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李文吉住在自己的上水院里,因这里处在东边,又称东院。
东院距离元羡所在的后宅主院桂魄院,有约莫小一里之地。
即使李文吉在东院里夜夜笙歌,有院墙、树木、楼阁相隔,在一里地之外的桂魄院,也听不到什么声音。
元羡在桂魄院做些什么,有什么声音,李文吉在东院也难以听到。
元羡带回江陵城的人很是不少,除了在桂魄院近身服侍她的人外,其他人,部分住在同在桂魄院所在西北方向的仆役院落里,有的则住到县主在城中的其他宅子中,更方便做事。
李文吉因为乐伎的事很不高兴,到晚上,和几名幕僚饮酒作乐后,睡前,他想着元羡回府了,居然只在上午来找过他一趟,而且还闹得不欢而散,之后竟然就完全不再来问好了,他不由又有些生气。
虽然元羡在六七年前离开江陵城去当阳县乡下那时,两人就不见面了,元羡也绝不会来上水院问安,但元羡走后,胡祥对李文吉可是关怀备至,即使李文吉不想见她时,胡祥也是早中晚都要来伺候着的,这让李文吉对元羡也有了不切实际的期盼,以为元羡去了乡下几年,多少会学到一些讨好夫君的法门,哪想到元羡还是以前那个样子。
过了立秋,虽然白日还是很热,但夜里却有了凉风。
李文吉穿着白衫,带着一众随从,往桂魄院而去,看看元羡在做什么。
桂魄院在东院完全相反的方向,一路上从乐伎坊所在的几处院落经过,便听到有喝骂责打哭泣之声,李文吉听着心烦,想了想,连桂魄院也不想去了,又回了东院,招了两名最近最喜欢的美姬来伺候,也就睡下了。
元羡所在的桂魄院,距离乐伎坊比东院更近一些,自然也听到了一些从乐伎坊所在的几处院落传来的声音,不过她暂时没管这些事,因白日里太累,安排好事务后,就早早睡下了。
第二日上午,那些装着县主辎重的牛车在紧赶慢赶之下也到了江陵城,元羡一上午都在忙,待辎重及从人都安顿妥当,元羡正在书房里处理事务,婢女便来报,说胡星主和吴金阳前来向她回报情况。
这书房在桂魄院的内院里,不便在里面接见男下属,元羡只好放下手里的笔,去外院正堂,隔着屏风接见两人。
胡星主让吴金阳报上了昨晚监视九重观发现的情况。
吴金阳作为捕头,其实没有资格来见元羡,胡星主总带着他,让他亲自来元羡这里汇报工作,是提拔他的意思。
据元羡昨晚让人去了解到的情况,知道这个吴金阳乃是胡星主同胞姊姊的养子,也就是他的外甥,所以元羡暂时将两人当成一个利益整体来对待。
有元羡给的金钱奖赏,捕役们干活非常上心,不仅有人整夜守在九重观的几道门外盯着,还有人去买通了在九重观里服务的信徒,混进了九重观里面。
元羡说:“夏日虫蛇鼠蚁不少,辛苦了。”
贵人们很少会关注到这样的细节,元羡贵为县主和郡守夫人,关注到这一点,就让吴金阳知道,她看得到大家的辛苦,不会亏待自己和手下人。
因为监视了一整晚,所以他们才发现了问题。
卢道子从昨夜进了他的道房院落后便没有再出来,在这个途中,他叫过左仲舟去他的道房,左仲舟进去后,也没有出来。
元羡疑惑:“这有什么问题吗?”
吴金阳道:“据一直在厨房里干活的信众说,卢道子好吃羊肉,早膳也要吃羊羹,但今日早上,便没有让送带羊羹的早膳去。那左仲舟更是食量巨大,一顿要吃十张饼,但今天早上也没有让传膳进去。”
元羡说:“你的意思是,他们可能没有在房间里了?”
在元羡的外祖父勉强一统南北以前,天下已乱上百年,到如今,南北统一也才二三十年,即使南北统一了,但无论是匪患还是内乱,不时就有,是以贵族士家都有修坞堡和地道的传统,就是元羡的坞堡以及县城里的县主府,也都修有地道,只是平常用不着而已。
是以,元羡一下子就会去想二人已经从地道离开了道观,而外面监视的人不知道。
吴金阳说:“是的。但是,我们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元羡说:“能不能买通他们身边更近的人呢?之前随左仲舟回村去带走他的子女的牛车夫,是一名年轻男子,你们有打听到他的情况和他的下落吗?”
吴金阳说:“要买通他们身边更近的人,还得再看看,我这就着手去办。经过打听,我们判断之前随着左仲舟回村的男子,是左仲舟收的徒弟,叫曾哑子,是个哑巴,但是有一把好力气。我们从昨天到今天,也没见这个曾哑子,问了观中的其他人,也都说没见这个人。”
元羡问:“那左仲舟的子女找到了吗?”
吴金阳说:“还没找到。”
元羡又问:“你们可见到左仲舟去接他的子女用的牛车?”
“未见。”吴金阳说到这里,便已然明白元羡的意思,说,“夫人是指,曾哑子用牛车载着左仲舟的子女到了某处,便留下来照看左仲舟的子女了。我们沿着牛车道,更容易找到人。”
元羡说:“是这样不错。再沿着前往当阳的路上问问,应该有人见过那辆牛车,以及左仲舟。据我猜测,左仲舟应该会把他的子女安排在较近的地方。”
吴金阳想了想,说:“属下再去安排。”
元羡说:“你直接去九重观里,拿着昨日写的左仲舟招供的供词,让他签字画押,不能带他回来,便暂时不用带他,把他签字画押的供词拿回来给我,我自有用处。”
吴金阳便明白元羡的意思了,拿着供词去,即使左仲舟没有在观中,也会有人去通报他,自己去找过他,他总会再出现的。
吴金阳下去办事去了,胡星主这才向元羡汇报他昨晚和今日上午去找太一观曹一恒道长和清源观的妙尚道长取得的进展。
两位观主得知郡守夫人对卢道子不满,想要处理卢道长这事,并不对此觉得诧异。
虽然郡守对郡守夫人有意见,郡守夫人一直住在当阳县,一些士大夫认为是郡守夫人的问题,但大部分人并不这样想,反而是对郡守夫人抱有认可和同情之心,其中原因很多。
郡守李文吉自己不是一位有德之士、有为之主,他纵情声色,几乎不理政务,由着各县自治,虽然这几年没出什么问题,但长此以往,绝不是好事,和他相对应的,郡守夫人在当阳县可是做出了很多成绩,劝课农桑、修缮水利、打击淫祀、设庠序兴医药教化民众等等,为人勤俭,对外大度,大家都觉得但凡她是男儿,就是明主,是以站到元羡一边的人不少,只是不便公然表态和郡守作对。
李文吉之前以妾室胡氏治后宅,胡氏在李文吉面前一套,背着李文吉一套,对下人很严苛,她在和当地士族豪门的内宅妇结交时,又摆出郡守夫人的姿态,这些士族豪门之家的内宅妇,不管面上是什么表现,内心里都觉得自己被看轻了,是以对李文吉评价不高,认为他不会治家,导致正妻外走,妾室上位,而且妾室没有规矩等等。
如此一来,连普通百姓,心里也对元羡抱有某种同情。
如今窃据正位的胡氏走了,郡守夫人回来,而卢道长蛊惑郡守信丹鼎派,修双修道,且卢道长那双修道显然是胡作非为,以此祸害了不少女娘,害得不少家庭破裂,郡守夫人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夫君走上这样一条路。
胡星主说:“曹观主的意思是,非常感激夫人为道教除害,愿意听从夫人指示。只是,如今卢道子是江陵城甚至南郡道首,信徒众多,身边又有十几位身怀武艺的弟子护卫,怕是不好处置他,再者,他的族兄卢沆可是南郡都督,手握兵权,处理了卢道子,难以善了。”
曹一恒的这个意思里,完全没有提李文吉,也可见李文吉虽是南郡郡守,但大多数人,并不觉得他有很大威胁,反而是卢沆那里不好办。
元羡说:“我自会想办法,以最好的方式来处理,不让大家受牵累。”
胡星主暂时想不出元羡是要用什么办法,不过他没有问,而他心里却是相信元羡有办法的,因为元羡自从到南郡来,的确解决了很多事。
元羡又问:“妙尚观主又是什么意思?”
胡星主道:“妙尚观主乃是坤道,说夫人看到卢道子之害,要除之,乃是为民谋福,她愿意帮助夫人成事。如果夫人愿意,她便可前来拜见夫人。”
元羡已经知道妙尚是坤道,说:“乐意之至,让她来吧。”
胡星主又为元羡献策道:“夫人,属下认为应当密谋此事,若是让卢道子知道了,怕是不好再行事了。”
元羡却说:“如果派刺客秘密杀掉卢道子,这事太过简单了,不需要其他道观帮忙,很快就能成事,但是,这于解决如今卢道子建的丹鼎双修派产生的问题,却没有利。
“卢道子死了,他还有那么多徒弟,谁都还能再拉起旗子,继承他的衣钵,为非作歹。再者,卢道子一个人也成不了什么事,他如今为害那么大,是因为他身边有很多人,又从信众处聚敛土地粮食钱财,自成了一方势力,杀了他,他的那些信徒,以及土地、粮食、钱财都还在,有人还能用这些信徒和财富成事,甚至还能借着为卢道子报仇,聚集人心,危害说不得更大。”
胡星主认为元羡所说也是对的,问:“难道要阳谋此事?”
元羡说:“最好是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的真面目,知道他是为祸之根,即使他死了,他的信徒也没有办法打着他的大旗来为祸。其中,让信徒转信其他道派,清理卢道子身边为祸之人,也是需要做的。”
胡星主心说这样的确要难得多,但也的确是更好的办法,他又问:“但是,如此一来,郡守那里怎么办?”
元羡从屏风后慢慢走出来,手里捏着团扇,眼神锐利,胡星主掌刑狱多年,也为之震慑。
元羡笑了一声,说:“这个,我自会处理,他不会反对。”
元羡想来,李文吉那种人,胆小怕事,只要不打扰他的享乐,难道自己处理了卢道子,他真会为卢道子出头,怎么可能?
再说,卢道子有那么多财产,以胡祥竟然要靠偷偷贩卖乐伎来维持郡守府内宅光鲜的生活来看,李文吉贵为郡守,搜刮那么多民脂民膏,但因为南郡士族之家兼并严重,且不太受朝廷号令,李文吉的日子也不好过,他难道不想要一部分卢道子搜刮到的财富?
在元羡心里,李文吉这种人,是最好打发的了。
胡星主觉得元羡那笑意味难明,但也正是如此,可见面前女主心中有数,郡守那里不成问题。
到得下午,吴金阳那里便有了结果。
他带着人去了九重观,带着左仲舟昨天在青天白日众目睽睽之下承认“杀妻”的供词,让他签字画押。
观中两名普通弟子接待了吴金阳,说:“吴捕头稍待,我这就去请左师兄出来。”
元羡又给吴金阳支了二十缗钱,在有大量经费的支持下,吴金阳做事方便了很多,就如方才,他给观中弟子偷偷塞了钱,这些人的嘴脸马上就不一样了。
根据吴金阳调查,以及打通观中普通弟子后,他得到了不少观中的信息。
卢道子大多数时间还是住在江陵城里,但江陵城里夏日又潮湿又炎热,卢道子又喜好以大阳之物养身,再找小女娘行双修之道,他特别好吃羊肉,在江陵城里更是热得受不住,所以夏日大多数日子住在九重观里,要凉快一些。
卢道子喜欢把身材最雄伟武艺最好的几名弟子带在身边,左仲舟就是其中之一。
卢道子比其他道观道长更有优势,便是他出身于本地大士族之家,从小修习儒术、法家、玄术、道术,又善于用人,有敛财治财之能,这样一个人,要是用在正道上,说不得早如他族兄卢沆一般做军政大员了,但他从十几岁起就沉迷道术,开始研究各类道经,重点治丹鼎之道,研习和发扬双修之法,他先还只是自己在家修习,之后便创了自己的教派,修建自己的道场,广收门徒,聚敛土地财富等等。
别的道观道长,要在短短时间发展到有如此多信徒,聚集到如此多财富,是极为困难的。
卢道子住在九重观时,在观中的弟子和信徒就会更多一些,平常这里约莫有百来人,用于接待信众保证道场运转,在卢道子在这里时,这里便会有至少两百人,再加上居士、信徒、仆役等等,整个九重观里,人口会达到四五百人。
据被买通的弟子说,卢道子也会在道场里招待和供养友人,说是友人,但多不是什么正经人,有的是山匪水匪出身,也有的是身有命案的“侠客”,还有的是身犯有案的有钱商人,甚至还有士族之家的弟子,但这些士族郎君,也多不是什么身具经典的有识之士。
除了这些人外,因卢道子修习双修术,自然就还会有一些人从各处得到的女鼎。
吴金阳从他舅父胡星主处已经得知,郡守夫人不只是要治左仲舟杀妻之罪,更是要处理卢道子,处理的方式是要将卢道子做的恶事公之于众,是以,吴金阳在做事时,便也以收集卢道子各种恶事的证据为主。
去请左仲舟的那名普通弟子离开后,吴金阳又从一直陪客的普通弟子处套了一些话。
“我们也只是受命做事,既然卢道首在郡守面前有偌大颜面,郡守看在卢道首面子上,也不会拿左护法如何,那左护法给我这文书上签字画押,我自拿回去交差,以后相见,我们也还是弟兄,你说,是不是?”
普通弟子说:“我们都是为贵人办事,谁说不是呢。”
吴金阳又问普通弟子:“你们在这道场办事,好处定然不少吧。比我们在衙门里当差,定是好多了。”
普通弟子说:“哪里有你们在衙门里做事威风。”
吴金阳说:“怎么可能。卢道首出身士家,有庄园有钱财,又有那么多信徒的供奉,就说身边那些女鼎,不想用了,还不是便宜你们。”
普通弟子马上诉苦,说这些可轮不到他们,他们只是干活而已。
吴金阳说他才不信,普通弟子凑到吴金阳跟前小声说:“被送来给真人的女鼎是多,但多被他消耗了,怎么会轮到我们头上。”
“消耗?”吴金阳假装不懂,普通弟子便说是真的,经常见小女娘送进去,但是没有见人出来的。
其实城中早有传闻,说卢道子拿小女娘炼丹,但吴金阳可不信一个活生生的人还真能炼成丹不成,如果人不见了,多是死了,或者被秘密转移了。
吴金阳没说是不是有密道送走了这种话,只说道:“难道没有还在的女鼎?”
普通弟子可想不到吴金阳是要收集证据,处置卢道子,因为卢道子这样横行很多年了,从没有人来针对过他,即使有其他道统的道观上门来斥责过卢道子,但最终也是以卢道子胜利为结局,在郡守都支持卢道子的情况下,难道卢道子祸害女鼎之事,还能被治罪?
再说,卢道子一直宣称女鼎经过修炼也是修成飞升了,那些送人来的信徒都没说什么,吴金阳还能闹出什么来吗?
弟子说:“有是有,但真人不用之后,有的赏赐给座下弟子了,有的经过他调教后送还给信士了。”
吴金阳问:“赏赐给座下弟子?那你们应该也可以得到赏赐了!”
弟子说:“我们可沾不上边。一般是他身边的护法才有资格。像是左护法,你们不是说他杀了他的妻?他那妻,我们听说是很能干的人,为他生儿育女,又操持家事,他也舍得杀了,那不是因为他可得真人的赏赐啊。”
吴金阳脸色变了变,说:“这种炉鼎和妻,又怎可相比。虽说我是不可能治他的罪的,但他杀妻,我可不敢认同。”
弟子说:“说是这样说,但真人要是赏赐他贵人之女,又是另外一种光景了。”
吴金阳不相信,说:“贵人之女来做炉鼎?你莫骗我。”
弟子道:“倒也不是不可能。不过,直接赏赐他为妻则是可能的。”
吴金阳还是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