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之华 第46章

李文吉被她嘲讽得很是不堪,刚不久才对元羡生出的那些爱美之心,马上又因元羡这咄咄逼人的嘲讽而瓦解,他强压下难堪和恼怒,道:“叔父是李旻的叔祖父,难道会对李旻不利?李旻真去了他那里,也不会有问题。你不要把这件事想成危险的事。”

元羡就差冷笑出声,她看了看水榭外的天,又看李文吉,最后强忍下所有愤怒,轻声问:“你对李旻没有一点父女之情吗?枉我一直觉得她长得和你很像,我真是……我真是……”

元羡不由哽咽,再说不下去,眼含泪水,又强压下去,转身往水榭出口的台阶走去,她深吸了两口气,说:“我这两日太累了,先回去休息。”

李文吉见她如此,又生出一丝犹豫和怜悯,道:“李旻在哪里?她是我的女儿,我怎么会对她没有感情。”

元羡心说这种话,说说谁不会,但看看你做的都是什么事。

她说:“嗯,待她来了,再让她来拜见父亲。”

不过,却是不可能让她真来这里的。

第39章

元羡回了后宅去,她先去看了自己即将要住的主院,在六七年前,她搬离这里之前,她便是住在这里,所以,对这处主院,很是熟悉。

因郡守府面积宽广,李文吉并未住在后宅,而是住在府衙及附属建筑群,这后宅都是他女眷及乐伎等的住处。

元羡看了主院后,又带着护卫将整个后宅甚至包括奴仆院落等各个院落都逛了一遍,每到一处,便让跟着的曹芊介绍其功能和住的人员,这一共花了她近一个时辰,在太阳升至中天,她才回到主院去。

元羡认为这是必要的。

李文吉是怕死又怕累,所以大多数时候就待在他自己的住处不离开,而元羡怕死,但不怕累,所以要把自己即将生活的区域都视察一遍,掌握这里的情况,特别是人的情况。

作为县主,对于住处,元羡的要求并不算高,而她即将居住的这处主院,在胡氏进京之前,是由胡氏居住,里面经过修缮和布置,比之元羡曾经住时要奢华不少。

即使胡氏在不久前进京了,这里面的大多数设置没有变化,也无人住进来,是以曹主事才能在短短一日里把这主院收拾出来给主母住。

元羡对主院没有挑剔,只要安全,就行。

她用过午膳,又简单沐浴梳洗,便让人去请严攸前来。

因她的自己人大多还没有到,便只能吩咐曹芊安排人去办这件事。

曹芊很是诧异,对元羡恭敬行礼道:“主母,您是指请严长史来此处?”

元羡正跪坐于书案后写信,不由抬头看向曹芊,问:“怎么了?”

曹芊道:“请主母恕罪!严长史乃是男子,如何方便进这内宅里来。去请他,若是他不愿意来,奴婢又当如何办,还请主母示下。”

元羡心说你倒先把不想请严攸来的问题推到严攸身上去了。

元羡说:“无妨,你对他说,我只是找他问几句话,如果他介意,他在院子里回话便是。”

“呃?”曹芊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了,看元羡已又低下头开始写字,不再理睬自己,她只好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她没有亲自去请严攸,而是派了仆役去请,自己又回到主院里来听候吩咐。

元羡见她一直在自己跟前伺候,不去忙别的事,将写好的信晾干又叠好后,她便笑看向曹芊,说:“我没有事情要安排你做,不过,既然你愿意一直在这里陪着我,那我们聊聊天吧。”

曹芊再次诧异,她听到的所有有关元羡的传言,都是有关她“凶厉”的,之前她去找李文吉,两人在水榭里交谈了一会儿,虽然无人听到他们具体谈了什么,但是结果是两人不欢而散则显而易见,此时见元羡对自己温柔笑言,曹芊很是不适应。

这样一个漂亮的女娘,即使是这郡守府的当家主母,但她也毕竟只是一个比自己小了十几岁的女娘,曹芊心说看样子,她并不是性格无常喜欢惩罚人的人,便恭敬回道:“主母有什么想知道的,奴婢知无不言。”

元羡让她在一边榻上坐下,问她:“你是哪年来这郡守府的呢?”

曹芊愣了一下,说:“回主母。我是启元二年进府的,至今五年了。”

元羡说:“才来五年,便把这府里的事处理得这般妥当,真不是普通人可做到的。可见曹娘子你的能耐。”

“不敢当。这些都是奴婢的本分。”曹芊赶紧回答。

元羡说:“这可都是本事。治一宅和治一县也是异曲同工。你在进府之前,是在哪里做事?”

曹芊顿时尴尬,但元羡等着她回答,她便只好做了解释。

她母亲是吴国刘彧之府中的乐伎,她从小便也学习乐舞,后吴国被灭,她和她母亲作为女眷,便被充入广陵郡郡守府中,并在之后,她母亲病逝,她也长成了,数次被主人送人,所幸她有数算之能,又擅做吴地小食,加之年长关节受伤无法再跳舞,之后未再做乐伎,便前后服侍过几位主母,也曾生过两个孩子,只是都未养活,前几年,吴王平定吴地匪乱时,她当时的主家刘氏因暗中支持匪首武器,便被杀了,家眷被贩卖,她就此被卖到南郡来,所幸她运气好,当时郡守府中需要人做事,她就被送了过来,又有胡夫人看重,她才能做了如今的主事。

曹芊称呼李文吉的妾胡氏为“胡夫人”,自是不妥的,她讲完便心生忐忑,不过再看元羡神情,她似乎并未在意,不过曹芊也不敢放松精神。

刘彧之乃是当时吴国的广陵王,后来吴国被前朝烈帝所灭,江南纳入北朝,天下一统,曹芊如今四十多岁,她成长的时期,倒是相对较和平的,不过她能在各主家辗转,好好活到如今,也可见她的能耐。

据元羡所知,曹芊这种经历的女子,并不是少数,稍有姿色的女子,多会命途多舛,但没有姿色的女子,命运也不见得好,甚至可能更差。

所有人都活得不容易,特别是女人。

就如曹芊说她的母亲是刘彧之府中的乐伎,说是乐伎,多也要做家妓做的事,怀孕也是常事,有的会生下来,有的又生不下来,孩子有的能养活,有的养不活,而曹芊说她也生过两个孩子,但又没有谈及她的丈夫,想来是并未正经结过婚,她们这种一直被卖来卖去的人,多是这种命运。

元羡看着她,轻声感叹,说:“娘子真是不容易啊。想来你的母亲是待你极好的,不然孩子可不容易活下来。”

曹芊愣了一愣,不由流露出伤感之色,陷入某种回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母亲是极美极有才情的女子,她出身公卿之家,只是流落做乐伎,我的数算文字都是她教我的,也让我要有其他生计之能,好好活下去。只是她走得早,已经走了二十多年了。”

元羡也叹息一声,说:“自古天潢贵胄,公卿世家,能有流传数百年的否,不过都会随风云流散。皇室公卿也多是不得善终。”

曹芊不知自己怎么就和当家主母感叹起过往来,之前的主人们,很少有人会问起她这些事,好似她们这些人,只是地里长出来,专为服侍他们的而已,没有过往,没有伤怀事。

元羡看着她,又说:“过去的时日,已然如此多伤痛,以后就好好过吧。”

曹芊低低回应了一声。

元羡又问:“你之前和柳玑共事,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曹芊处在内宅,只是知道柳玑带着几名后宅较受关注的美姬去当阳县拜见主母了,还不知道柳玑在长沙王的安排、李文吉的默许下,劫走李旻,以至于引出了后续一系列事情。

元羡回郡守府后,上午把后宅及里面所有人都查看了一遍,便也更理解胭脂等人被支到自己那里去的原因。

随着胡祥带着李文吉的儿子们前往京城,李文吉的后宅里顿时没有了一个强力的人压制和统管,出现了权力真空,大家自然都要来争夺这份权力。

李文吉也不是真蠢到不在意安全,他后宅里的女人们大多是各方送来的,他怕和这些人住在一起会出事,所以一直没住在后宅,而是住在府衙衙署附属的院落里,那里空间宽大,他在那里住着还更好,李文吉自己没在后宅进行约束,后宅便更是争斗激烈。

这里的女人们,谁不是乱世也能求存的女子,被送给李文吉之前,怕是在各自主子那里也都是各有手段的,不只是长得漂亮就行,多还要才艺出众,性情机敏等,这些人为了生活,多会不折手段,如今后宅无主人,甚至连有正经身份的妾也没有,之前李文吉的稍有脸面身份的妾,都被胡祥想办法处理了。大家地位相差不大,为了上位,做胡祥第二,大多数人是会招数频出的。

在这里,可不会因为自己不想争斗,就真可以不争斗活下去,不争斗,又怀揣美貌,只会很快死掉,或者被卖掉,或者被送掉。

胭脂等人又年轻又貌美又身怀高超技艺,主要是都是普通士族送给李文吉的人,没什么后台,这后宅里,自然最开始就会排除掉她们,于是柳玑以她们作筏子,带着她们到当阳县,借此骗走李旻。

元羡一边等着曹芊的回答,一边又想了些别的事。

大家都绕着李文吉想办法,以能更好地活着,自然不是因为李文吉有什么特别的能力,值得跟随,只是因为他是郡守,他是李氏宗室,是皇帝的侄子,因为他身有地位带给他的权力。

如果他没有这身份带来的权力,那他什么都不是。

元羡看了看大开的窗外,蝉在枝头鸣叫,如果她失势,没有身份,就会没有权力,怕是不会比胭脂等人结局更好。

随即又想到前天才死亡的黄七桂,不由更是因这世道而心生不忿。

曹芊自不会真在元羡面前知无不言,她只简单说了说柳玑的事,柳玑和她这种被买进来的仆婢不一样,她是被长沙王送来为李文吉调教乐伎的,名头是调教乐伎,但柳玑来了之后,便管得越来越多了,成了内宅主事之一。

胡夫人也不敢直接管教柳玑,只是也不敢不管她,所以柳玑的影响力主要是在家妓与乐伎歌舞姬之中。

郡守李文吉也是看重柳玑的,未曾责骂过她。

在胡夫人带着小郎君们去京城后,柳玑的影响力便开始往其他区域扩散,之后柳玑说要带着人去拜见县主,郡守便同意了。

说到这里,曹芊心生忐忑地瞄了元羡一眼。

她这些话说得简略,但是其中倾向性很明确,那就是柳玑其实是长沙王的人,元羡还是不要信任她地好。

元羡看得出曹芊的心思,直言道:“长沙王送了郡守很多人吗?除了柳玑,还有别人?他是要给咱们这里当家作主?”

曹芊听出元羡对长沙王的厌恶,松了口气,说:“除了柳娘外,还送了一些乐伎来,也有擅做北地美食的厨娘。其他的,奴婢就不清楚了。”

元羡微颔首,没再多问这些事。

这时候,有婢女来禀报,严攸到了,在前院里。

元羡起身,往前院而去,曹芊本要说这不合规矩,不过想想又闭了嘴,不多言。

十七、廖隐随即跟上了元羡,护卫左右。

严攸一脸肃然,站在堂里,元羡从侧门进了大堂,隔着屏风看向严攸,说:“严长史,不知你安排人去向我的仆婢们传话没有?”

严攸护送元羡回郡守府后宅后,就绕着郡守府到前衙去给李文吉汇报了结此事,当时元羡已经见过李文吉,和李文吉不欢而散,不过,元羡嘲讽了李文吉几句,李文吉又反应过来的确对女儿不住,于是在严攸说元羡吩咐了他一些事时,李文吉便表示:“按她说的做吧。”

严攸此时便回答元羡:“夫人,已安排了人去路上接应并传话了,不过还未收到回复。”

元羡说:“我身边如今无人可用,只得麻烦你了。”

严攸当即道:“夫人折煞下官了。”

元羡又说:“我身边如今无人可用,还有些事,只得再麻烦你。”

严攸当即感觉不太妙,但又站在了这里,无法回绝,只得说:“不知是何事?”

元羡说:“不知你对卢道子之事,知道多少?”

“呃?”严攸一愣,心说怎么问起卢道子来了。

“怎么了?”元羡问。

严攸一时不好回答。

元羡说:“你这般踌躇,可见是知道些什么。”

严攸的确知道些什么,但一时又不好说,元羡说:“如果你不方便讲,你可以叫一个方便讲的人来讲。”

既然这样,严攸心说那还不如自己讲好了,他说:“卢道首乃是江陵如今道门魁首,信众颇广。”

元羡说:“听说我那夫君如今也是他的信众?”

严攸窘迫道:“郡守乃是一郡之府君,卢道首在江陵颇有信众,府君对他自然便颇看重。”

严攸很想离开,以免元羡又问出什么自己更不方便回答的问题,不过,元羡没有深入询问让卢道首成名的房中术话题,而是问道:“听说这位卢道首出自南郡卢氏,是都督卢沆的族弟?”

严攸回答:“是这样。”

元羡又问:“听闻卢沆和卢道子关系不睦,是否属实?”

严攸再次一愣,解释道:“即使他们关系不睦,但卢都督和卢道首,乃是同族,牵涉宗族利益时,应该不至于离心。”

元羡颔首道:“你所说也有道理。”

当初烈帝攻打南朝吴国时,便是因为吴国皇帝难以统合力量,兄弟子侄各有私心,从内部就先乱了,烈帝才轻易拿下江南。虽然严攸所说有理,但也不要小看有的人的脑子蠢笨程度和家族离心程度。

元羡转而问道:“你可知道卢道子手下有位弟子,名唤左仲舟的?”

严攸道:“乃是卢道首身边护法,人颇雄壮英武。”

元羡说道:“你应该知晓了吧,我途经西头村,遇到他的妻黄七桂被勒杀而死,左仲舟杀人的可能性最大,我已在黄七桂尸首前告慰她,要为她主持公道,不能让她死不瞑目,既然我已下了此愿,自然要去做到。”

严攸心说又来了。

大家都知道,元羡是信佛的,经常布施尼庙、寺院,既然她说要了此愿,肯定就是非要做这件事不可,严攸心说我不方便掺和这事,但是他其实也看不惯卢道子和他手下弟子,只是向郡守进言,郡守又不听,还训斥他,他便说:“此事乃是由决曹负责,我去向府君禀明此事,请夫人放心。”

上一篇:逼嫁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