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羡这才让他先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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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枝江县逆流而上到当阳县码头,自不比顺流而下快速。
到第二日中午,四艘船才到当阳县。
元羡昨晚便写好回信装好,睡了一晚,第二天上午精神好了很多。
勉勉一大早就醒了,拉着母亲要学剑,元羡无奈,只好在甲板上教她。
从小就自律且勤学的孩子,自然是少数,元羡自己做得到,但并不要求孩子必须是这样的,再者,勉勉的确不是这样的,她至今没有非要做成什么事的决心、意志和执行力。
元羡自己是婚前半年才开始学剑。
当时,她穿男装到洛京城外骑马郊游,因为她的马跑得太快,护卫落后很多,她被几个浪荡子拦住马调戏,被路过的女尼出面解救,那几个浪荡子自然不肯听女尼的,还出口骂人,女尼不紧不慢从包里拿出短棍将这几个浪荡子打得落荒而逃。
元羡惊叹于女尼的武艺高强,当即就和勉勉此时一样来劲,拉住女尼要拜她为师,女尼说元羡虽然年纪大了,即使习武,也不会有很高的成就,但是,一看元羡,便知道她是有天分的人,所以愿意教她几套功法。
元羡当时很是兴奋,好奇问:“师父如何看出我有天分?”
她父亲乃是神童和儒学大家,十几岁就因才学成名,名头甚至入了她母亲的耳,非要让她外祖父召了他入京考教。她母亲穿着男装偷偷躲在屏风之后,见到她父亲长得也俊,随即便央求父亲赐婚。
元羡自觉父母都不是武人,自己居然有武学天分,这岂不是奇怪。
师父号仁信,捏了捏元羡的胳膊,又轻轻锤了她的背和腰两下,说她筋骨强健,肢体灵活柔韧,目光锐利,反应灵敏,但是又镇定有静气,刚刚她被人调戏却可以一直稳稳控住马匹便可见一斑。
元羡得到大师这般夸奖,当即对仁信大师再次下拜:“请师父一定收我为徒,让我答谢孝顺师父。”
仁信大师当时三十来岁,性情随性慈爱,答应了元羡的请求。
这时,元羡的随行护卫才赶来。
元羡和仁信大师聊了一路,得知她是从河北而来,入京办事,没有住处,元羡介绍了自己的身份,把她带回家,告知父母,自己想拜仁信大师为师学武术。
公主和驸马都很吃惊,不过元羡是从小便自有主意的人,说要学武术,就非要学不可。
元羡本来以为自己跟着师父只能学短棍,没想到师父问她:“你想学拳、棍、刀、剑中的哪种?你半年之后就要出嫁,只能择一种学,大约可以入门。”
元羡说:“难道师父不是只会棍法?”说着,还比划了一下仁信大师教训无赖时的动作。
仁信大师说:“只是因为我只随身携带了短棍而已。拳法、刀法、剑法,贫尼也会,虽然不能称大师,但是教你是够了。”
元羡笑,说:“那我学剑。”家里有几柄名剑,到时候她就可以带走了。
仁信大师非常喜欢元羡,宠溺地说:“好。学剑潇洒,正适合县主。”
第35章
仁信大师教了元羡半年,元羡的确在剑术一道上天赋卓绝,即使是到十五六岁开始学,也进展极快。
仁信大师教了她基本功和三套剑法,元羡也都轻易学会了,之后便是水磨工夫,每日勤练。
除此,元羡还让师父教了自己的婢女们一些防身的功夫,虽然这些人,有的学得好一些,有的学得一般,但学了总比完全没有学好。
这些婢女,在之后便有不少成了元羡的对练,只是,随着元羡剑法精进,这些人便也没有办法做对练了。元羡只好找府中男护卫做对练,不过,很快,大部分男护卫也不是她的对手,于是只能让护卫们组成阵法来做对练。
特别是出嫁后,李文吉有自己的爱好,元羡和他分院居住,元羡更是有不少时间用在剑法上,已然可以在师父的教导之上融会贯通。
仁信大师本是一个贫穷的女尼,到洛京也只是办事,本来元羡希望她可以一直随着自己,自己供养她一生,但仁信更爱自由,在元羡结婚后,便告辞回河北去。
元羡为她准备了大量财物,还准备了信物,让她遇大事可以向官府求助,并说她任何时候想要一个安定之所,都可以再来她的府上,她会奉养师父一辈子。
仁信大师自是非常感动,和元羡依依惜别,骑了元羡为她准备的马一路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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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羡一边指导女儿剑术基础,一边又想到仁信大师身上去,仁信俗名沈安祎,家中曾经小有家资,她这一辈又有六个女儿,后来因战乱,她被父母舍去了尼庙里,她便开始随师父习武,并为大户人家的女眷做女保镖,于路途上护送她们。
这是她们尼庙的主要收入,仁信偶遇元羡这次,便也是她接了任务为大户人家的女眷送信。
当然,在元羡家里为元羡做师父,本来也只是她承接的一份挣钱的活计而已,但和元羡相处多了,便对元羡也生出了爱护之情,成了真正的师徒。
元羡曾以为世界是洛京的样子,和师父相处,她才知道,世界也是师父所经历的那些样子。
仁信不仅成为她剑术的师父,也是她看世界的师父。
只是,在仁信离开洛京回河北之后,元羡便再未和她相见过,只在仁信离开大半年后,收到过仁信让商队带来的一封信,信中说她一切都好,元羡送给她的那么多财物,也都带回了尼庙里,用于养活不少被弃的女婴。
这信自不是仁信自己写的,仁信不识字,一切佛法和功法,都是靠死记硬背。
元羡写了一封回信,又再次准备了财物,还把她自己画录的剑法图册抄录了一份一起送去给仁信,元羡这次是让府中护卫仆役根据地址亲自送去,护卫和仆役在路上遇到不少危险,送完物资回洛京时,因路上遇难,甚至少了两人。
他们为元羡带回消息,说仁信所在的尼庙是个仅有前后两进的小尼庙,但尼庙里却有十几女尼养着数十个小女娘,她们也没有什么田产,靠着给人打工挣钱,日子过得挺惨的。
元羡本意是要为她们扩建尼庙,并让小皇帝为她们赐下皇家称号,奈何当时局势已然紧张,她匆忙中随着李文吉南下,这些事便没有办成。
自此,她和仁信便再也没有联系过,已过近十年,也不知道当初那位风华正茂的女尼如今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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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郴昨晚住在县主所在的船里,早上从房里出来,只见船中几乎都是女婢和女护卫,正井然有序地做着事,他不便四处乱走乱看,便到甲板上去吹吹风,刚出船舱门,就见一名身材高挑穿着裤褶高挽乌发的女子在船头教导一名小女娘扎马步,那女子肤白貌美,但眼神却很威严,贺郴昨天是夜里见到跪坐的元羡,此时晨光微熹,让他把人看得更清楚了,在认出这是县主后,不由感叹,县主长得可真高。
正鼓着劲儿扎马步的小女娘脸蛋圆润,嫩白可爱,想必便是县主和李氏宗室南郡郡守李文吉之女了。
贺郴心说这小女娘因被劫走过,没想到被救回来,县主便要让她习武。
近几十年来,天下并未有过长时间承平的时候,不少士族豪门也会让自家子弟习武和骑射,就如他追随的燕王,也是极善骑射的。但是,女子自小开始习武的却少,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
贺郴刚刚对着元羡行礼,元羡便已看过来,对他说:“贺三郎,你快过来,教一教我女儿。”
贺郴愕然,些许不自在,但还是只能上前去,询问勉勉:“小娘子这是要习武吗?”
勉勉泄了口气,答:“我要随着母亲学剑。”
元羡说:“学剑要是没有身体基础,便只是空架子,所以最先便是要扎马步。不是一学就能握剑。”
“哦。”勉勉显然觉得只是扎马步还是太枯燥了。
贺郴理解了县主的意思,于是开始给勉勉讲解习武的基本功的重要性,让她好好扎马步。
元羡说:“这样扎一炷香后,可以再速跑一炷香。”
勉勉眼里开始包上泪水了。
元羡说:“要做成一件事,本就不易,要是你连这点毅力也没有,那以后就不要再找我说学剑的事了,好好去习字。”
“我明白了。”勉勉只好继续扎马步。
让女护卫守着勉勉做基本功后,元羡让贺郴继续对自己说说河北、燕赵当地的具体情况,有什么风俗民情,贺郴不得不多少讲了一些。
待回到当阳县,元羡便将给燕王的回信交给了贺郴,又重赏了贺郴及随他而来的六名兵士,让他们第二日再出发回洛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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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抓到的所有贼徒,主犯被关在县中县主府,其他从犯都被带去了县主庄园东坞里,东坞有专门的牢房。
这些人在当日便再次又被审问了一番,这次审问县主没有参与,由元锦组织人手根据县主的意见审问并记录。
元羡又赏赐了随她回来的鱼娘,并把她安排到绿桑坞去,给她提供了住处,让管事为她安排工作,她喜欢做什么,都可以先试试,并不拘束她,最后作何选择,由她自己决定。
因县主庄园出产,多数可以运出去贩卖,所以可以给庄园治下之民不低的工钱,鱼娘自是高兴,决定留下来好好学一门手艺,以后可以靠此致富。
元羡拿到了姜禾的供词,供词承认是她杀了胭脂等五人,但她是受柳玑指示这般做的,柳玑命令她这样做的原因,则是长沙王身边的护卫让南郡郡守的这几名姬妾陪侍,玷污了她们的清白,为了长沙王和南郡郡守的名誉,才杀了这几个当事人。
里面详述了姜禾的杀人过程,说她们携带的一种茶叶里有毒,姜禾怀疑这带毒的茶叶有可能是想被用于毒杀县主,她将这种带毒的茶叶和县主府里送去的茶叶对换,胭脂等人没有发现,自己煮了茶吃,就中毒了,不过那毒要毒死人,却要很长时间,她等不得那么久,就绞杀了她们,让她们少受苦楚。
元羡看着这供词,拧紧了眉,又让人去确认胭脂等人带到府中的茶叶,是否真的有毒,用老鼠做了实验后,发现其中一部分的确有毒,但是毒性并没有特别高。
元羡让人把这供词誊抄了副本,送去了县府衙门,因杜县令急急赶去江陵城见李文吉,没有在县衙里,于是这个供词被送到了县尉手里。
前天晚上,在县主府中被杀的五人尸首正放在县衙的敛房里,待县令去郡城请示过郡守后,再决定如何处置这五具尸身。这是县令的意思,因为要按照元羡的意思送五具尸身去郡守府给郡守添堵,县令觉得不可取,于是阳奉阴违。
到如今,这案子在短短时间里,倒是破了。
只是,县尉看着这份供词,实在觉得头大。
要说,这事按着最省事的办法,就是把这份供词的姜禾斩立决便行了,也不要牵扯其他人,但是,这姜禾还在县主手里,连供词都只是抄本,看来县主是不会把这个犯人交给他们的。
县主自作主张自行审问姜禾,还把罪犯捏在自己手里,不止如此,据说她的船带回了数十劫走她女儿的匪徒,这些匪徒也被关到了县主庄园里的牢房里去,这些,都是不容于法的,但是,如今“大族豪门与皇帝一起治理天下”,就当阳县里,没有哪户豪门没有自己的私牢,各大庄园与各户豪门内部也几乎都是自治,一般事情是不会让县府去管的,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即使是县令回来,怕是也没法去县主处把罪犯带回来。
县尉收到这供词,也不可能去县主处要人,但在一番思索后,他还是去了县主府拜访。
县主没有及时接见他,县尉只得在前堂里等着,他倒并不觉得是县主故意晾着他。
县主乃是女子,女子要见人,总要先梳妆打扮一番,这比较耗费时辰。
元羡这时正在关押柳玑的房间里。
对于元羡问她姜禾受她之命杀掉胭脂等人的事,她供认不讳,说她们作为李文吉的后院女子,陪侍他人,被人玷污,本该当场自戕以死明志才对,只是当时还有任务没有完成,所以她才没有做这等要求,后来既然已经完成了任务,她们自戕也是应该。
而对于元羡问到从胭脂等人的行李中搜到的茶叶有毒一事,柳玑则不肯承认,说她并在不知道此事。
元羡冷眼看着柳玑,说:“既然如此,那你就在供词上签字按上指印吧。”
柳玑对此事并无羞愧之心,反而觉得自己是做了一件对的事,元羡说:“既然你是这件事的主使,杀人偿命,你当是接受的吧。”
柳玑不接受,说:“夫人,你是郡守之妻,理当维护郡守名誉,这事由我安排了,你却来定我的罪,你不能这样做。”
元羡冷笑道:“得了,我和你没什么可说。李文吉能有什么名誉?”
柳玑只觉得难以置信,元羡不过是前朝县主,对新朝来说,完全是罪臣之女,李文吉没有和她离婚,她就该感恩戴德了,但她却总是诋毁郡守,她道:“怎会有你这样的女子。那些都是长沙王的人。”
元羡道:“长沙王那个老匹夫,胆敢让你等来带走我的女儿,我也会让他付出代价。”
柳玑一时说不出任何话,呆呆看着元羡。
元羡道:“别以为长沙王会保你,男人最是无情,你在他心里,说不得不如身边一匹马。你维护他们的任何行为和言语,都是他们可以无情待你的利刃。不需要我出手,说不得李崇执和李文吉这对叔侄,杀你时,比我还利落。”
“不会这样。”柳玑因元羡这话恼怒非常。
元羡说:“不管会不会这样,你都只有死路一条。”
元羡转身走了,柳玑呆滞地坐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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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关押犯人的小院出来,清商对元羡说:“县尉前来拜访,您要见吗?”
元羡说:“好。”
元羡去前院见了县尉,此时天色已晚,暮色苍茫,院子里开着的栀子花在夏日空气里散发出浓烈的香气。
元羡从树枝上掰了一朵重瓣大栀子,拿在手里,跪坐在屏风后,对县尉说:“县尉有何事,如此着急来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