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之华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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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攸不方便进后宅,叫了后宅一姓曹的主事来迎接主母。

曹主事乃是一名三十多岁的风韵颇佳的妇人,比之柳玑还长得更多几分姿色,气质则更显精明。

元羡还住在郡守府内宅时,内宅里的几乎所有人都是她的人,她搬走时,自然把这些人都带走了,留下的,只是李文吉的仆从,当时并无这位曹姓主事,可见这位主事是这几年才做了主事的。

一看这曹主事就是本地人,并非从北地而来的。

内宅有一处专通内宅的门,和府衙大门不在一个方向。

马车进入院落,元羡从车上下来,看向曹主事,说:“你就是曹芊?”

方才严攸已经介绍过,是由内宅曹主事到元羡跟前听吩咐。

曹主事虽然在胡夫人离开后,在府里有很大权限,甚至比柳玑还多几分权势,但她可是听了很多有关这位县主主母的传言,知道她动辄就敢杀人,她是前朝县主,父母都被当今皇帝杀了,置生死于度外,连郡守都敢杀,自己一个后宅主事,到她跟前,实在算不得什么,所以不敢生出什么和暂时回来一趟的主母闹事的心思,只想着恭恭敬敬伺候她,把她伺候好了,她很快就走掉,自己无功无过,也就罢了。

“奴婢曹芊,见过主母。主母有任何吩咐,只管差遣。”曹芊恭敬地说。

“好。”元羡走到她跟前来,又仔细打量了一番这个停车的前院,比起她几年前离开这里时,变化并不大。

曹芊这才敢稍稍抬头打量了这位主母两眼,不由心下更是惊叹。

当时听府中人说,府中这位郡守夫人,刚随着郡守南下时就杀过路上匪徒,后又敢拿剑抵着郡守脖颈要杀他,曹芊以为此女是因李氏篡位,她父母皆死,所以精神不稳定,会有疯癫之态,没想到此时所见,全然不是这样。

这位夫人长相雍容美丽,气质高华沉静,眼神睿智,身有风骨,甚至让她在第一时间没注意到夫人穿着男装,腰系长剑。

此人比起像个内宅女子,倒更像是一方霸主,比郡守还更像郡守。

跟在曹芊身后来迎接主母的仆婢们皆跟着跪拜,元羡简单说道:“不必多礼,这种大礼,以后更不必了,做事勤勉一些就行。”

她虽语言简洁,但因那把长剑,大家都不敢生出轻视之心。

元羡又看向曹芊,说:“我的仆婢仪仗还在后面,待他们来了,有劳曹主事你和他们接洽。”

“是。”曹芊赶紧应了,又问,“主母,已为您收拾好了主院,您看,奴婢现在领您过去看看,有任何不如意,奴婢再改。”

元羡对这个曹主事很满意,觉得她是个很会处事的人,比起柳玑,会办事得多。

元羡于是吩咐元十七先去她要住的主院查看,她则要求先去见李文吉。

曹芊当即道:“主母,郡守此时还在府衙里处理公事,您看,您是否歇息一会儿了,再请郡守前来相见。”

元羡说:“我有大事和他相商。没关系,我去找他就行,不必他来内宅相见。”

曹芊也不知道该怎么阻止,这位夫人,自然是什么事都自有主意的,怕是没法阻止。

曹芊一想,说道:“是。主母这边请。”

一边安排了人带元十七去主院,一边又对很机灵的婢女使眼色,让人赶紧去给郡守通报,她则恭敬引着元羡往府衙去。

江陵城在数十年前,曾在几十年里做过西梁国的都城,后虽很快国破,但江陵城并未遭到极大的破坏,这郡守府便是在曾经的皇宫基础上改的,烂船也有三斤铁,这郡守府即使经过数十年时光,又改建过,但其规模还是在那里,不比别处王国的王宫小。

要是当今皇帝给李文吉封江陵王,那他转头就能让这郡守府改成江陵王府,不需要再修建王府。

既然这郡守府是之前的皇宫改的,从后宅到府衙,并不算近。

元羡之前在这里住过几年,这郡守府,不管是衙署,还是后宅,她几乎都到过,经过了六七年时间,对这里的记忆并没有变淡,走了几步,便知道怎么走。

元羡腿长,走得极快,近一刻钟后,这才到了李文吉所在之地。

元羡对李文吉是很了解的,此人不是能安心办公之人,郡中公务,多是要他身边属吏操持,在元羡还住在郡守府时,元羡不时都要去听一听郡中公务,给李文吉提意见,把控方向,以免他乱来。

好在李文吉身份尊贵,又历练了几年,身边又有能吏,下属不敢过分糊弄他,加之如今本就是朝廷和地方豪族共治的状态,这些豪族也由不得李文吉乱来,甚至几乎架空了他,是以李文吉不务政务,也没有太大问题。

李文吉此时所在介于衙署和后宅之间,被李文吉辟为清谈之所,这是一处大花园,江陵城多水,这里引了河中之水形成小湖,有亭台廊榭,花木扶疏。

因元羡身高腿长,走得太快,那先来报信的小奴婢才刚到,还没把话讲清楚,当家主母已经到了。

从一处桂树假山绕过去,前方是一座很大的水榭连着楼台,元羡以前还住府里时,李文吉就喜欢邀人在这里清谈,也喜欢招乐伎到这里来助兴,元羡一进这花园,就找到了这处水榭。

这水榭比之她离开时,又多修了两个由连廊连在一起的厅堂,规模比之前大了不少。

元羡又在心里暗嘲,李文吉好事没做多少,花用民脂民膏,享乐倒没耽误。

从水榭里传出洞箫独奏之声,乐音清扬悠远。

李文吉在这音乐一道上,一直是不错的。

元羡拾阶而上,进了水榭,此时,那来报信的小奴婢才对郡守近仆通报完事情,那近仆见郡守在吹长箫,哪敢上前打扰,只犹疑着站在原地,其他护卫仆从也不敢拦着元羡,只得由着她进去。

元羡目光一扫,水榭里摆着一扇大的仕女图屏风,李文吉宽袍大袖,在屏风前的榻上趺坐吹箫,周围有数名宾客,又有数名家妓陪坐倒酒,以及男女乐伎侍立下首。

元羡一到,李文吉初时并未看到她,但她气势太足,其他人陆续都看到她了,目光不由朝她投来,李文吉随即也发现了问题,停下了吹奏,朝她看来。

元羡依然是那身男装,戴着幂篱,腰悬长剑,左手在剑柄上虚扶着。

一时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气氛凝滞。

曹芊赶紧上前,跪下对李文吉行礼,道:“府君,奴婢迎接到了主母,本待主母梳洗休息之后,再请府君前去相见,但主母有要事需同府君相商,迫不及待相见,便来了此处,还请府君宽宥。”

李文吉愕然片刻,发现自己被戴着幂篱的元羡盯着,虽然她的视线隔着面纱,但依然让李文吉如芒在背,心下一阵惶然,不由自主从趺坐状态站起了身来。

时隔六七年,元羡再次见到了李文吉。

李文吉怕死怕累,到了江陵城后,基本上很少出城,就守在城里了,他未到过当阳县,元羡又没回来过,两人自然没有再见。

曾经虽然并不算伉俪相得的好夫妻,但也毕竟在一起过好几年,如今再见,元羡只觉得面前之人,比自己所想象的更加陌生,不管是长相,还是气质,都和她记忆中的以及推测中的,有很大出入,已要到相见不相识的地步了,一时也不敢认。

李文吉长胖了很多,也老相了,脸上带着过度声色之后的萎靡之气,留了长须。

元羡在心里算了算,李文吉比她年长六、七岁,已经三十三、四岁。

以前总觉得李旻长得像他,如今他一发胖,又不觉得李旻像他了。

虽然元羡对他从未有过期盼,但见他如今这副样子,又瞬间觉得特别失望,心说,真是个倒胃口的人。

不如方才未见时,只是听那长箫之音,不过,那箫声里,也有气力不济之感,不过是借着吹奏技巧掩盖了一些罢了。

元羡一时不想说话,倒是李文吉先出声,他对在水榭中的众人吩咐,让仆从送宾客先行离开,家妓乐伎等人退下。

元羡从水榭门口走到厅中,到李文吉身边站定。

几位宾客,她并不认识,但这些人对李文吉和她行礼告退时,她便也礼仪周到地回了一礼,只是一直未出声。

待人都离开了水榭,仆婢们也退下远离后,元羡才撩开幂篱上的面纱,挽到帽檐上去,看向李文吉,说:“事情紧急,只好匆匆赶来,打扰了你的雅兴,很是抱歉。”

隔着幂篱上的薄纱,方才已经能够模糊看清元羡的样子,如今她撩起面纱,人又在近前,自然看得更清楚了。

元羡比之李文吉还高了一点,虽无脂粉点缀,却也让李文吉心下一颤,他不由说:“你长大了。”

元羡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何这样说,不由回道:“六七年过去,自然会变的,我们都在变老。”

李文吉一笑,说:“你以前是争强好胜,不能受一点委屈的天之骄女,如今长大了,平和了。”

元羡心说我的确争强好胜,的确不想受委屈,但自小也并非不能接受失败或者受不得委屈,只是李文吉想让她示弱,想让她受的那些委屈,实在是太过离谱,那只是想打压她,让她自甘卑贱,让她将错当成对,让她接受愚昧和不该有的苦难而已。

一个希望自己妻子是没有好强之心并甘愿不断受委屈的夫婿,到底是个什么人?况且,他还是一郡之府君,实在让人难以接受。

李文吉不仅和以前一样没长进,甚至还刚愎自用,自以为是。

元羡心下厌烦,面上却是不显,流露出一丝忧郁,说:“那是自然,李旻已经七岁了嘛。”

李文吉伸手想去握住元羡可以拔剑的手,元羡不着痕迹往旁边让了两步避开了,像是去看水榭之外的荷塘,说:“不知道你收到我的信没有?有关李旻的事。”

李文吉说:“我已经知道了。不止有你的信,杜知专为此事来了一趟,他还在郡城里没有回去,庞德韦也派人送了信来,说了此事。李旻既然已经被救回,那便无事了。”

李文吉说得轻巧,元羡却是火气上涌,有人要劫走两人的女儿,他却一点也不同仇敌忾,他这是做父亲该有的样子吗?不过,她面上表情平和,只是眼神变得幽深。

元羡看向李文吉,说:“你可知,柳玑为何要带走李旻?”

李文吉喜好渔色,身边美姬如云,长相极美者有,但像元羡这般气质高华的则无,李文吉有些怕元羡的刚硬暴躁,又爱她长得美气质脱俗,一时不由有些后悔,应该早早把元羡接回来的。

他回看着元羡,说:“柳玑一心为我着想,胡氏带着几名孩儿回了洛京,她怕我思念孩子,便想着去把李旻接回来吧。只是用错了方法。你不要因这事太过气恼,去追究什么。”

元羡之前还生气,此时心中只剩下冷笑,冷笑之后,又积累了更多的厌恨。

李文吉这样,很显然就不是蠢笨了,而是半蠢半癫,他应该知道柳玑为什么带走孩子,但是却不想让元羡再追究。

柳玑最大可能是把孩子作为人质带给长沙王,而李文吉不追究,便是默认可以让女儿去长沙王处做人质,他凭什么这样做?想到此处,元羡怎么可能不恨他。

元羡心说,我追究不追究,难道要看你的脸色?听你的说辞?你算什么!

虽然心中恨极,元羡面上却是一片平和,心平气和地说:“不管柳玑是什么居心,她如今在我那里,约莫是怕吃苦头,该讲的不该讲的,她都讲给我听了。不知你对她的底细知道多少?可猜得到她对我讲了些什么?李旻既然已然安全,我本不该急切来郡城找你,实在是柳玑胡言乱语,讲了不少不该讲的话,我才来找你求证。”

元羡这般说,李文吉此时也不敢再心生杂念,他猜到了柳玑为什么假借他之名带走李旻,之前他叔父长沙王派人送了密信来,说今上老迈,身体病痛缠绵,怕是活不了多久了,的确,今上已经五十多岁,多数帝王都活不到这个岁数,而太子李颉年幼时在雪地里受过伤,身体羸弱,气魄不足,李颉上位,怕是难以御下,到时候,怕是又要天下大乱,他们还是需要早做打算。

长沙王这话写得隐晦,其实就是说李颉上位,他就想造反了,即使割据东南自立呢,也能做南国皇帝,要是打到北方去,说不得还能扩宽疆域,比今上更具雄才伟略。

李文吉气质本就文弱,并不爱打仗,简直不像是劲勇好武又思多善谋的李氏一族的子孙。

他希望今上能够看到他的功绩,为他封王。以前他不喜欢南郡,想回北方去,如今他也约莫习惯了,觉得即使就被封江陵王,也挺好,他就在自己的王国里过些逍遥日子,有封地供养,美人美酒美食,莺歌燕舞,享受荣华,平淡度日,就行了。

他可不想真的跟着长沙王造反,也不想当皇帝,也不想当实权封王。

当然,以他的资质和能力,也当不了。

这一点,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收到长沙王那密信,李文吉吓得不行,他自然不敢去告发他的叔父,那封模棱两可的密信,也说明不了什么,于是在胡氏想回京时,就赶紧让胡氏收拾收拾,带着他的儿子们进京了。

李文吉也没蠢到不可救药,知道他的叔父之前送了他太多美人,这些美人,约莫还是为他叔父所用的,他叔父想针对他,那是非常方便。

他近两年年身体变虚,难以让女子怀孕,一个儿子也没生出来,于是不敢让自己儿子留在他叔父触手可及的江陵城冒险,让胡氏带着孩子去京城了。

这样,他叔父想用他的儿子来逼他就范,是不可行的,他也正好向皇帝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自己没有异心,当然,要是皇帝能就此看到他的忠心,将他封王,或者让他回京,他也觉得很好。

李文吉虽然不想跟着他叔父造反,但是,他也不想得罪想造反的叔父,因为也许他叔父以后真的造反成功了,那他怎么办,所以,只好走跷跷板,看在这之中怎么达到一个平衡,他最近头疼,主要是因为这事。

在这种情况下,他叔父要带走李旻去做人质,为了安抚叔父,他认为是可以的,所以,得知柳玑假借他的名义带李旻离开,他就意识到柳玑是受李崇执的命令那么去做的,他就歇了去追究这事的心,甚至还有点气恼元羡居然把孩子带回去了,他甚至想,要不,自己再想办法把李旻给叔父送去,向叔父表明一下自己的态度。

李文吉很怕元羡这时会说出那些让自己为难的话,以至于让自己不能再继续装傻,于是说道:“柳玑只是一介妇人,不管说了什么,都不可信。”

元羡看李文吉这反应,就知道他心里什么都清楚。

元羡笑了笑,望着李文吉,轻启红唇,说:“如果我杀了她,也没关系?”

李文吉一噎,急迫道:“柳玑她是叔父长沙王的人,我无权处置她。你,也最好别动她。你要是杀了她,我不好对叔父交代。”

元羡笑盈盈道:“你的意思是,你的女儿,还没有李崇执手下的一条狗重要?你也不在意你的妻子和女儿,受了什么样的罪?”

李文吉再次被噎住,他皱眉说:“你不要杀她。我可以允你其他补偿。”

元羡微钩唇角,看着在荷塘里随风摇曳生姿的粉荷,点了点头,说:“好,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她又转身,看向李文吉,挑眉说:“枉我以为你受奸人蒙蔽,怕你有难,急匆匆赶来郡城,想向你报信,没想到啊,居然是这样!是不是,李旻被柳玑送到李崇执那里,本就在你的预计之中,你根本不在意这件事?李崇执在你身边安插人,你也安之若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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