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之华 第44章

廖隐道:“外界传闻,卢都督和卢道长,的确不是一心。不过……”

廖隐停顿了一下,元羡问:“不过什么?”

“人们说,郡守同卢道长关系更紧密一些。”

元羡微皱眉,又问:“卢道长身边有多少如左仲舟一般的弟子?”

廖隐道:“这个,民间传言甚多,说是他座下有十八弟子,这左仲舟排在第二,是卢道长身边的护法。”

元羡愕然,没想到卢道长居然知名弟子就有十八人,想来的确是有很大势力,又问:“他们在城外是否有道场?”

廖隐说:“有数个道场,最大的道场就在马头山上,这马头山,如今又叫九重山。”

马头山,是江陵城北部一座小山,廖隐详细为元羡做了解释,元羡才知道这道场到底是在哪里。

元羡又问:“他们近期有什么大型庆典吗?”

廖隐道:“七夕才办了道德腊。马上又是中元节了,据说,中元节要在九重山上大办,甚至郡守也要去参加醮仪。”

元羡又问她是否探听到左仲舟的行踪,廖隐却是说并未探知,想来左仲舟这一路行来并不想让人知道他的行踪,说不得他已经到某处安顿下来了。

元羡颔首道:“我明白了。你去和十七换着歇息吧。”

“是。”廖隐话很少,元羡不问的,她也都不会多说,当即退下了。

待小满回来,小满是较活泼话多的人,当即对元羡描述了自己去探听到的消息,例如江陵城里的形势,郡守府中的情况,南郡都督卢沆和郡守之间的关系,为何卢道子短期内便声名鹊起成为道首,乃是因为郡守让他做座上宾,还推他上位,等等。

元羡皱眉问:“卢道子以宣讲《老子想尔注》中的房中术成名,自己以此开创一个阴阳丹鼎派。李文吉难道请他去讲这个?”

元羡只觉得李文吉越活越回去,想着他干的一些没道理的腌臜事,就觉得厌烦。

小满才是个即将及冠的少年,听主上说《老子想尔注》,他不信道,并不太懂,但房中术,自然是懂的,当即有些尴尬地说:“具体讲些什么,属下没有询问。”

元羡叹了一声,说:“罢了,你已经做得很好。先去和苏三轮着歇息吧。”

“是。”小满这才退下了。

元羡一直以来对南郡及荆州甚至天下的形势,是有所掌握的,不过,具体到江陵城里的事,多少还是让她始料未及。

而从如今江陵城里的事,多少又能以一管而窥全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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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天气炎热,元羡在之后还是迷迷糊糊睡着了,第二日一大早,鸡鸣狗吠之声中,元羡醒过来,刚梳洗妥当,就听到远远近近有甲衣兵刃动作之声。

随即,小满到正房门口禀道:“主上,郡守探知您在此处,派了人来迎接。”

元羡虽然和李文吉早闹掰了,但毕竟名分还在。

她前日里就派人先送了信给李文吉,说要回郡守府住,李文吉收到信后,多少会有些反应,如今通过某些方式知道她先到了江陵城,住在城外客栈,来接也是应当。

看来李文吉对江陵城并非全然没有掌控力,在一晚后,他也通过某些渠道知道自己到了。

元羡问:“来的人是谁?”

小满道:“南郡长史严攸。”

严攸是洛京人,往上三代,他的祖父或者是堂祖父曾有人做过九卿,不过严家如今已经没落了不少。元羡对严攸有些了解,他是在六七年前到南郡,在李文吉身边一步步做到了长史的高位。

严攸的这个长史乃是郡守幕僚,可以由郡守李文吉自己辟除,做的也基本上都是幕僚事务,偶尔还要帮李文吉处理内宅事务,说得好听是“能者多劳”,不好听就是“脏活累活都要做”。

元羡又问:“他带了多少人,都是什么人?”

小满道:“在院外随着的有十几人,有几名府中仆役,十几名城兵。”

元羡便道:“你说我还没有梳洗完毕,让他们等着。”

小满明白了主上的意思,当即应下,出了院子去对等候在门外恭迎主母的郡守长史严攸传了话。

严攸到南郡时,元羡已经到当阳县乡下别居,是以,他之前没有见过这位郡守府主母。不过,有关郡守府主母昭华县主的各种事,他却是听了不少。

例如,县主会剑,曾经拿剑指着郡守;县主好佛,经常去佛寺尼庙;县主善妒,因郡守宠爱姬妾便愤而离开江陵城去乡间别居等等。

如今郡守府,随着郡守最看重的妾室胡夫人带着三位小郎君从南郡回洛京去居住,郡守府后宅就空了不少。

胡夫人在时,治后宅颇有手腕,虽然也闹了很多事,但不至于闹到府外去。

在胡夫人离开后,郡守后宅便开始几方争宠,闹了不少事出来,本来这些事也不至于让他一名长史来管,但因郡守看重的女主事柳娘闹出了事来,她带着人去当阳县,想把郡守和县主的女儿李旻小娘子带走,以至于如今被县主给抓住了,按照县主的性子,大家都猜测县主会杀了她,如今这事,郡守只好安排他来处理。

严攸本是有一腔政治抱负,奈何到了李文吉身边,多是在处理这些后宅杂事,心里别提多郁闷,面上却还要奉承李文吉。

严攸如今年纪不大,他出自名门,南下到李文吉身边开始做事时,才二十多岁,到得现在也才三十多岁。

当阳县是江陵城北边屏障之一,也是大县,杜县令一向是会做事的,这次匆匆跑来郡守府,说了郡守女儿李旻小娘子的事,他到了之后,县主的信也到了,随后,枝江县庞县令的信也到了,都是有关李旻小娘子差点被柳玑伙同水匪劫走的事。

因严攸从杜县令到郡守府时,便全程参与,所以如今对这事较为了解。

杜县令以为郡守思念女儿,又怕县主不肯让女儿来郡城相见,于是派了人偷偷去把女儿接走,杜县令自然就提供了这个方便,让人把李旻带走了。

随即,郡守的三名美姬和两名婢女在县主府中被杀,县主认为带走李旻的不是郡守,而是贼人。

杜县令不清楚其中的弯弯绕绕,赶紧跑来郡守府中确认,郡守自然没有安排柳玑去带孩子回来,这下不正好说明柳玑擅作主张,私自劫走孩子。

暂时还不清楚柳玑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在严攸看来,郡守是个多情之人,身边美人如云,但又实在无情,除开县主为他生的嫡女外,他和妾室及没名分的女人所生的孩子,有好些,但因胡夫人手腕强硬,这些婴孩,只有胡夫人所生的三名男孩儿养活了,如今又带去了洛京。

对待子女如此凉薄,严攸不认为郡守会因为思念女儿而让柳玑去把孩子带走,所以他觉得郡守在这件事上,的确是不知情的。

在郡守正要安排人到当阳县去调查此事时,枝江县庞县令的信便也到了,说郡守夫人带人到他处,让他协助拦截一帮水匪,水匪劫走了郡守的女儿李旻,在他的协助下,此事已经得到妥帖解决,李旻小娘子被解救,后被夫人带回,水匪也被夫人派人带走了。

随即,郡守又收到县主的信,县主说她在枝江县庞县令的帮助下,从水匪手里夺回了女儿,除此,还得到了庞县令的夫人与女儿的帮助,希望郡守可以记得庞县令一家对她和女儿的这份恩情。

县主又说因为女儿差点被劫走之事,需要和郡守见面商讨,故而会在两三日后到郡城,需要住回她在郡守府内宅的院落,希望郡守准允和安排。

县主虽在信中写了恳请准允的话,但实则县主的信送到时,县主人已经出发了,由不得郡守说“不”,不仅不能说“不”,他还得为她安排她原来住的院落住下。

毕竟这是他的正妻,两人没有离婚,如若后宅让妾室住着,正妻反而没有住处,这自然说不过去。

再者,且不说县主是前朝公主之女,身份尊贵,就说县主姓元,元氏还是大族,即使郡守乃皇室宗亲,也不能如此欺辱她。

这些协调的事,自然又落到严攸身上,他简直怀疑自己是宦官,为李文吉处理一干后宅事务。

严攸在昨日下午才把县主要住的院子给清理好,夜里又得到消息,说县主在西头村驿舍时,遇到村中妇人惨死,便为妇人做主,调查后,怀疑是妇人丈夫杀人,是以,县主为追踪嫌疑人,先一步来了郡城。

严攸愕然,县主居然会亲自追踪犯人?

她还是妇人吗?

不管如何,严攸还是只得打听县主到了哪里,得到消息,昨夜有几人住在城外某客栈,很像是县主,他再三确认后,又向头疼得睡不着觉的郡守禀报了此事,郡守就让他赶紧来把郡守夫人带回去,以免郡守夫人在外面,不知还能做出什么事来。

严攸的确觉得郡守夫人的做派不符常理,比起是位贵妇人,更像是侠客。

当然,侠客的仆婢不会说“主上还未梳洗妥当,请长史稍待”这种话,而且在说了这话后,直让他等了小半时辰,直到太阳东升,她才出来了。

第38章

掌柜这下知道了那位“贵公子”房客的身份。

严长史拿了腰牌,带了数十城卫,把这家客栈给围了起来。

这客栈本就要做一些见不得光的生意,虽然东家有后台,但总不至于能和郡守硬碰硬,掌柜当即便恭敬起来,让伙计殷勤伺候。

严长史没说他来接的是郡守夫人,只说是某位贵人住在这里,要拜见迎接贵人,不过,掌柜在不远处听了几耳朵,便意识到这贵人的身份了,当即心下大震,心说难怪昨晚不肯接见自己,原来这“贵公子”并非公子,而是一位贵妇。

再回忆她到客栈来后的做派,如果她是一位贵妇,一切便也说得通了。

虽说有的贵公子也是以肤白质弱为美,但也难得能像真妇人一般皮肤细腻,眉目柔婉,气质清透,原来这本就是一位妇人,不是男子。

严长史左等郡守夫人不出,右等郡守夫人也不出,他甚至怀疑对方已经从别的门离开了,又叫来掌柜询问,贵人所住院落,是否可以从它处离开。

掌柜恭敬又斩钉截铁地讨好说:“没有别的门,只有这一道院门。”

长史又问贵人住进来后,要了些什么,难道让那些粗使伙计去伺候了?

掌柜赶紧回答,说贵人自己带了仆从,送的餐食和梳洗用水,都是他自己的仆从来拿进去的。

在长史无聊得要问更多情况时,院门开了,小满先出来,对严长史行了一礼,说:“郎主说,走吧。”

严长史心说总算可以走了,又好奇这一直以“前朝县主”身份自居的郡守夫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一抬头,只见两名仆从出来后,便是一身材高挑,穿男装,却戴幂篱、腰悬长剑、身带香风的人紧跟着出来了。

亭亭物表,皎皎霞外,芥千金而不眄,屣万乘其如脱。

如玉树临风,如仙羽翩翩,透着幂篱薄纱,只见此人容貌如月皎然,实在是位容色姝然的佳丽。

不过,这位是受他顶头上司厌弃的正妻,严长史心神一凛,还没来得及行礼,此人萧然从容的声音已响起,说:“走吧。”

这语气自然是惯常使唤人的贵妇人语气,严长史在心下一叹,已经应了“是”。

不待严长史多说什么,元羡带着两名女护卫已经出去了,留下小满和苏三又去安排结账和马匹。

小满昨日已经交了高额定金,掌柜的却是不敢再收,小满说:“主上吩咐,务必要给。多谢你们的招待。”

严长史带了马车来,请元羡坐马车,元羡自是不好再去骑马,她上了马车后,取下幂篱,隔着马车车帘吩咐严长史,说:“既然你等来接,那就先回郡守府吧。我的仆从和仪仗都在后面,约莫要今日下午或者明日才到,你安排人一路过去,告知他们我已回郡守府,又安排城门处留人接应。”

严长史心说虽然我被郡守安排来负责这事,但是,我实则并非负责郡守内宅之人,当即在心中哀叹。

不过,由马车车帘往里一望,郡守夫人的身影高贵凛然,由不得别人拒绝,他也生不出反抗之心,便应下了,又说:“郡守在府中等候夫人,如夫人还有吩咐,下官一并吩咐人去办了。”

他那一句“下官”很是重点,他是有朝廷官身的,并不是郡守和夫人的家奴。

元羡这时候撩开了车窗帘子看他,严长史一如李文吉身边其他属官,长得好,白净,会说话,元羡说:“听闻你是洛京陆浑县人,祖父严涑曾为我外祖父春官,世易时移,数十年过去了,一切都变了。”

严长史心下也有所感伤,又记起这位前朝县主是很会用人的,据说跟着她的仆从部曲,无不是死心塌地,不愿意再换主人,当年她受郡守厌弃,要去当阳县乡下生活,那里生活艰苦,但受她所用的仆从部曲,无人变节,都随着她去了乡下,可见她御下的手段。

有此前情,严长史不敢掉以轻心,怕自己也受她蛊惑。

他瞄到县主修长白皙但是有力的手,也不敢多看,更不看她的脸,回答道:“下官的祖父的确曾为烈帝春官,夫人还记得这数十年前的人事,下官感激涕零。”

元羡说:“嗯。你的祖父也是青史留名的人,严家诗书传家,进则济世流芳,退则救民养德。你到我夫君身边为长史,做这些小事,大材小用,真是难为你了。”

严长史虽然也是这样想的,但是被元羡说出来,又有点惶恐,随即又觉得别人说这位县主善用人御下,约莫的确不假。

马车向城里行去,元羡放下车窗帘,但还是隔着帘子同严长史说些话。

严攸身材高大,初时还想骑马入城,此时也只得把马让仆役牵了,自己跟在马车旁边,回答郡守夫人的问题。

郡守夫人之后没问多少让严攸为难的问题,只是问他来南郡多少年了,是否习惯这里的生活,家里情况如何,身边同僚,是本地人多,还是中原来的人多,等等。

郡守夫人还记得一些当年在洛京时的情形,询问严攸这几年是否有回洛京,那些风景和人物是否有变化等等。

一路聊着,时间过得很快,在小半时辰后,便到了位于城北的郡守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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