻就是县主的命根子,宇文珀自然不能让县主知道自己的这种心思。

宇文珀听到鱼娘的呼喊,确认过李旻的位置后,当即就更好办了。

他带着护卫亲自上了小船,接近了斗舰,这时候,斗舰的尾部及尾橹都已经被当地人控制住了,他很容易就从斗舰尾部上了船进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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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舱里冲出来的人,正是船上的船工。

船工都是小禾的人,占据了船上大部分人口,而长沙王的兵士人数最少,只有十人上下,除掉之前下船找人没有回来的,在船上的只有几人而已,这几人还一直在甲板上,没有在船里干活。

如此一来,此时跑出来的只会是船帮船工,他们都是逃命来此,一看到小禾,就嚷嚷:“少当家!当地人已经从船尾攻进船里了。”

小禾无奈,只得停住脚步,回头对着剑尖滴血的县主道:“我们投降,都听您的!”

元羡冷眼看了她一眼,又扫视了一眼甲板上哆哆嗦嗦被吓得尿裤子的几个人,这些人当即扑倒在地,不敢反抗了。

元羡说:“我女儿呢?”

小禾尴尬又讨好地说:“在船舱里,我安排了婢女、仆役服侍着,没敢有一点怠慢!”

船因为已经被控制住,宇文珀吩咐人划桨摇橹把船转向,驶回枝江县码头去,又安排捕役把船上的“匪徒”都锁拿等候县主处置,然后才带着勉勉、高仁因及元镜去甲板上见元羡,而那些上了船的小孩儿,也要跟着去,一窝蜂地把他们围着,要去找县主讨赏钱。

甲板上虽不是断肢残骸一地,但是也是鲜血铺地,没地方站了,那些当场被杀的士兵倒在地上,没有死的则因为受伤哀嚎连连。

勉勉从船舱里出来,见到甲板上的场景,不由瑟缩了一下,又看到母亲站在那里,那个凶恶的女子则在讨好地和她母亲说着什么,她顾不得其它,挣开宇文珀的手,往元羡的身边跑去。

宇文珀虽然知道县主剑技超群,但是真看到这个场景,还是颇为吃惊。

宇文珀马上带着一直跟着他的两名护卫去保护好县主。

**

枝江县码头。

元羡站在码头的台阶上,朝所有提供帮助的人表达了谢意,也承诺会运五十万钱来此地,分配给这次提供帮助的人,如果不愿意要钱,可以提出来,能换成同等的谷。

五十万钱,对元羡来说也不是小数目。

之前修建绿桑坞,不算征役抵掉的税,整个也才花费百万钱。

这次把孩子救回来,她最初是计划让县令带人上那插着郡守府旗帜的大船,理由是见郡守府的船只在此,前来拜见贵人。

大船里的人是不能拒绝的。

而在这个过程中,完全可以用其他船只堵塞住码头,让这艘大船一时无法离开。

元羡便借此和县令突袭救人。

这样的话,花费和损失都很小。

缺点就是县令容易遭受危险,但既然身份娇贵的县主都不怕这份风险,县令自然表态自己不怕,愿意配合县主这样行动。

但是,哪里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他们还没照着计划行动,那艘大船已经发现危险,闯出码头了。

县主此时虽然依然穿着男装,但她已经戴上了遮住脸庞的幂篱,腰间配着长剑,不少人还记得县主那把剑上沾着鲜血的样子,以及那艘大船甲板上被在短时间杀死或砍伤的几名男子,县主讲话,大家都不敢喧哗,对县主又敬又畏,甚至还想到从当阳县传来的传言,说现在长沙郡郡守的儿子,之前因为侮辱县主,便受到了河伯的惩罚,被河伯派遣的水鬼索命而死了。

郡守的儿子,如此尊贵的身份,甚至无法和县主对抗,他们这些区区贱民,自然更不敢了。

百姓看县主的目光里,畏比敬还多,已然给县主穿上了一层神性的外衣。

县主说一共赏赐五十万钱,或者换成同等的谷,让众人自行去找县令衙门登记报备,之后会在县主府监督下,由县令衙门下发,码头上的众人便发出了欢呼声。

除了这五十万钱,若有受伤者,也可以进行登记,在查证后,给予抚恤。

而死亡,这次除了被县主杀掉的两名长沙王士兵,没有其他人死亡。

小满骑了快马回当阳县传递消息和县主的命令,在半途遇到了从当阳县来护卫县主的县主府部曲。

这一队部曲由元锦带队,共有十二人,因为没有马,都着草鞋步行。

荆楚之地在夏日炎热又潮湿,没有办法如北地一般穿靴着履,是以不论男女,穿草鞋和木屐较多。

即使是贵族,也不例外。

这种草鞋,官方名屩,一般用麻、草、藤等等编成,形制也多,穿着轻便透气,价格低廉,甚至这南方的军旅戎服也配草鞋。

当然,北方的贵族认为穿草鞋的是下等人,不能接受,但南方贵族则管不了那么多,穿着舒适比什么都重要。

即使是县主本人进行远距离徒步时,也穿草鞋,只是她的草鞋比普通百姓的编织得更精致美丽而已,若是在家,则大多数时候根本不穿鞋,只着袜了。

这时天色不早不晚,太阳升到了官道旁的李树顶上,小满从马上下来,由着马儿去官道旁的堰沟里喝水,自己站在树荫下将在枝江县发生的事对元锦一五一十地详细讲了。

元锦作为部曲副将,每年都要到枝江县多次,水路走过,陆路官道也走过,对枝江县码头很是熟悉。

“救回了小主人就好!”元锦感叹,“县主剑术乃高人所授,自是不同一般。”

两人交流了几句后,元锦和小满告别,让小满继续回府里传递消息,自己则依然带着十一名下属继续前往枝江县,到县主跟前听令。

除此,还有一件极重要的事,需要向县主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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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小满快马加鞭在当日午时前就回了县主府,将枝江县发生的事传递给了府中两名大管事,清商和元随,又传达了县主的命令。

第一是要准备用于赏赐的金钱和谷物,这不着急;第二是要再派人去枝江县把这次的俘虏直接带回东坞里,这需要安排船去枝江县,用船把人运回东坞,不得耽误;第三是把所有派出去寻人的人都召回,加强庄园和县主府的警戒,确保秋收……

元随听后,便问:“县主未吩咐杜县令这边的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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