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之华 第40章

县尉就着天光看着屏风上县主的影子,道:“下臣看了那份供词,但那供词也可能是姜禾为脱罪捏造的嘛。”

元羡说:“是啊。这些匪徒为了脱罪,什么话都说得出。我也不是很信她,所以又审问了郡守府后宅的管事柳玑,柳玑也承认了,说的确是为了郡守的名誉着想,才吩咐姜禾杀了人。”

县尉默然,元羡又说:“当然,他们说的这些事都是小事,什么是大事,想来县尉你也看出来了吧。”

“呃,这……”县尉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想装聋作哑。他当然知道那供词里更重要的事是什么,那就是长沙王身边的精锐居然假扮成郡守府的护卫,一路北上。除此,便是长沙王身边的近卫并不把李郡守放在眼里,不然做不出玷污李郡守身边美姬的事。

元羡道:“这件事,可见是长沙王瞒着我那夫君做下的。”

在元羡看来,李文吉身边恐怕有不少是长沙王的人,李文吉说不得自己都被架空了。

此时再看县尉的反应,便可以知道县尉是既不敢得罪长沙王,也不敢得罪李文吉,对于这件事,杜县令恐怕都不敢出头,更何况是他,所以,他只想装聋作哑。

元羡说:“如今郡里情势如何,想必你是明白的。”

县尉额冒冷汗,说:“下臣明白。”

元羡说:“好。如今天色已晚,我一妇道人家,不便再留县尉你,你先回去吧。这次这件事,你要如何应对,想必你心里有数。”

县尉心事重重,行礼告退了。

待出了县主府,县尉坐上牛车,回头看掩在夜色里的县主府,只觉得里面幽影重重,越发看不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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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县主府便又忙了起来。

贺郴带着人向县主辞行后,便出北城门,一路北上回洛京去了。

元羡昨日便对府中做了安排,这一早送走贺郴后,她便在部曲的护卫下,乘坐牛车往江陵城而去。

勉勉也想跟着她去江陵城,被元羡拒绝了。

“待我先去,安顿下来,再让人回来接你。”元羡这般说,稳住了女儿,她这次去江陵城,还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事,自然不能带着女儿冒险。

不仅不带女儿,还让元随把勉勉等小孩子都带回了绿桑坞,并交代元随守好庄园。

绿桑坞有很强的防守能力,里面又储存有不少粮食,即使有军队去攻打它,它也能够坚持几个月。

元随本想随她一起去江陵城,说他每年都到江陵城办事,由他陪着去,自然可以更好地安排事情。

元羡说:“我到了江陵城,恐怕不会去住我在城里置办的宅子,而是要住到郡守府里去,你随我入郡守府不方便。”

元羡自然知道有人传她的谣言,说她和李文吉分居住到当阳县后,她身边元随等几个干事得力的男人是她的入幕之宾,这种谣言,不好澄清,而且越是去澄清,说不得传播范围越广,只得无视。

再者,李文吉身边姬妾如云,孩子都生了不少,每日过着笙歌燕舞的日子,自己身边就真有面首,又如何呢。

是以,元羡对那些谣言,其实也不太当回事。

不过,虽是这般想,她回江陵城后,住在郡守府,元随跟着,便有些不方便。

又有另一个原因,她对元随说:“守住庄园也很重要,勉勉就交给你看顾了。”

元随知道勉勉是元羡的命根子,她把勉勉交给自己,又把守护庄园的任务交给自己,自然是对自己最大的信任,他当即说:“县主您放心,属下定然誓死不负所托。”

元羡又说:“秋收也是大事,你要好好安排。”

“是。”

元羡这一去江陵城,要带走不少护卫部曲仆婢,元羡身边事务繁忙,这些人也多要身兼几职,例如护卫部曲在秋收之时,不操练就要去帮忙抢收粮食,仆婢也要负责各项杂事,她身边的几个能力强的大管事,例如清商等人,还得负责管理庄园的部分事务,这些人随着元羡一走,留下来的人,自然要把这些事接过去,就会更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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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羡的牛车在清晨驶离了当阳县,南下前往江陵。

她本来既可以乘船去江陵城,也可以骑马去,不过,为了走柳玑他们一行走过的路,她便定下了乘坐牛车。

不过,这次随她去江陵城的人不少,又带着颇多行李物资,便又分了一部分人乘船,大部分物资则由船运去江陵。

这一行,共有十几辆牛车,数十人,一看就是士族出门。

车队从县城城门穿过,便费了不少时辰。

虽是乘坐牛车,但车队出城后,元羡就从车里出来,趁着太阳还不大,走走路,步行前行。

身边几名婢女便也陪着她走,边走边聊聊如今府里的事务、县里各处的闲言闲语小道消息,以及从郡城里甚至是京里传来的一些消息。

府中和县中各大士族庶族都有往来,府中的仆婢们日常也和城中百姓结交,元羡很喜欢听各种消息,既能了解世事,又能打发时间。

走一阵,聊一阵。

路边的风景优美,天高云阔,稻、桑、豆苗、芝麻、甘蔗栽种在田地里,稻田里已经是热火朝天的收割场景,空气里飘来稻花的香味,有种虽燥又满足的感觉。

只有没有战争的时候,才有这样美好的画面。而这样的画面,也并不易得。

在元羡住到这里来后,这里没有发生过真正的大战,不过是有山匪水匪而已。而只是山匪水匪,元羡培养的部曲便能对付。

曾经,在秋收之时,山匪水匪远远跑来劫掠,元羡带着部曲,骑着马,毫不留情地把他们斩杀在田地里、在路上、在庄园外。

后面几年稍许安定,都是因那些杀戮而来。

元羡甚至还记得自己曾经骑马从这条路上跑过的场景,当时,路没有这么好,路边根本没有这么好的庄稼。这些都是元羡到当阳县后,组织庄园修路、修水渠、发放更好的粮种才有的结果。

路上也遇到商队和赶路的百姓,因这才刚出当阳县,周边百姓多认识昭华县主,即使不认识人,也认识华盖徽记,不少人会远远对她行礼,还有胆子大的妇人,直接上前来行礼,甚至还和元羡闲聊几句,元羡若是有果子或者肉脯吃,便也拿些给她们同吃。

一路走走停停,当晚,他们到了一处驿站,这处在当阳县和江陵城中间的驿站,不算太大,住不得元羡这么大一个队伍,是以只有部分人住进驿站里,剩下的人则住驿站外的旅店或者住在牛车里,部分人又要轮岗护卫。

这近百人,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元羡住下后,便请了驿吏前来相见。

这驿吏往往全家都住在这里,因是县主召见,驿吏的妻子也跟着过来回了话。

这些驿吏人家,负担不轻,元羡在此住下,占用两个小院落,里里外外都用自己的人,一应物品,也用县主自带,并不让驿吏准备。

县主住进来,便让仆役搬了一些粮食、瓜果、布匹等赠送给驿吏,加之县主的仆役、护卫们训练有素,也不过分使唤驿吏,也不仗势欺人,是以驿吏对县主满怀感激。

带着妻子给元羡行礼后,驿吏又向她道了谢:“县主恩德,赠送恁多粮食布匹,老朽感激不尽。”

驿吏妻子也连连道谢,又说:“昨日县主在枝江县码头抓了水匪,又赏赐了钱财给水道上码头上讨生活的人,县主的恩德,已在这一路上传遍。那些从此处经过的商贩、道人、使役等等,都在赞颂您的恩德。县主真是神仙转世!”

荆楚之地民风彪悍浪漫,笃信鬼神,女人也并不受过多约束,各类女神和道姑的传说很多,元羡虽是不受李文吉及洛京中人的喜爱,性情也不温婉,但在这里,却是受崇拜的。

元羡打发了驿吏后,便同驿吏的妻子闲谈起家常,例如粮食的价格、蔬菜的收获等等,也聊聊经过此地的人流,驿站每日接待多少人,接待哪些人等。

如此闲聊一阵,元羡便自然而然提到前几天的事,郡守府的人从江陵城到当阳县,途经此地,是否在驿站歇脚。

第36章

为便于中央控制,如今天下设郡县二级。

南郡下辖面积广阔,此地以江陵为中心,北有扼守汉江谷地的襄阳,东接控制长江中下游的武昌,西守西陵,南邻湖湘,应接四方。

由此可见,南郡郡守之职极其重要。

当初,长沙王李崇执南下荆湘,是带兵前来平叛,威慑东南,曾驻守武昌,在东南稍微安定后,他就又转至长沙。

长沙国至今依然蛮荒,人口少,农业差,蛮人多,难以治理,且长沙国在江陵之南,守江陵足以蔽长沙。

让李崇执做长沙王,而不是楚王,或者是武昌王,可见今上对自己这个弟弟并不是很信任。

由此可见,不管李文吉能力是否出众,但在当今天子心里,他至少可以信任,并把南郡这个重要的地方交给他,而这块地方,最初是元羡的父母从前朝小皇帝殇帝处为李文吉求得的。

当时只是说,南郡富庶,又有公主的实封之地,让李文吉带着元羡前来。

也许当时,她父母便有深意。

当阳公主得此封号封地,也有典故。

当初烈帝尚未登基,乃是前周国大将军,他率大军攻打南朝,一路兵马便从襄樊南下,经过汉水到武昌,当时,公主虽仅有十几岁,但也随军南下,她骑马带人从当阳至江陵城,遇到山中盘桓的匪徒,不仅带人打了胜仗,还劝服剩下的匪徒归顺,之后,烈帝打下南朝,回朝获得帝位后,就把这个女儿封为了当阳公主。

李文吉虽然能力不行,但是,他可能的确是一个让皇帝放心的人。

这个放心,可能也包含皇帝让他监控长沙王之意。

不过元羡认为当今皇帝对李文吉的能力还是高估了,李文吉根本做不到监察湖湘。

这才没太平两年,难道李氏一族内部就要开始闹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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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吏妻说:“六日前,确有郡守府差人在驿中住下。”

元羡问:“他们有多少人?”

这样向人透露驿站中公事,自是不合适的,不过对方是郡守夫人,驿吏妻便没有隐瞒,将当时之事一一讲来。

例如,是谁拿了腰牌公文前来入住,有多少人,这些人情形如何,对于元羡所问的,这些人口音如何,驿吏妻也有印象,一一回答。

元羡听后,思索了片刻,便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长沙王身边的精锐士兵受命要北上办某事,但是,却并不能以长沙王的名义去办,就以郡守的名义一路北上。

有可能是李文吉默许了的,也有可能李文吉不知道,他的郡守府如今被长沙王的人渗透,长沙王完全可以瞒着李文吉做这种安排。

应该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至少不能让皇帝知道。

元羡又问到住进来的是否有女人,又简单描述了一番胭脂、梅染等人的样貌,驿吏妻说的确有女娘住进来,只是女娘们都戴着幂篱,故而并不清楚她们的长相。

元羡问:“她们可有异状?”

驿吏妻道:“她们戴着幂篱,实在看不出异状不异状,不过,当时,那位柳掌事不让那些女娘说话,把她们关在一间房里。”

元羡又问:“可还有其他异常?”

驿吏妻想了想后说:“这一行人中,有一位郎君虽着普通布衣,但一看便是贵人,那几位女娘可能是这位郎君的姬妾吧,他们住在一起。”

元羡愣了一下,问:“不是几位兵士,是一位郎君?”

驿吏妻怔了一怔才明白元羡的意思,颔首道:“那几位女娘的确只是服侍了那一位郎君。”

元羡让驿吏妻描述了一遍那郎君的长相,说是中等身材,略胖,肤色稍黑,眉毛稀疏,眼睛浮肿,鼻子略塌,留有稍短的胡子,一看就是酒色之中浸淫之人。

元羡思索了片刻,她虽不认识这样一个男人,又觉得很多男人是这样,最后也没有确认此人是谁,暂时只得作罢。但从她的描述里,元羡知道柳玑之前撒了谎,她吩咐姜禾杀掉那五个小女娘,也许是因为这五个小女娘知道什么不能泄露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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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羡才刚和驿吏妻说完话,便听到驿站外一阵喧哗,元羡叫来女部曲问:“出什么事了?”

元十七回道:“在驿站西边的树林里,有人发现一具女尸,他们在讨论是否应当去县衙报案。”

这里依然是当阳县境内,要去县衙报案,便要去县城,步行,走得快的话,也要四个多时辰,马上就要天黑,今晚定然没有办法到了,只能明天去。

元羡问:“具体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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