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之华 第41章

元十七道:“县主,我出去再问问,刚刚没有了解清楚,我就进来啦。”

元十七性情爽直,在元羡眼里,她毕竟还是孩子,不时过分活泼咋呼,元羡说:“得了,我也一起去看看吧。”

别人家的当家主母要是要亲自去看尸体,那定然把身边仆婢吓一跳,但这事对县主来说,实属寻常事,大家不仅见怪不怪,甚至还会专门来找她断死人案。

距离驿站约莫一里地,便有一处村庄,是此处最大的村子,那发现尸体的树林距离这村庄也只有一里地出头。

元羡戴上幂篱,从驿站出去时,这座村子里的里正已经带着人到了,把尸体从那树林里搬了出来。

见县主从驿站出来,县主带着百人以上的队伍,她又对这死人的事感兴趣,这里正不敢擅专,当即来向县主行礼问候,汇报情况。

元羡站在驿站外梨树下,梨树上的果子已经被人摘光,但还带着特有的梨树香味。

元羡说:“里宰不必多礼。我在驿里听到喧哗,说是有妇人惨死,尸首在树林里,如此惨事,让人恻隐,便过来看看。”

即使是治世,这些普通百姓家中女人非正常死亡,也并不鲜见,这些事,多是会被隐瞒的,不会上报,而如今天下还远远称不上治世,就说南郡,较为太平的地方,大约也仅有江陵城及附近县。

既然如此,那里正一得到路人发现树林里女尸之事的消息,马上就带着人跑去查看,如若女人是自己村里的,就想抢在事情闹大之前,把这事在内部处理,如若不是,那再报上去。

如今看来,那死去的女人正是他们村里的,是以便不想将此事报到县衙去,在村里处理此事就行。

在里正心里,这并不是他擅专,而是如今事情都是如此处理。

各大士族豪门家里,几乎都不让朝廷衙门管理族中之事,而朝廷衙门也几乎管不了,村里,其实也是这般自治。

只是,现在县主对这事感兴趣,还说“让人恻隐”,意思就是要管这事,自然这事就由不得里正来糊弄。

这里毕竟还是当阳县境内,县中不管是士族豪门,还是普通百姓,大家都知道,其一,县令说了不一定算,但县主一定说了算;其二,县主是个很爱管闲事的人,她要管的事,不让她管,不成;其三,县主很爱为女子打抱不平,深恨无情无义苛待妻妾的男子,大家认为这是因为郡守姬妾成群让她因爱生恨造成的;其四,县主是个霸道决断的人,也善于经世治民,比起郡守靠谱多了。

里正只好把县主带去看死者情况。

县主在民间有极高声望,已经被赋予神格,既然她要来管这死者的事,周围众人皆奔走相告,一起来看县主查案。

死者尸首被放在驿站侧方一间庙子里,元羡带着婢女和部曲过去,这些婢女和部曲时常跟着她处理庄园及县里的案件,早就形成了办事方法。

有上前验尸的,有去发现尸首处现场勘察的,还有询问验证死者身份情况的。

元羡在庙子里看了女尸,一会儿后,便出来了。

从当地女人的衰老情况判断,死者大约是二十五、六岁到二十九、三十岁之间,不高不矮中等身材,是荆楚本地人的长相,常年劳作,手和脚上都有厚的茧子和细碎伤口,身体除了抹胸、齐膝短裈遮盖处没有细碎伤痕外,其他地方都有细碎小伤,也有被太阳晒黑的痕迹。

“如今是收稻的时候,这女人在死前,曾在田里收稻。身上都是被稻叶割伤的痕迹。”元羡说。

虽然县主身份高贵,不过对这些农事都非常清楚。

虽说贵人们有男女之防,但在这底层百姓处,女子袒胸露乳在田地里干农活,也是寻常事。

像是贺畅之一类的贵公子看到,约莫会说“蛮夷之地”“有伤风化”,但对于害怕在干农事时把衣裳弄坏或者的确太热不愿意穿上衣的农妇来说,这的确不算什么。

里正是男子,没有随着进庙子看县主的手下人验尸,这时县主出来了,他才又赶紧上前听着。

“这正是收稻谷的时节,村里人家都在收稻。”里正说。

元羡道:“她的脚上有泥,身体上也黏有田里的湿泥和稻花,抹胸短裈也是脏的,黏有湿泥、稻花、草籽、稻叶,但外面穿着的衣裳和草鞋却是干净的,说明她本来在田里收稻,死后才被穿了干净衣衫和草鞋。”

“死因也很简单,是被掐死的,掐死后,才被挂在树上,伪装上吊自杀。现在就是要看她身上的干净衣裳是不是她本人的,如若是她本人的,那杀死她的人,或者是在她家杀了她,然后拿了她的衣裳给她穿上,再把她吊到树林里伪装自杀。或者是在树林里杀了她,再去她家找了她的衣裳,给她穿上,并把她吊在树林里伪装自杀。如若她身上的衣裳不是她的,那就需要去查查,这是谁的衣裳。”元羡语气平静地叙述。

太阳虽已落山,倦鸟归巢,蛙叫蝉鸣,但天气依然暑热,来听县主断案的人,听到这里,多少生出一点凉意。

不待里正介绍死者情况,元羡身边的部曲已经把女子的情况摸清楚了。

死者正是这个“西头村”村民,娘家姓黄,叫黄七桂,二十八岁,育有二女一子,长女已有十三四岁,幺子二岁。

县主到当阳县后,在自己的庄园里兴水利、垦荒田、建仓廪、修工坊,炼铁炼器、改进农具、训练部曲等等,发动县中修渠筑坝,并对全县百姓低价租借农具、粮种等,还培养训练女医队伍给整个区域百姓看病,打击此地邪祠淫祀,在杀了不少山匪水匪后,震慑了整个区域,让县中治安大定,如此等等,整个当阳县,在近些年,人口数涨了不少,以前产妇死亡和婴幼儿夭折得多,这几年也少了不少,这位黄七桂黄娘子生了数个孩子,便活下来了三个。

黄七桂夫家姓左,左乃是村中大姓,其夫名唤仲舟,家住西头村的西头,距离发现黄七桂尸首的树林比较近。

部曲将情况描述完,元羡看向里正,问:“里宰,不知是否实情?”

里正当即道:“正是如此。黄七娘是仲舟的妻。”

这里正也姓左,可见左仲舟应该就是里正的族中人。

元羡问:“不知这左仲舟和里宰是什么关系?”

里正赶紧回道:“乃是族中族侄。”

元羡看了看周围,说:“左仲舟人可在?他家中不是还有二女一子?怎么人没来吗?”

这的确让人奇怪,黄七桂已经被发现这么久,西头村距离这里只有一里地,一路奔跑过来,不过半盏茶时辰就行,怎么会现在一个人也没有来。

里正和其他人也打量周围人群,发现的确没有见到左仲舟家里的人。

元羡说:“说不得她家里也出了事,我们去她家看看。”

元羡安排了人看守黄七桂的尸首,便又带着人往西头村而去。

如今正是收稻谷的时候,但此时太阳西下,待西边晚霞退去,天便会黑了,农人们已然在忙着回家,有人知道黄七桂被杀后,跑来查看情况,是以,在元羡带着人到黄七桂家时,已有十数人围到了黄七桂家院落外面。

这些农人,不少人还拿着从田里回来带着的农具,割稻的镰刀被磨得非常锋利,闪着寒光。

部曲见此情形,生怕县主遇到危险,赶紧把这些人都拦在黄七桂家外面,不让人靠近县主。

元羡进了黄七桂家,虽然院子里还亮堂,但房子里光线却很暗淡,跟在元羡身边的部曲赶紧去点了油灯,端着油灯跟在元羡身边,又有部曲将每间房间都做了检查,见里面无人,是安全的,这才稍稍放松警惕,护在元羡身边。

元羡认真地打量了这户农家,约莫左氏是村中大族,还有些家底,黄七桂家共有五间房,家中有家具,还有余粮,各季衣物也有几套,有新有旧,家里无人,干净整洁,并无外人进来翻看过的痕迹。

除此,院中没有晒着收了的稻谷,如此一看,黄七桂虽然之前在收稻谷,但应当不是收的自家的。

元羡从黄七桂家里走出去,到得院门口,已有去找其他村民问完问题的部曲回来了。

“县主,这位是黄七娘邻居,黄月娘,她同黄七娘都是从黄家村嫁过来的,是好姊妹,我方才带她去看了黄七娘,她说黄七娘穿着的衣裳是黄七娘自己的,只是那衣裳是今年入夏才做的新衣,月娘还帮着缝了一部分,黄七娘只之前穿过一次,就不舍得穿了。哪想到,如今再穿着,竟然是已经死了。”部曲说。

黄月娘跟在这部曲身后还在哭泣,眼睛绯红,眼泪涟涟,尚且难以置信。

元羡问:“黄七娘今日应当是去割过稻谷,但她家院落里却没有晒谷,这是为何?”

黄月娘头发编成辫子又盘成发髻用布包着,插着木簪,发布上还黏着些许稻花,她身上穿着麻布夏衣,脚上穿着草鞋,手上虽是洗干净了,但手指粗粝,指甲缝里还有泥和木炭灰,从草鞋缝隙可以看出,她脚上也仅仅是刚刚洗了泥。

她上前来,恭敬说:“回县主的话,七娘今日在帮我家割稻,待我家的收完,我们再一起帮她家收稻谷,她家仅她一人,是没法收稻的,一向是她先帮其他人家,我们再一起帮她家。”

元羡疑惑问:“她的丈夫左仲舟呢,一直没有在家吗?”

不待黄月娘回答,里正这时候已经抢着回道:“仲舟一向在郡城大族卢氏府中为侍从,很少在家。”

元羡一看里正这做派,心中已然有数。

黄七桂被掐死,不是被兵器所杀,家中物品也没有被翻乱,可见不是有人谋财,从黄七桂身上痕迹看,也并不是为色,从黄七桂日常都是一人在家做农务和带孩子,并和友邻互帮互助,可见性格也不差,因仇恨被杀的可能性也不高,最可能便是被她丈夫所杀。

这也是元羡所知的,女人们被杀的最可能的原因。

被杀后,黄七桂还被挂在树上伪装成自杀。

如果不是自己来查看,那里正定然会报黄七桂是上吊自杀。

元羡颔首表示明白了,又看向黄月娘,问:“七娘在你家收稻到何时?是谁把她叫回家的?”

黄月娘道:“用过朝食后,她又在田里做了一会儿活,她家大女儿来田里叫她,和她说了两句后,她就来说,她男人从城里回来了,她先回家看看,既然是如此大事,我就让她赶紧回家了。”

黄月娘边说边哽咽,很显然,她是明白一些情况的。

此地普通百姓皆是一日二餐,朝食往往是在食时与隅中,如今是夏日,为了更早出门干农活,约莫是在隅中才用朝食。

元羡计算着时辰,根据尸体情况,判断黄七娘是被叫回家没多久就死了,她又问:“左仲舟以前有殴打妻子孩子的情况吗?”

黄月娘点了点头,而里正马上接话道:“哪有不打妻子的男人呢……”

元羡转头看了他一眼,里正被元羡这动作吓得一惊,赶紧闭了嘴。

不久前,县主还在圣姑祠为余氏主持公道,杖责其夫,这事早就在县里传开了,里正说完才意识到自己那话可是很招县主厌恶,到时县主找个理由杖责自己,便得不偿失。

元羡问:“你们有谁见左仲舟回村又离开?”

西头村人口不少,是个大村,虽然黄七桂家在村西头,这里没有靠大路,较为偏僻,想来有人能够关注到左仲舟回村的情况。

元羡问后,又提了赏格,众人皆知县主好厚赏,之前还只是来看情况的村民,此时都踊跃起来,一时间提供了很多线索。

一部分是有关左仲舟的,他在卢氏一族的卢道长身边做事,这卢道长如今是南郡道首,被称卢真人、卢仙师,卢氏一族本就是士族高门,甚至可说是南郡第一大士族,卢道长不是一般的修道之人,是以,左仲舟的地位,自然也不一般。

再者,他不只是跟在卢道长身边为侍从,也做弟子,侍奉卢道长,时常会拿一些钱回来养家,所以他家日子还不错,村中也有人想让左仲舟将孩子带去卢道长身边学道,但左仲舟要收不菲的引荐费用,是以只有两户人家送了孩子过去。

左仲舟父母早年兵灾时便死了,本来还有一个兄长,则是被抓去打仗,没有回来,他的一个姊姊,嫁给卢氏府中的部曲为妻,是以能让左仲舟去给卢道长做弟子。

左仲舟在城里还有一妾,据说左仲舟很看重这个妾室,并不让这个妾回村里来拜见妻子黄氏,而左仲舟的钱,大部分都是花在这如花似玉的妾室身上了。

有人见左仲舟不是一个人回来,他坐了牛车,驾车的是一个二十岁上下的男子。

左仲舟应是在申初乘坐牛车离开的,驾车的还是那个二十岁上下的男子。

“他应该带走了几个孩子,牛车里传出过他家女儿的哭声。”

村中人都在忙着收稻,他回村又没大张旗鼓,便无人去他家拜访他,故而无人知道他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元羡让婢女给提供有价值信息的几个村民发了赏格,她就说要再去发现黄七桂尸首的地方看看。

山光西灭,池月东起,一行人提着灯笼,再次去到树林。

此时,跟着去的人却是少了很多,一来那些农人忙了一整天,很是疲累,得赶紧回家,二来是树林幽密,鸟雀成群,又有虫蛇野兽,这些农人,夜里不敢去。

元羡一向胆大,再者,她身边跟着带着武器、训练有素的二十来号部曲,并不怕什么虫蛇野兽。

西头村虽未建成县主庄园样式的坞堡,但村子也建有简单的防野兽围栏,由石墙、土墙、竹篱等围成,不过,因近几年本地发展,向外拓荒,少有野兽入村,是以这些防御围栏也没有再加固。

部曲在黄七桂家附近仔细勘查过,从她家后门出去,便可走小路到那处树林。

此地草木丰茂,道路难显,部曲认真检查,发现小路上草枝多有折断,显然今日下午有人从这条小路走过,沿着草枝折断的痕迹向前,到得那树林边沿,再走数十步,便是发现黄七桂尸首的地方。

元羡将这发现尸首的区域认真观察,又问最先发现尸首的部曲,当时是什么情况。

这处树林虽然距离西头村和驰道都较近,但是,一来如今是秋收时节,村民农忙,不会来这树林,二来走驰道的人,不会动辄到这林子里来,这是南方,林子里往往虫蛇很多,被咬了可不是闹着玩的,是以,这尸首这么快被发现,反而异常少见,简直像是冥冥之中有什么指引。

发现尸首的部曲乃是发现有野鸡跑进树林,便伙同几个同伴带箭来打猎,也的确猎到了两只野鸡,然后便注意到了挂在树上的尸首。

即使是有过杀山匪经验的部曲,看到尸首时也被吓了一跳,他们因出自县主府,有“保护现场”的意识,第一时间并未去把尸首取下来,而是跑回驿站去,这事一说开,里正得到消息,就带着人去了林子里,把尸首抬出来了。

树林里因进来过不少人,发现尸体的地方已然被践踏得不成样子,但元羡还是发现了不少有用的痕迹。

例如,有的树干上有擦拭田中泥土的痕迹,那已然干掉的泥土里还有稻花,地上有人摔下压在枯枝腐叶上形成的痕迹,也有扭打形成的痕迹……

元羡看了一阵,说:“黄七娘应是在此地被掐死的,她死后,被吊在了这棵树的树枝上,然后有人给她穿上了外衫下裙和鞋袜。是以,她的外衫和鞋都是干净的。”

元羡长得很高,她一手便拉住了吊过黄七桂的树枝,把树枝往下拉后,便可见树枝上由麻绳摩擦产生的痕迹。

她问一直跟过来的黄月娘:“左仲舟有多高?”

黄月娘道:“县主,左仲舟比您还高一点,高且壮,不然也不能跟在卢道长身边做侍从了。”

元羡认真看了树枝上的痕迹,可以判断,黄七桂是被一名高大的男子掐住脖子先是抵在树上,又被摔在地上,然后被压在地上掐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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