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之华 第47章

既然如此,元羡便道:“你便去向我那夫君说明此事,安排决曹处理。我身边护卫了解此事,可以协助。”

元羡说后,又让十七去叫小满,让小满去负责此事。

小满知道元羡的意思,接了命令后,就等着严攸,要跟去办事。

严攸告退后,冒着炎热的天气,又往衙署去,一边擦汗,一边问自己身边精神奕奕的小满:“你多大?”

严攸在元羡跟前小心谨慎、恭敬忐忑,到小满跟前,自然便是官员派头了,不过,他也不敢太过分,因为很显然,小满可能是元羡跟前很受信任的小仆。

小满长得精神,总是笑盈盈的,让人觉得他是个性格很温顺的人。

小满说:“我十九了。”

严攸感叹了一句,年轻人就是精神好不怕热。

严攸又问:“你是夫人府中的家生子吗?”

小满说:“不是。我本是流民,被主上买回去,后跟随师父学武,在主上身边做护卫。”

严攸看着小满,就感觉很不对劲,这么一个流民出身的小仆,这么神采奕奕,也不怕他,他不由问:“你师父是谁?”

小满说:“我师父姓宇文,名珀。是主上身边护卫首领。”

严攸心说宇文这个姓在普通人里倒不常见,史上出过挺多名人。对于小满叫郡守夫人“主上”,他也颇感奇怪,不过没有多问。

严攸因想让县主来惩治一番卢道子,于是到李文吉那里耍了些心眼,只说夫人从当阳县来郡城时,在路上遇到了一女子被人勒杀,查到可能乃是此女的丈夫所为,夫人信佛,便发愿为此女讨回公道,要抓到此女丈夫查清案情,夫人便让他来向李文吉请示,安排决曹去处理,问李文吉可不可以。

半句没提卢道子,也没说那杀人的丈夫叫左仲舟,因为左仲舟曾经随卢道子来过郡守府,严攸怕李文吉还记得左仲舟,会干涉调查。

李文吉毕竟回答过元羡,说要做出补偿,这么一点事,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事,自然不会干涉,当即就吩咐严攸,让他按照夫人要求安排便是。

严攸应下后,便下去了,亲自带着小满去决曹所在,对决曹掾胡星主做了吩咐,说此事郡守亲自安排的,让胡星主按照郡守夫人的意思办。

又把小满介绍给胡星主,说小满是夫人的护卫,让他和小满商量着办事。

如此一番后,严攸才离开了,心说之后说不得有好戏看。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觉得要是郡守和县主互换,那要好得多,如今洛京之事,已经影响到了南郡来,江陵城也不太平,而李文吉脑子糊涂又目光短浅,不是明主,他做个治世富贵人还行,在乱世无论是做郡守还是宗室,怕都不会有好结果。

这边严攸离开,胡星主便亲自处理起郡守夫人交代的事,因小满乃是夫人的护卫,胡星主便也不敢怠慢他,从他处认真了解了情况。

小满自然没去讲与卢道子相关的事,只说了黄七桂之死。

听完后,胡星主说:“这事简单。既然夫人已经查出乃是黄七桂之夫杀了她,她的丈夫又带着孩子往江陵城来了,那只要抓住他就行了。”

小满说:“正是如此。”

胡星主问:“黄七桂她丈夫叫什么?你们可知他形貌?”

小满说:“叫左仲舟。据说身材高大英伟。”又把从里正那里得知的有关他的信息讲了一些,包括左仲舟在江陵城的“家”的地址。

左仲舟虽然在西头村有妻子,但是在江陵城也有置业,这里有妾住着。

胡星主没把这个左仲舟同卢道子身边的护法联系在一起,让身边捕役一一记下后,先去抓人,他则跟着小满去向县主复命。

县主不只是在当阳县有显赫之名,在当阳县附近的几县,甚至于郡城里,也挺有名声,特别是信佛之人,更是传扬她的善名。

胡星主虽只是曹掾,但出身并不差,家里信佛,是以认为县主有神性,除此,元羡乃是前朝县主,南郡在前朝时,受过当阳公主之恩的家族不算少,有这一层关系,颇多家族对元羡有亲近之意,胡家也是之一。

元羡坐在屏风后接见了胡星主,胡星主先向她表示了认真执行夫人意见的意思,又向元羡攀关系,说当年烈帝攻打江南时,从汉水长江顺水而下,当阳公主则前来江陵,本来他的祖父差点被杀,是当阳公主相救,才得以保全性命,除此,当阳公主为人宽厚,向烈帝求情,保住了南郡不少家族,云云。

元羡没想到会有人来向自己讲这些事,当即也有些感怀,勉励了他几句。

因左仲舟在江陵城的住处距离郡守府并不是很远,捕役很快就回来了,回报胡星主时,元羡便说让捕役来回话即可,让胡星主不必出去处理此事。

虽然胡星主认为如此做不妥,但也不好拒绝,便由人引了捕役进来,讲了去逮捕左仲舟之事。

元羡坐在屏风后,听后便说:“只是抓了左仲舟的妾室和儿子?左仲舟还未回过家?”

捕役有些紧张,道:“是这样。那婆娘说左仲舟离家了一旬,没有回过家,我等询问了周围邻居,都说的确未见左仲舟回家。”

元羡又问:“他在城里还有其他住处吗?他不会只有一个妾吧?”

左仲舟毕竟是跟着卢道子的,卢道子以宣扬《老子想尔注》里的房中术成名,创立阴阳丹鼎之道,应该便是认可他那一套,怎么可能只有一个妾。

捕役没想到夫人问得这般直白,但也不好不答,说道:“问了他的妾,以及周围邻居,说他总跟在卢道首身边,又为卢道首处理各处道场事,未听说有其他妾。”

元羡颔首表示明白了,又问:“他一向待在哪个道场?”

第40章

捕役道:“他最常住的是马头山道场,那马头山又称九重山,因为上面建了九重观,是卢道首最大的道场。”

“我们没在他家找到人,就安排了人去九重山找他了。”捕役多回答了几句后,便顺溜多了。

元羡说:“你们做得很好,待抓到左仲舟,我自会赏你们。”

元羡在枝江县码头赏赐百姓五十万钱的事,已经传到江陵城来了,那些士族给庙里捐十万钱的事,就足以流传好几年,元羡却给百姓发了五十万钱,这足以让百姓将此事传颂一辈子。

元羡说赏赐,捕役们自是相信的。

不然,他们办这个案子,也不会这样卖力。

只是胡星主此时却是生出了一丝不妙的感觉。

他之前竟然没有意识到小满说的左仲舟的身份如此特殊,左仲舟不正是卢道首身边那个护法吗?

这下,他的手下们去抓人,自然到地方就知道左仲舟的身份了,而且还因为是为郡守夫人办事,十分积极,调查很是卖力,完全没有先来请示他的意见,还派人去了九重观。

胡星主此时在元羡的视线之下,自然不好多说什么。

他是知道卢道子的能耐的,卢道子乃是都督卢沆的族弟,靠着宣讲《老子想尔注》成名,最擅长的乃是房中术,如今还是郡守的座上宾,郡守很看重他。

胡星主心中发愁,元羡似乎注意到了他,说道:“你们自按照我的吩咐办事,其他不必多虑。我会处理。”

要是别人打这种包票,可能并不那么让人信服,不过元羡这话却是管用的,她有言出必践的名声在外。

胡星主想了想,心说,还是先跟着县主做吧,县主要调查的是左仲舟之妻死亡一案,不一定会和卢道子直直对上。

在胡星主看来,县主毕竟是县主,她父母过世,当今皇帝也没有褫夺她的封号,也没有让她和郡守离婚,在这种情况下,郡守要和县主撇开关系,是不可能的,两人依然是权力共同体。自己在县主这里出头,也是一条很好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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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近傍晚,太阳西沉之时,县主府的一部分仆婢部曲入城到了郡守府,他们迅速安顿下来,并接下了郡守府内宅主院里的各项事务,不再让外人插手县主身边事务。

不过,元羡吩咐曹芊,让她带着几名得力仆婢搬到了主院近处的院落里居住,以听候吩咐。

元羡这里事情忙而不乱,李文吉那边,却是有些不妙。

李文吉喜好音乐歌舞,后宅里养着上百人的乐伎队伍,加上管理照顾这乐伎队伍的人,一共有两百多人,他们住着整个后宅东边的近一半地方。

李文吉甚至会自己训练和教导乐伎中的优秀者,这些优秀的人,多是会受到李文吉宠爱而地位飞升的。

后宅里除了这两百多的乐伎及乐伎坊管理后勤人员外,还有仆婢、厨娘厨婢、灶间仆、花匠、车马仆等等,在胡祥已经带走了不少人的情况下,整个后宅还有一百来人,这是元羡上午巡视并从曹芊处了解到的情况。

这么多人,并不包括在府衙随在李文吉身边伺候及管理整个后宅财务等的隶属府衙的人员。

将府衙里随侍李文吉的那些人加上,那就还有几十人之多。

且不说这些人都是实际存在的人,还有一些吃空饷的空头人,以及死了但没有从登记本上去掉的人头,导致登记在册的人,比实际人数多不少,从管理上来说,就会出现混乱情况。

这些人,有的是可以拿到月钱的,有的是卖身的奴或者服劳役的,导致管理更是乱上加乱。

胡氏在时,有她打理后宅,那还好一些,胡氏走后,李文吉又不会管理这些人,而主事们各有想法和利益,管理混乱以及争权夺利,很快就会显出问题来。

有的问题可能较小,不会闹到李文吉那里去,但小问题越积越多,就会出现大问题,而大问题,自然是掩饰不住的,特别是涉及到李文吉的大问题,更是掩饰不住。

元羡回到郡守府,上午将后宅各处看了,也让所有人都出来拜见了她,她自己就对郡守府后宅如今的人员成分与情况有了了解,之后再和曹芊所说情况一对照,就会明白郡守府后宅里存在的问题。

她在巡视时,便和一些人简单问答了几句,多是询问他们的人事情况、月钱情况、做什么的、什么时候入府、家里还有什么人等等,问得这么细,有的仆婢傻乎乎的尚且想不到什么,但那些人精似的主事们,怎么可能不多想。

“郡守夫人回府了,说不定会拿后宅开刀。”

“郡守夫人可是佩剑而来,说不定真会杀人。”

主子杀仆婢,一般便是内部处理,根本不会闹出去,即使闹出去,主子也不会受到惩罚。

不管律法层面是怎么样的,在执行上,基本上就是这样,而这也几乎是底层奴仆的共识。

元羡回府,又视察了后宅,这事本身就有足够的震慑力。

心里有鬼的人,有的想着跑路,有的想着解决问题——元羡本身。

李文吉用过午膳,又午休之后,便召乐伎前来侍奉。

子曰:“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

《列子·杨朱》:“人之生也奚为哉?奚乐哉?为美厚尔,为声色尔。”

沉迷乐,沉迷享乐,并不被认为玩物丧志,反而是逍遥自适、放达洒脱的人生观,贵族门阀以此为追求。

贵族士家蓄养乐伎几乎是必须。

大的贵族士家中,乐伎数百乃为常事,不算出格。

是以李文吉这郡守府里,如今乐伎才一百多,都不能算多。

李文吉不事公务,他自己也不觉得这有何不妥,但是,当他要乐伎侍奉,排演用于卢道子道场上的道教乐舞时,居然没有乐伎前来,他自然勃然大怒。

柳玑本是负责乐伎坊的主事,她被元羡抓起来了,此时还在县主坞的牢里,如今乐伎坊便是由她之前的副手刘大娘负责。

刘大娘到李文吉跟前,凄然欲泣,跪拜后,便解释了暂时无法让乐伎前来排演的原因。

她说,元羡今日上午视察后宅,四处探看,又询问乐伎情况,这些自然是正常的,李文吉只负责享乐,不负责管理,没意识到刘大娘话里的潜台词。

刘大娘随即又说:“夫人让我等将所有乐伎的名册都交到她那里去,名册不能太简单了,需要有每位乐伎的艺名、本名、出身、年龄、技艺情况、入府年限、从哪里来、身材样貌、证明人等等,之前的名册情况不够详细,如今我们要重新造册,实在没法来此应府君之事,请府君恕罪。除此,我等乃是属于乐伎坊,并不是内宅姬妾,夫人如此作为,是要将我等纳入内宅吗?”

李文吉这才听出潜台词来,刘大娘不满元羡要管乐伎坊的事,所以控制乐伎坊,不让那些乐伎来排练。

做郡守做成这个样子,连乐伎主事都来闹事,而且闹到他跟前来,实在匪夷所思。

乐伎坊在郡里,乃是由公中供养,照理不属于李文吉内宅,不过,谁都不会这么想。

这乐伎坊里的人,大多可是别人送给李文吉的私产,不是公中财产,只有很少一部分是大罪之家抄来的,或者是买来的。既然如此,也不能说这些人属于公中,就还是李文吉的私人所有,那么,就还是属于内宅。

那,这乐伎坊,郡守夫人到底能不能管呢?

李文吉没想过,元羡才刚回来,就来了这么大一个难题。

到底要不要让元羡管他的乐伎坊,不只是乐伎坊,如今整个后宅还有好些部门,元羡管了人,下一步自然是管钱管账了。

李文吉在思索后,只好对刘大娘做出保证,道:“还是按照从前成例办,不必事事听夫人的。”

刘大娘赶紧应了,又说那先不造册了,大家来继续排演道场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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