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之华 第38章

元羡又和县令夫人说了一些体己话,还隔着屏风又感谢了县令几句,她才带着女儿、高仁因、元镜三个孩子,乘牛车出县城去城外码头。

这时候,县主府部曲和县衙捕役一起,已经提前把抓到的贼人,以及贼人尸首运到了县主府大船上。

随着县主府大船到来的,除了县主府的仆婢部曲等人,还有他们运来的第一批五铢钱,这一批五铢钱,已经开始按照上午拿到的名单在县城门口发放,即使县城不久便要关城门,但也吸引来了很多人看热闹。

因今日上午抓捕贼人,及县主在枝江县花费了数十万钱奖励及抚恤帮忙的城卫、衙役、船工、百姓,如今,枝江县百姓对这位昭华县主崇敬非常,不少人想要去为县主卖命,因为县主真会给很多财帛,说到做到,并不克扣,这可比做其他营生来钱。

县主府甚至不得不专门派了人来拒绝这些想要去县主庄园的“流民”。

县主府一共派了五艘大船前来接人,有两艘用于装贼人,另外两艘,一艘是护卫船,一艘是县主乘坐的游船,剩下一艘留在枝江县码头善后。

县主在游船里接见了贺三。

虽然船上有河风,比之陆地凉快,但这毕竟是盛夏之时,凉快有限。

游船上窗户大开,暮云合璧,水色苍苍,映照着房间里点上的烛火。

随着水波荡漾,船在船工的操纵下,向上游而去。

县主换上了一身秋香上襦珊瑚色下裳的裙衫,轻挽长发,不施粉黛,跪坐在榻上。

贺三被婢女请进去,便肃揖道:“贺郴见过县主。”

行礼之后,他才微抬头看向县主,只见这位身份尴尬,又受自己主上极其看重的贵主挺直背脊,跪坐榻上。

船窗之外,是一片苍色,很快就会转为纯粹的黑暗。

河风吹进船舱,扰动气流,船舱里烛台上的几盏烛灯在灯罩里也轻轻摆动起来,光影在房间里晃动。

这位跪坐上方的女子身材高挑,容貌雍容美丽,乌发如云,眸子幽深,微微抿着唇,看着自己。

贺三看到她,又被她看着,不由脑子一懵,忘了自己该说什么话,赶紧把头低下,本来以军中之礼只是肃揖,这时又生紧张之心,在地上跪下。

他之前就听别人说,这位身份尴尬的昭华县主婚前曾因容貌之美而被赞叹,不过,她贵为县主,母亲又是深受当时烈帝宠爱的公主,虽受关注,却没有什么人敢在背后过多议论她。

他如今的主上,燕王,幼时便是随着这位县主长大,对她有孺慕之情,只是后来今上登位,两人就没有了联系,如今,昭华县主给燕王写了一封信,燕王就赶紧安排了他来县主身边,唯谨奉命。

第34章

贺三,名郴,之前是剑客,游侠,出身较低,被燕王招揽,到燕王身边随军。

他和燕王身边那些世家大族出身的追随者不一样。

那些世家大族出身的子弟,即使知道燕王看重昭华县主,也是不会愿意为这位主上来昭华县主身边的。

主要是因为县主是妇人,即使她是燕王的“阿姊”,那也是妇人。大丈夫焉能如此事妇人耶。

还有一个原因,昭华县主是南郡郡守的夫人。

南郡郡守也因为昭华县主而身份变得尴尬。

要是昭华县主是个寡妇,都还好说。

她的丈夫还在,让一个青壮男子到她身边去做护卫,又何其尴尬。

贺三是为了主上,才来县主身边听令。

不过,意识到县主是这么容雍美丽的女子后,他就更加尴尬了,心说这位县主是郡守夫人,是燕王的阿姊,她见自己,居然不隔着屏风,或者戴一下幂篱,这让他颇为无奈。

元羡哪里知道贺三在想什么,只说:“不必拘礼。听说燕王遣你送了信来?”

贺三这才想到此节,一激灵之后,拿出一用绸布包起来的信匣,打开绸布后,双手奉上。

这信匣上有燕王府的徽记,是用玳瑁、金精、绿松等镶嵌而成,图案乃是一个象形的“燕”字。

元锦双手接了,送到元羡跟前去。

信匣放在书案上,元羡拿了短匕,开了信匣上的封泥,这才打开信匣。

这信匣是用檀香木做成,打开后,里面的信也染上了檀香木的味道。

燕王写的这信不短,又因折叠起来,更是厚厚实实一叠,元羡拿在手里,就着烛火看起来。

上面的字,一看就是燕王自己写的,还带着他幼时写字的习气,字有点往左偏,写钩时,起始的小竖拉得有点长,这字,实在不够端正,但是,也并不是不好。

元羡先审视了字,就像小时给李彰审学业一样。

第一张纸,内容是详述别情和骤然收到阿姊来信的喜悦,元羡随即翻到第二页去,里面才有正事。

元羡之前给燕王写的信里,讲了自己如今的困境。

李文吉喜好渔色,身边女人如云,孩子也多,加之李文吉介怀自己是前朝宗室,故而将她冷落。

她只能带着女儿住到当阳县,和他分居,独自抚育女儿。当阳县夏季潮湿酷热,冬季寒冷濡湿,虫蛇皆多,又有匪患,生活不易,虽然如此冷清凄苦,但她不是性格软弱之人,在乡间也过得。

但是,近期,李文吉把他的宠妾和宠妾所生儿子送回了京城生活,她又打听到消息,李文吉可能要对她不利,她乃一女子,又带着一个女儿,自己受罪,有性命之忧也就罢了,但想到女儿还如此之小,就要没有母亲,父亲也并不把她当回事,从她出生几乎就没见过她,到时候自己要是出事,孩子可要怎么办,字里行间,可谓声泪俱下,谁看了都得动容。

元羡希望燕王看在当年公主府及她也曾抚育过他的份上,不求他能在陛下面前为自己说好话,只求他可以向陛下求情,毕竟她的女儿李旻也是李氏血脉,可以保障李旻的安全,如果她出什么事了,燕王可以护住李旻。

既然是写信博同情请人帮忙,元羡自然把自己写得较惨,除了她本身厌恶李文吉并不愿意和李文吉共处外,其他事则都是真的。

如此一来,即使这信落到当今皇帝手里,也不会有什么不好的影响。

她已经这么惨了,即使是皇帝,多少也该知道,她是没什么威胁的,再者,她只是一女子,又不姓魏,还能怎样。

既然元羡信件是这些内容,燕王的回信正文里,便主要是想为她解决此事。

燕王说他前几年都在燕赵之地,因和阿姊相隔太远,又有李文吉横亘其中,难通音信,实在不知阿姊日子如此艰苦,受如此多罪,甚至性命堪忧,看到她的来信,他当场泪不能自已,心痛如刀绞,定然会想办法,解救她于困境。

随即,又说陛下年岁渐长,早年在河北受过箭伤,近几年总是旧伤发作,疼痛难忍,变天时甚至无法行走,只能靠御医下的猛药止痛,性格也因此越发莫测,他自小并没有在父亲膝下长大,父子之间难免有所隔阂,是以,他没有办法在收到信后马上去找皇帝,让皇帝下令让她和李文吉两人离婚,并接她回京生活。如果她不喜回京城生活也没关系,他在燕州有王府,她可以去燕州住下,虽然燕州苦寒,但却自在不少,他会一直供养她,一生一世,让她不必为将来的生活担忧。

这些事,他会在近期筹谋办成,让她宽心。

除此,因担心元羡安危,他派了身边得力兵将贺郴带了六名武艺高强的兵士到她身边保护她,又简单介绍了贺郴,说他是燕人,自小习武,善近身武术,有空手夺刃之能,另外六人也各有所长,都是功夫不凡之人,正好可以保护她。

在这之外,他也会再给李文吉去信,斥责他不尊重妻子,不爱护女儿,要是元羡遭遇危险,李文吉别想能活云云。

最后一页,又是一整页怀念幼时同阿姊在一起的生活,思念阿姊的套话,元羡大致看了一下,心中也难免生出一些感怀,把信折好,收进了信匣里。

燕王这信,让元羡陷入了沉思。

其中有几个方面。

第一,燕王最近的确回了洛京,作为皇子,于他来说,倒是一个机会。

第二,当今皇帝年纪不小了,元羡细思,心说他比自己父亲年纪还大几岁,早已过了知天命之年,他早年又在战场上受过伤,身体状况差,也许没几年活了。

第三,如今虽有太子,但太子性格弱,身体也弱,皇帝死后,太子上位,是否能够镇压天下这些手握兵权雄心勃勃的诸侯则难说,如果不能,天下怕是又要乱起来,不过,这样一来,燕王也就有了机会。

第四,燕王同皇帝并不特别亲近,自己想要在李文吉和长沙王的压力下确保安全和权势,必得依靠燕王,而燕王这里,怕也是富贵险中求。

第五,燕王提到燕州王府,他可能自己并没有非要做皇帝的决心,认为一直做燕王是自在的,元羡自己可不这样想,燕州处在河北上部,胡汉杂居,北方有不少胡人部落,觊觎燕地和中原,不时南下侵扰,此地就是四战之地,即使自在,能有多自在?再者,不说这外部战事,只说内部,太子性弱,无法压制各方,没有强势的明主,易天下大乱,天下一乱,燕地更是首当其冲,难以独善其身,而即使太子性强,能压制各方,燕王在燕地太自在,恐怕新皇也会有所忌惮,想要拿他开刀,这世上哪有什么真自在。既然如此,还不如一开始就坚定上位的决心,肩负让天下安定的重责,快刀斩乱麻。百姓也能少受罪。

第六,燕王提到会请求皇帝让她和李文吉离婚,按照元羡的意思,如果她之后能用燕王做靠山,自己权势不受损害,她才离婚,如果离婚后什么都没有了,那她何必离婚。如今,只要李文吉不是派兵来攻打她,要杀她,她自己日子过得并不差,还能经常扯李文吉的大旗办事,完全没有必要离婚,所以,就这事,她还得再给燕王写信,让他不要去找皇帝下旨非要让她和李文吉离婚。

第七,燕王说他会给李文吉再次去信,这一个“再”字,说明他和李文吉之间是有书信往来的。不过,李文吉和她的书信往来之中,李文吉倒是从没有提过燕王的事。

第八,燕王在信里,孺慕之情,情深意切,元羡只盼着这是真的,以后她要是没有办法使用李文吉的权势了,她还能依靠燕王保障自己。不过,以前她父亲和当今皇帝李崇辺之间的感情也是极好,他父亲在被她外祖父委以重任去燕地查看李崇辺的情况时,据说也曾抵足而眠,话说三夜谈不完,友情坚固,最后她父母不是也被李崇辺杀了。感情的事,都是不能尽信的,往往只是此一时,彼一时。

元羡沉默思索了好一阵,看在贺郴眼里,便是县主阅信后忧思良久,像是在感怀和燕王之间的姐弟之情,贺郴心说,县主看来是很在意燕王的。

元羡抬起头来,把信匣关好,手按在信匣上,很是珍而重之的样子,问贺郴:“燕王几时回了洛京?”

贺郴赶紧恭敬回答:“上月望日才回。”

元羡算算日子,这才回京没有一个月,恐怕是自己的信送到京里,他才刚回几天。

元羡问:“是陛下召他回京,还是因何事回京?”

贺郴不成想县主会问这些事,些许惊讶,回道:“是受陛下召见。”

元羡问:“如今河北、燕地情况如何?”

贺郴犹疑了片刻,看县主的确非常在意这事,他便只得细细讲了自己能讲的情况。

河北和燕地算是李氏的龙兴之地,虽然这一个区域,即使在李崇辺任幽州刺史时,也并不安定,不时遭受胡族袭扰,而且一直盘踞晋赵之地的刘昀赫称帝建立“汉国”,李崇辺受命都督总军事时灭掉了这个汉国,但此地之后依然不太平,晋赵邻燕地、河北,居高临下,易守难攻,不好治理,既然燕王说他之前在燕赵,想来是做了些实事的。

因贺郴是燕王的近卫,便也知道不少情况,不过,因为这些都是军事机密,他不能都对县主讲,就说了些能拿来打发妇人的,例如,这一区域这几年要太平多了,也在促进民生,安定生产,只是依然有匪类和胡族之患,而且匪类和胡族勾结,治理较难,要彻底解决这个问题,除了灭山匪之外,更要兵出塞外才行。

元羡“嗯”了一声,又问当地各项政策和势力等,贺郴便以自己作为牙将,一直是听命行事,对元羡所问之事了解不多,没法回答,敷衍过去。

不管贺郴是否是真的不了解,元羡都对他这种情况不太满意。

元羡遂问:“你可识字?”

从贺郴的气质,元羡便猜测他应当不是出身大族世家,再者,燕王信中夸赞贺郴武艺高强,来给自己做护卫,元羡就更确定,贺郴出身应该不高。

大族世家势力往往不会小,即使李彰是燕王,估计也没法说动出身不错的这些将领到一个女人身边做护卫。

既然出身不高,识字的可能性就不高。

贺郴略尴尬,他知道昭华县主是燕王实际上的启蒙老师,教他识字读书,可见昭华县主是有学识的女子。

贺郴回:“在下略识得几个字。”看来识字,但是学识不渊博。

元羡“嗯”了一声,又问:“不知燕王可对你说过,让你送信前来,是让你带着人到我身边做护卫?”

贺郴又尴尬起来,虽然接到命令来之前,便知道县主乃是一名美妇人,如今当面相对,便更是真切感受到了。

贺郴二十多岁,尚未婚配,一直和男人混在一起,年轻气盛,光棍一枚。

再看县主,也只是二十出头的女子,容貌美艳,体态丰腴,虽有贵主威严之姿,但她毕竟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还有丈夫,自己跟在她身边做护卫,可要怎么做?如果是要保护县主的安全,那定然该像之前保护燕王安全一样,守在起居之室门口,甚至是守在帐篷里面,但县主是女子,即使是守在起居之室门口也是不妥当的,那守在院门口,恐怕也不妥,再者,县主身边还有很多别的女子……

燕王这安排,实在不妥。

燕王自己应该也知道派男人来保护县主不妥当,但是,他身边没有武艺高强,又受他信赖的女护卫,加之事情紧急,没时间去找女护卫,所以安排贺郴来,也是没别的法子之下的策略。

贺郴很是窘迫地回道:“殿下对在下说过,送信之后,便留在县主身旁,护卫县主安全。”

元羡看得出贺郴的窘迫,说道:“我身边有女护卫,并不必须小贺将军留下护卫我的安全。燕王爱护我之心,我是知道的,但是,让小贺将军留在我身旁,实在不妥当,于我、燕王及小贺将军的名声都有碍。”

贺郴赶紧道:“县主呼我贺三即可,将军实在当不得。在下到县主身边护卫,深怕唐突冒犯县主,或有碍县主名声,只是,燕王殿下心系县主安危,他又刚到洛京,身边实在没有信得过的女武人可用,只得让在下前来,请县主恕罪。”

元羡略颔首,说:“既然如此,我马上给燕王写一封回信,依然麻烦你走一趟,带回去给燕王。如何?”

贺郴一心怕冒犯到元羡,不敢抬头看她,此时不由一惊,看向元羡,随即又因她如带满月之辉的容貌而紧张,继而微微侧开目光,说:“在下受燕王殿下之命来保护县主,如若这就离开,无法回洛京复命。”

元羡说:“没有关系,我会在信里做好说明。我这就写信,辛苦你,明日就带着人回京。”

贺郴不好回答,元羡态度强硬起来,说:“那就这样定下了。”

随即,她又对他简单讲了这次李旻被人劫走、长沙王身边精兵冒充郡守府护卫一路北上之事,让他带着人一路寻访打探,看这一行人到了哪里,是要做什么。

贺郴思维敏锐,一听,直觉其中有问题,当即答应下来。

上一篇:逼嫁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