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之华 第37章

第33章

姜禾同长沙王之间的关系并不紧密,说不得姜禾甚至并未见过长沙王。

已经委托姜禾行事,但长沙王还安排了柳玑总体负责,又有兵士来监管。

元羡起身再次去监牢时,宇文珀对她说:“那个姜姓小女娘,多次要求见您了。她说可以向您效忠。”

“效忠?她也有忠?”元羡自然不把这当回事,在她心里,姜禾另有用处。

元羡走到姜禾所在牢房前,这次,元锦带着另外两名女部曲跟着她,元羡不需要坐下,她握着扇子扇着风,赶走不断飞过来的蚊虫,站在牢房门口,说:“听说你要向我效忠?”

这半在地下的地牢,坐西向东,在半下午时,倒是能见阳光,只是也比上午热了一些。

姜禾在县主府为那三名乐伎做婢女时,她就看到县主府里有女护卫了,这些女子都是二十岁上下到三十岁之间的年纪,虽然不如男子那般高大,但在女子中间,也算高挑英武,都用武器,包括环首刀、短剑、棍棒等。

姜禾指了指护卫在元羡身边的几名女部曲,说:“您身边不是有女护卫吗?您知道我杀过五人,我杀人之技不错,特别是在水中,更加不凡,我可以到您身边做护卫。”

元羡没有接她这话,她可不敢用这个小女孩儿做护卫。

元羡手里的团扇轻轻撑着下巴,打量着瘦小的姜禾,说:“你在船上时,没让你的手下奋起反抗,自己也不逃跑,是因为你觉得我不会杀你们,是吗?”

意识到这个问题,是刚刚看完那叠简单的审问记录提示她的,因为白浪帮的所有人,最严重的也只是轻伤,还有不少人没有受伤,说明他们在这次事件里,并不卖力。

宇文珀也说,他们上船时,这些人就投降了,有的甚至还求饶和为他们带路。

白浪帮不卖力,原因有两个,第一是接受的这个委托,最初就没说要让他们卖力,例如要付出生命代价,所以价钱应该不高;第二是他们认为自己只要投降,就不会被杀,因为他们不是主谋,只是受委托而已,要是转而向县主效忠,就可以得到赦免。

姜禾尴尬地笑起来,说:“我的弟弟被长沙王带走作为人质,母亲让我听调遣,安排船只,来助柳娘行事,柳娘乃是受长沙王之命行事,长沙王乃是南郡郡守之王叔,这是他们家事,我们这次行事,断然没有性命之忧才对。还请县主明鉴。”

元羡心说果真是这样,他们靠骗带走勉勉,乃是因为这是“李家家事”。

元羡问:“如果李旻不出县主府,你们又待如何带走她?”

姜禾说:“我和郡守的姬妾还在县主您府上,柳娘也能去杜县令处让他出面,自然能想其他办法,我和柳娘里应外合,把小娘子带走。”

元羡略颔首,说:“你为何要杀胭脂、梅染、酡颜三人和那两个小婢女?杀不杀她们,于你们的行事并无影响。为何反而要杀人?杀人费时费事。”

姜禾很坦然地说:“并不费多少时辰。不到一刻,我就杀了她们。”

元羡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姜禾只好继续说:“也不是我非要杀人,是有人买了那三人的命。照顾她们的女婢受到惊吓,不如让她们一起。”

“那三个小女娘不像是和人结下死仇的人,怎么会有人买她们的命?”元羡问。

姜禾说:“柳娘说,那三人年纪轻,容貌美,不晓事,在府中得罪了其他美人,她们不希望这三人回到郡守府里去。”

元羡冷眼看着姜禾:“就是这样?以李文吉好色的毛病,没有胭脂、梅染、酡颜,也还会有其他颜色,何至于置她们于死地。我如何信你这话?”

姜禾窘迫道:“这的确是原因之一。那些女娘在郡守府后宅里,成日里没有其他事做,不过是演练乐舞,有人更擅歌舞,自然就排挤了别人的位置。这次她们三人被打发到县主您这里来,那这段时间不能排练歌舞,接下来七夕、中元、中秋、重阳等节日就都没有表演的位置了,说不得不能演练这次的新曲,接下来一年两年都难以出演节目,而她们乐伎,就这几年好时候,被耽误了,就难以再出头。”

元羡微挑了一下眉,说:“另外的原因呢?”

她觉得这虽是原因,但绝不是主要原因,因为那三个小女娘,都是既无傲气也无心气的小女子,不是非要上位的女子,不该会挡人道路到让人要杀了她们。最多是把她们打发到自己这里来“被整治”及耽误受宠时机而已。

姜禾支支吾吾半晌,元羡不为所动,只是盯着她,她说:“长沙王的亲卫看上了她们三,在路上时便让她们服侍过,但她们毕竟是南郡郡守的后宅姬妾,这般被玷污,要是她们活下来,之后将这事告知了郡守,或者不告诉郡守,只是这事被她们传扬出去,也于长沙王和郡守名声不利。”

元羡脸色顿时更难看了,说:“李崇执的亲卫?什么亲卫?那十个毫无军纪也不善兵器的兵士?”这几个人在元羡看来根本不敢这样做。

姜禾说:“县主,不是他们,他们有心无胆,不敢这么做。是受了长沙王之命去北边执行其他任务的亲卫。”

元羡这下明白了,说:“到当阳县后,当即偷摸出城北上的那十几人?”

姜禾道:“是的。他们之中有人见色起意,一路让郡守的美姬服侍。除此,他们不止十几人。据我计算,他们有三十来人,都是行伍出身,身体矫健,武艺也不错,当是长沙王身边精锐。”

元羡皱眉说:“为何会有这么多人?”

姜禾道:“他们之前假扮郡守府的护卫,拿着郡守府的腰牌和过所。到当阳县后,他们就自行离开了。之后,我们的船到了当阳县,安排人顶替了他们的人的部分身份,所以县主您的人核查人数时出现了误差。”

元羡这才明白了人数差异的问题。

元羡说:“他们北上是去做什么?你知道他们的具体姓名吗?”

姜禾摇头,说:“我只是受命来办事而已。莫说那些长沙王身边精锐不把我们看在眼里,便是长沙王在长沙招的劣兵,也不把我们当回事,他们怎么可能对我们透露消息。”

元羡一言不发,姜禾尴尬道:“她们一路服侍长沙王的亲卫,柳娘怕她们之后对外传出此事,于郡守名声不利,故而吩咐我杀了她们。”

元羡冷笑道:“你们自己也是女子,倒是很乐意为李文吉的名声着想嘛。甚至不惜因此要了她们的命。”

姜禾并不认为自己应该受元羡这种指责,说道:“我只是受命办事,如果她们要怨恨,怨恨好颜面的郡守,怨恨那些要她们服侍的精卫,怨恨做此决定的柳娘,怨恨那些把她们打发来县主您这里的郡守姬妾,都比怨恨我这柄杀人刀更正确。”

元羡的脸再次板了起来,眼里一片黑沉,她站在那里没动,只是看着姜禾,看得姜禾背脊生寒。

看了一会儿,元羡才动了动脚,侧头看向随在自己身边的元锦,说:“元锦,你听到她刚才的话了吗?”

元锦自然听到了,她刚刚甚至脸上怒意勃发,深吸了几口气才没让自己失态失职。

元锦说:“主上,我听到了。”

元羡说:“你觉得她说得对吗?”

元锦说:“不对。”

“嗯?”元羡问。

元锦皱眉道:“既然是人,就不是刀。刀是刀,人是人。”

元羡颔首表示认可,然后转头继续看着姜禾,说:“元锦说得没错。没有人只是刀。人是人,刀是刀,不能混为一谈。”

姜禾不认可,说:“县主贵为皇亲,既是贵主,便是把属下当刀,难道您还希望身边之人是自行其是的人,而不是仅仅听命行事的刀?”

元羡说:“既然你是刀,你为何还有想法,又如此傲气,如此自负,既说我是贵主,为何你不卑躬屈膝,反而次次反驳我的话,并不仅是听令行事。可见,你是人,自己也把自己当人,只是不想承担我这里杀人偿命的后果,便非说自己只是刀。”

姜禾自己便是性格反叛之人,哪想到和县主辩经,却是辩不过的。

县主要治她的罪,可不由她狡辩。

姜禾说:“但是,我的确是受柳娘之命杀人。如若我没有杀,之后无法对柳娘交代,柳娘是长沙王的人,长沙王可捏着我全家和全帮上下几百上千人的命呢。”

县主说:“既然李崇执捏着你全家和全帮上下的命,你怎么又敢出卖他,来效忠我?”

姜禾皱眉道:“你可是他侄媳,你们自己家里的事,我们这些黔首百姓哪里敢掺和。您和长沙王也没有大仇不是吗?”

县主道:“你怎么就知道我和他没有仇?”

姜禾却说:“怎么会有仇?你们都是贵人,是一家人。长沙王想带走贵人小娘子,还让我们想万全的法子,不然,我们把她打晕捆绑藏在货物里,不是比用船带走,无声无息多了。”

姜禾以为自己这话又会触怒县主,没想到县主并未当回事,也没生气。

县主说:“你讲这么多,无非是不愿意承担杀人之责。还说自己是刀,我也愿意下属为刀,而不把下属当人。你只是怕死而已。”

“每个人都是人,不是其他任何物。你怕死,别人自然也怕死。”县主黑白分明的眼安静地看着姜禾,但姜禾满脸倔强,绝不服气,县主又去看从窗棱缝隙照进牢里的阳光,以及那一片蔚蓝天光。

不管这世间是什么样,人心是什么样,天空都蓝得一尘不染,纯粹,洁净,高远……在遥不可及的地方。

县主认真说:“我们人啊,不只是自己。我不只是我,我也可能是你,可能是被你杀死的胭脂,我们和其他人一起,才能形成一个完整的自己。

“我不可能自己一个人就存活,我活在你们中间,活在这人世间。

“这人世,不只是我和刀就能组成的,它是我和别人,很多很多人,包括你,包括死去的胭脂,包括我身边的元锦,我的女儿,你嘴里的长沙王,等等人,一起组成。

“我怎么看其他人,其他人怎么看我。我们怎么选择,怎么做事,决定了我们这个人世的模样,我们就在这个模子里生活。

“每个人的做法,都在影响这个人世的模样,也影响每个人。你不只是刀,胭脂她们五人也不该被杀。”

姜禾怔怔看着县主,大概明白了县主的意思,就是县主无论如何不会轻易放过她。

她突然从地上坐起,因手脚上戴着铁铐,带起一阵哗啦啦的声音,她扑到牢房门口来,不过,这次县主没有让人打开牢房门,所以她无法触碰和挟持到县主。

姜禾说:“胭脂她们几个人,可能被安排要杀您来着。我杀了她们,也是帮了您。”

“哦?”元羡微皱眉,不过却说,“你这话可不能取信我。再说,你杀人是你的事,她们被安排了什么事,是她们的事,这不能混为一谈。你的罪,和她们受了什么命,没关系。”

姜禾看元羡语气冷冽,有些慌了,说:“我……县主……我还不想死……您要怎么才能饶恕我?”

元羡冷眼看着她,没有回应。

姜禾虽然一直没有要直接对抗县主的想法,但是也在心底有“肉食者鄙”的轻视,再者,之前柳娘和胭脂等人的口中,县主“不是好女人”,不得郡守喜爱,被打发到乡下别居,这更会让人觉得县主“不会做人”,所以连丈夫都无法笼络,但此时,姜禾心底又生出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觉得县主不是一般女人。

元羡不想和姜禾再多说什么,带着人离开了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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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气蒸腾,荷风来香。

残阳脉脉,暮色归鸟。

元羡在县令夫人的招待下,坐在县府后院的荷池畔敞轩里用晚膳。

元锦到她耳畔轻道:“主上,元随带着船到了县城外码头了。您看,是准备夜行船回去,还是明日再回?”

元羡算着时辰,也觉得她的船应该要到了。

元羡说:“这条水路,夜里也能行船,就今晚回去吧。”

元锦应了一声,又轻声说:“贺三郎随着船也到了,请求召见,您看?”

元羡轻点螓首,说:“好,我一会儿去船上见他。”

元锦便退开,到敞轩外去吩咐手下行事,自己则在敞轩台阶处伺候。

县令夫人年纪比元羡大些,虽然元羡是县主,但她没什么架子,女子之间,私下相交,便也不需要那么多礼数,相处融洽。

不过,县令夫人也很快发现元羡和她,以及她身边相交的其他贵夫人们并不一样。县主比起是个女子,更像一名杀伐决断的将军,或者说,她身边所见,无论是女子,还是男子,没有谁像她一样果决坚毅,善于谋事。县主的性格,注定她是一个能成大事的人,如果是个男子,自然大有可为,不过,奈何是个女子。

县令夫人见她的女护卫来和她说了几句悄悄话,她便简单吃了一点,放下碗筷,县令夫人说:“县主有事要去忙吗?”

元羡说:“是。在这里叨扰阿姊良多,我们今晚就回当阳县了。之后还请阿姊到当阳来,让我招待你,答谢你。”

县令夫人温柔道:“县主太客气了。能够招待您,是多少人求不来的。”

元羡和她又客气几句,便也要走了,自然不只是她要走,孩子们也要跟着一起。

三个孩子在屏风后用餐,便有县主府的婢女过去照顾,待他们用完膳,简单伺候漱口更衣后,也就要回去了。

勉勉尚且和她新结交的姐妹念念不舍,元羡说:“你邀请你的蓁姊之后到我们家去玩,不是就又能见面了?”

县令家女儿单名一个蓁字,性格温和,为人活泼,听元羡如此说,她马上看向自己母亲,勉勉也对她说:“蓁姊,你明日就来我家,好不好?”

元羡和县令夫人皆笑。

元羡说:“也要看你蓁姊家里明日能否安排,你不能这样强行要求。”

勉勉看向县令夫人:“姨姨,你们可以吗?”

县令夫人道:“定然早日前去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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