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之华 第48章

这事才刚定下,数十乐伎来了府衙上清园,准备排演,又有一名乐伎突然突破护卫的阻拦,扑到高坐上首看排演情况的李文吉跟前。

“怎么回事?”李文吉皱眉问。

这名乐伎乃是专擅吹笙之人,一向在人群里,又并不以美貌而出众,李文吉自是不认识她。

乐伎身体发颤,跪在地上,朝李文吉道:“府君,请救救贱妾吧。”

李文吉不高兴地说:“发生什么事了?”

乐伎哭道:“刘大娘想要卖掉我等。”

“啊?”李文吉怔了一怔。

刘大娘于是飞快跑到近前来,想把乐伎拖下去,又说:“这些小伎,惯会享乐,不能任事,还请府君不要相信她。”

乐伎哭道:“府君,请您为我等做主。刘大娘将擅乐之人高价卖出,又从外面低价买回普通人,如今夫人回府,要造名册,刘大娘就要在名册成册之前,再换一批人,我等都在被卖之列。”

李文吉愕然。

这事自然算是大事,不得不查。因为要查,李文吉想看的排演,也看不成了。

**

元羡用过晚膳,在院子里榻上坐着乘凉吃瓜时,听着曹芊汇报李文吉这事时,不由也愕然。

元羡不由问:“这里面有如此大利润吗?”

曹芊道:“由府君调教过的乐伎,卖给那些商人,这名头,也能值不少钱。约莫一人可卖十万钱,而买一名普通乐伎回来,万钱足矣。要是是美貌的受府君看重的乐伎,卖数十万钱也是有的。”

听曹芊这样说,元羡就知道这事在这内宅里就是公开的秘密,恐怕就只是李文吉自己不知道而已,如今,有人故意借自己让内宅细化名册之事把事情捅到李文吉跟前去,就不知道到底是有什么目的了。

元羡问:“既然是夫君看重的乐伎,人也能被偷偷卖掉?”

曹芊回道:“府君问起,就说得了重病病死了,这样的话,府君多不会再过问。”

元羡心说这还真是李文吉的为人。

元羡问:“胡祥还在府中时,她知道这事吗?”

曹芊沉默了两秒,她之前是胡祥的人,才能坐到后宅主事的位置,此时元羡这个问题,她自然不好回答。

但她的沉默就是答案,元羡说:“之前买卖乐伎之事,胡祥要从中抽多少钱呢?”

曹芊听元羡的语气,不像是介意此事,便回答道:“得到的钱,八成要归胡夫人所有。”

“哦。”元羡心说果然。

李文吉自己调教乐伎,胡祥再高价卖出去,既除掉自己可能的竞争对手,还大赚了一笔。这样一看,也明白李文吉那乐伎坊里,为何这么多年来,只有一百多乐伎,估计更多的就被卖掉了,别说卖人赚的,就是省下的养人费用就不少。

而对那些乐伎来说,去别的人家,不一定比在郡守府更差。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乐伎坊之事在胡祥离开这段时间后,暴露到了李文吉面前,引得李文吉很是气恼,这事暂且不提,决曹派人去九重观找左仲舟之事,则是很快有了进展。

在宇文珀到得郡城后,元羡便安排宇文珀负责左仲舟这事。

第一是宇文珀是男人,曾经在外游历过,人面广,方便出面做事;第二,宇文珀是阉人,李文吉也知道,他出入内宅,在李文吉那里没什么忌讳。

宇文珀出身显贵,虽是阉人,但在李文吉那里地位不低,李文吉也不便对外宣扬说宇文珀是阉人,是以,众人见宇文珀出入内宅,以为李文吉不在意元羡身边有男性家奴出入,元羡便也不会提这事,自将郡守府内宅当成了自己的办公衙门,方便理事。

宇文珀带着决曹曹掾胡星主以及捕头吴金阳到了主院桂魄院,桂魄院是一处三进的大院落,晚霞的余晖飘在西边天空的云朵之上,渲染出五彩之色,其中,蓝愈蓝,红愈红。

早桂已然挂在院中桂树的枝头,整个院落里有浅淡的桂香飘荡。

元羡换回了女装,也没有再戴幂篱,一边摇着团扇,一边看着西边天空,对身边婢女说:“看这个天气,应是要晴几日的,正适合收稻晒谷。”

飞虹说:“是啊。今年收成很好。”

在乡间生活了几年,元羡已将农时农事、商事生意等刻在了习惯里,看什么风景都易想到这上面。

宇文珀带着人进来时,大家就听到县主正在说这话。

宇文珀上前来,对元羡行礼,道:“县主,吴捕头从九重观回来了,他们见到了左仲舟,但是,有卢道子保他,不让捕役带走他。”

元羡握着团扇,轻轻扇风,将视线从西边天空的云彩收回,微低头看向三人,说:“具体是什么情况?你们对左仲舟和卢道子提到为何要逮捕左仲舟没?”

胡星主示意吴金阳回答。

胡星主之前来见郡守夫人时,是在正堂里隔着屏风拜见,并未和夫人当面,只是隐约看到屏风后的人端庄而威严,此时直面夫人容颜,不由更生出敬服之感。

多年前,他就在郡守府里为掾吏,那时就见过县主多次,不过,那时的县主即使已经结婚了,但还是少女气象,此时的县主,要更雍容沉稳。

他不敢多看,只让吴金阳赶紧回答。

吴金阳有些紧张,回答问题时,初时还有点结巴,不过元羡没有流露出不耐,而是等着他说完,然后才说:“吴捕头做事细致周到,查案颇为机敏,是难得的能人。”

吴金阳受到鼓舞,元羡再问问题时,他就答得顺溜多了,元羡没问的问题,他觉得有必要的,也都先做出说明。

元羡一直认真听着,给与正向评价。

元羡待手下人,一向赏罚分明,对有能力的,做事好的人,从不吝夸赞,宇文珀作为“家人”,习惯了,但胡星主和吴金阳却是绝少被上级言语夸赞的,当即都很受鼓励。

根据吴金阳所说,他们赶到九重观时,正好和刚到九重观的左仲舟碰上。

原来是左仲舟从西头村到九重观时,拐道还去办了别的事,由此耽搁了一点时间,元羡带着人可能也是因此和他错过了,没有在路上追到他们。

左仲舟长得高大威武,又是卢道子身边名人,吴金阳他们都认识他,于是上前对他说,怀疑是他杀了他的妻黄七桂,如今他们在调查此事,要逮捕他。

左仲舟当即呆愣,说:“那是我的妻,我怎么处理,是我的事。”

吴金阳说:“杀人犯法。”

左仲舟说:“我杀的是我的婆娘,又不是别人,哪里犯法了。”

吴金阳看和此人说不通,便让兄弟们上,把他逮捕带回大牢关着,他就老实了。

但是,左仲舟本就长得高大得多,作为卢道子的弟子、护法,其实就是卢道子的护卫,也颇有武艺,吴金阳他们去了五六人,也没能制住他,再者,那又是在九重观里,九重观本就是卢道子、左仲舟等人的地方,见吴金阳他们要逮捕左仲舟,其他道人和信徒也上来帮左仲舟的忙,吴金阳他们自然没法带走左仲舟,不仅没带走人,各自还挨了些打,受了些伤呢。

左仲舟不伏法,卢道子因正在九重观里,也出来说他是郡守亲封的法师道首,不允许吴金阳他们带走座下弟子,再者,只是杀了一个婆娘,而且还是左仲舟自己的女人,又算什么事,郡守怎么可能会因此下令逮捕左仲舟,把吴金阳等人斥责后,把他们赶走了。

元羡说:“你们可说了,是我在调查此案?”

吴金阳不清楚元羡的意思,回答:“未曾对他们说明。”

元羡微颔首,道:“如此说来,他已经承认了,就是他杀了黄七桂,这事也没什么可调查的。”

“正是这样。”吴金阳说。

元羡说:“那当时有很多证人,你们便写清此事,留作证据,明日拿去让左仲舟等人签字画押。”

吴金阳应下了,又说:“明日我们带更多兄弟前去,定然可以把左仲舟带回来。”

如今卢道子在江陵城做道首,聚集了很多信徒不说,也从这些信徒以及普通民众家里搜刮了不少财富,不然,他不可能在城外修好几个道场,这些也就罢了,卢道子崇尚男女双修,教授弟子和信徒房中术以修炼,如此玷污谋害了不少妇人,甚至于小女娘也不放过,早就为正道不容。

再者,卢道子的道,为本地道教另外几派不容,被认为是谋财害人的邪路,道统之争自然不是小事,不仅不是小事,还牵涉甚大。

元羡说:“卢道子宣扬阴阳丹鼎之法得道,如此作为,影响道家长久声誉,就是如今,也害了不少清白人,道家其他派系,没有意见?任由他胡作非为?你们没有听到一些其他声音?我昨晚在郡城外,听人讨论卢道子谋害小女娘,百姓对卢道子,颇有讨伐之心,只是无人做主。”

宇文珀、胡星主、吴金阳三人互相对视了两眼,一时没有人回答。

因元羡是女主,而卢道子一直是以研习和宣扬双修和房中术成名的道长,宇文珀即使之前知道些什么,也不好和主上谈论,胡星主和吴金阳更是和元羡隔了几层,自然更不好谈论了。

而这还不是最主要的,对胡星主和吴金阳来说,元羡刚刚那话立场非常清楚,她是反对卢道子的,不仅反对,甚至用到“讨伐”“做主”这种词了,这不是明确要针对卢道子的意思吗?

胡星主和吴金阳自然不好马上表态,最后还是宇文珀说:“主上,不说卢道子不走正路,一直宣扬双修修道这事,他如今做了江陵道首,压抑其他派系,争夺信徒,聚敛钱财,迫使不少人家献上田地,还让一些信徒献上女儿供他修炼,早就惹得天怒人怨,怎么可能没有其他声音。”

元羡说:“也就是说,江陵城里,道家其他派系,也都是反对卢道子的?”

普通平民的冤情,固然非常需要为他们主持正义,但是,要让他们形成对付卢道子的力量,不是一时半会儿可以达成的,但道家其他派系的力量,却是更容易聚集和使用。

宇文珀说:“主上,不管他们之前是什么态度,只要主上您有心,他们之后都会反对卢道子。”

胡星主和吴金阳因宇文珀这话而侧目,多瞄了他两眼。

宇文珀自然是跟着他主子的,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但胡星主和吴金阳却依然在犹豫。

元羡则点头,说:“宇文叔所说,的确有理。任何难事,只有去做,才能解决。”

她又看向胡星主和吴金阳,问:“胡掾,吴捕头,你们有什么建议?”

胡星主脑子电转,已然明白元羡的意思。

元羡作为县主,又是郡守夫人,手下有大庄园大坞堡大商队,不管是粮食、布匹还是其他物产都很是丰富,而且还有数百人的部曲,也就是,面前的女主有身份地位权力,还很有钱及武力,一个小小的黄七桂之死,她真想为黄七桂做主,安排下去后,过问两句也就罢了,哪用亲自处理,她这样在意,紧着调查,定然是要从黄七桂之事入手,处理卢道子。

郡守夫人的意思,一直就是要对付卢道子。

卢道子走上层路线,发展贵人信徒,用双修修道之法来结交权贵,甚至如今连郡守也看重他。

他惠不及下层,反而还要从下层百姓处搜刮好处,下层百姓,自然没有舍身拥护他的道理,而他也因此得罪不少中层人,例如胡家,甚至都被卢道子借“供奉道君”之名,强夺了一些田产。

只是因为卢道子的族兄是南郡都督,手里握着大量兵马,他又哄好了郡守,得到郡守的支持,他才得以在江陵甚至南郡大肆传道,收徒和扩充信徒,聚敛土地粮食钱财等,如今有人有物资,形成极大势力。

胡星主和吴金阳这一层的人,正是不可能从卢道子那里得到好处的层级,反而要受其剥削,加之出于内心正义,更是反对他,只是想反对,以前不敢,如今有郡守夫人想处理他,两人对是否追随郡守夫人,心中也有所犹豫。

在一番考虑和利益抉择后,胡星主决定先支持元羡。

要是元羡能处理掉卢道子,那自然是好,要是元羡之后失败,他可以到时候再想办法来转圜。

胡星主作为决曹曹掾,出身于本地一小家族。

他从十几岁开始在郡中为吏,到数年前做到曹掾之位,便可说明他是有些本事的。

胡星主在下定决心后,便对元羡道:“夫人,据属下所知,城中太一观曹一恒道长和清源观的妙尚道长,都对卢道长的所作所为十分不满,多次公开斥责卢道长曲解道经,为祸为害,还因此发生过武斗。如果夫人能够支持曹道长与妙尚道长,二位道长定然愿意为此出力。”

元羡赞道:“胡掾这个办法很好。我也早听说卢道子借着道首名号为非作歹,他甚至包庇手下弟子杀妻,这种人,如果不早早处置,之后只会为祸更甚。但他是道首,只我们出面,不如拉更多志同道合之人一起。我不信,卢道子可以和整个江陵城为敌。”

胡星主说:“夫人有心除害,我等更是责无旁贷。”

元羡想了想,于是让胡星主去联系太一观和清源观的观主,询问他们的意思,除此,也要收集卢道子和左仲舟的其他犯罪证据;又安排吴金阳派人去监视九重观,掌握卢道子以及左仲舟等人的行踪。

元羡询问吴金阳左仲舟的几个孩子的下落时,吴金阳说:“当时并未见他带着孩子。”

元羡于是又安排胡星主派人去调查左仲舟把他的那二女一子安排在哪里了。

“左仲舟在西头村里的邻居,叫黄月娘,她和黄七桂亲近,也认识黄七桂的子女,宇文叔,你安排人去把黄月娘接来,让她跟着去找孩子,找到黄七桂的孩子后,也可由她看护孩子。”

待宇文珀应下后,元羡又提到:“如今正是收稻谷的时节,你让人给他家十缗钱作为补偿,这十缗钱,五缗给她丈夫,五缗说明是她的花用,只给她。”

“是,属下明白。”宇文珀知道家中女主人就是比较心细,也要求下人们做事时注意到这些细节。

做好这些安排,元羡还吩咐婢女飞虹又去账上支了二十缗钱给胡星主和吴金阳,作为挨打的手下治伤抚恤及干活的弟兄的辛苦费。

二十缗钱虽然不多,但也绝不少了。

主要是这些捕役,一向是没有工钱的,都是靠自己,这才刚帮元羡做事便有钱拿,那感受自然不一般。

元羡自己生活较为节俭,但对下人十分大方,她的庄园里,所有人也过得比其他大族士家的庄园里的人更好,这让人的心气都不一样。

上一篇:逼嫁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