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之华 第52章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楚地之人能歌善舞,应时而歌,应情而歌。你来到这里,不正是归灵魂之乡。”元羡含笑说。

人本就是不知足的,别的人可能会觉得李文吉实属好运,他的父母早逝,后作为李家人在洛京留作“质子”,后被当时当阳公主看上做了公主女儿的夫婿,又因此年纪轻轻得一郡郡守之位,后他的伯父篡了皇位,他的身份更加尊重。

如此一来,虽然世道变换,他倒是没吃过苦受过罪,一直也做自己喜欢的事,还身份尊贵。

但李文吉却认为自己的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

元羡这话倒像是她身旁那刚被插进花瓶里的荷花一般,带着清新的悠然的意味。

李文吉愣了一愣,说:“你已懂我矣。”

元羡不再和他说这些闲情,在他旁边跪坐后,说道:“夫君,你一心云间清音,已然脱离世间腌臜之物,不知你可知,如今后宅财务状况?”

李文吉瞬间警惕不少,说:“不知你是何意?”

元羡看他这样,便道:“我不过是怕夫君不知自己财库里财帛几何,以至于被人欺瞒,既然夫君知晓,那我就没什么可忧心的。我前来,是想谈卢道子的事。”

李文吉这下才又放松下去,他自然是不想让元羡完全管理自己后宅,特别是抢走财库为自己管账。

“卢道子那里的事,有什么进展?”

元羡讲了吴金阳汇报的情况,便说:“郡守府发布了有关卢道子的悬赏令,他自己不来郡守府求见,也会派人送信前来,或者安排身边亲信前来见你,如此一来,你就正好召见他,我这里出手时,你就安排人去控制住他的那些宫观以及他的府邸庄园。”

这是本来就商量好的,李文吉这时候又犹豫了,说:“但是,后日就是中元节。”

元羡疑惑,问:“中元节又如何?”

李文吉握着麈尾轻点,道:“中元节要修斋设醮,由道首卢道子主持,如果在这之前便杀了他,中元节这醮仪怎么办?以我所想,最好是在中元节之后再处理他。”

元羡是实干派,以免夜长梦多,这种事是越快实施越好。

元羡说:“这事如果不赶紧下手,到时候走漏了消息,被卢道子跑掉,倒是事小,要是他带着信徒造反,又该如何?”

李文吉被元羡这么一说,又有些犹豫,元羡又道:“这可不只是关系钱帛之事,也关系你我安危。”

李文吉皱眉说:“我这里排演中元醮仪道乐《清音诵》已有一月有余,正是要在这中元醮仪上使用传扬,如果出了卢道子被杀的事,这中元醮仪必然受影响,这《清音诵》的表演定然也受影响。”

元羡心说你脑子里只有你那乐音之事,根本不管其他了,不过,这种时候,就此反驳李文吉,定然不会有好的结果,她看着李文吉说:“这《清音诵》,我虽然没有听过全场,但到你这里来,也听到过不少节段,缥缈优雅、清美幽远,又穿插强劲嘹亮之声,如身处仙境,心神迷醉之时,又有振聋发聩之音,对一场醮仪来说,岂止是画龙之点睛,这《清音诵》,怎么可能因为一场醮仪受影响而难以传播,它是天之音,借你之能要散播天下,这等天命之事,不会因为这么一场醮仪而传播受阻,它在哪里,都可以传播开来。”

李文吉没想到元羡说话可以这么动听,当即道:“卿卿懂我。如果你听了全场,就会知道,这的确是天音下凡。”

元羡被他搞得心烦意乱,又说:“卢道子实在算不得得道高人,如果由他来主持这中元醮仪,岂不是污了这《清音诵》,不如就此换成其他真人。”

李文吉笑看着元羡,有些无奈,说:“你不懂。卢道子出身卢氏,乃是世家豪门子弟,岂是其他出身低贱之道人能比。再者,卢道子擅音律,只有他才能更好地理解这《清音诵》。”

元羡要被李文吉这话逗笑了,心说你居然还说起出身高低贵贱来了,你家在你祖父那一辈,都还和胡人杂居呢,我外祖父贵为皇帝,他的祖父甚至在胡人那里做过奴隶,他的父亲是娶了胡族首领之女,才借此笼络到胡兵,由此作为将帅而发家,我的外祖父才在之后可以有雄兵一统天下。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元羡看着李文吉,眼神逐渐变冷,想先除掉李文吉再去除掉卢道子,不过,她总是还有理智,她又变得温柔,轻声说:“那以夫君你之见,这事要怎么安排更妥当?”

李文吉由此才得意洋洋道:“你听听我的安排,看是否更加妥当。我先给卢沆写信,说要悬赏卢道子,乃是你的主意,不过这也是闹着玩的,我已经让人撤回了,这样一来,至少先稳住了卢沆。

“然后,我再派人去给卢道子说,那悬赏已经撤回,中元醮仪,不能耽误,我训练的乐师,先派去他那里,由他检阅,中元醮仪时,乐师们着法衣演出。他们以前都没用过这么多乐师在醮仪里,道乐也甚是简单,他们定然会为这次的道乐迷醉。”

元羡不想说话了。

李文吉说:“待中元之后,我再借赏赐此次醮仪召卢道子前来府中,你再相机行事。如今你下了悬赏,卢道子定然警惕,即使我召他前来,他也不一定前来,不如借着中元醮仪之事,让他放松警惕,再行事。”

元羡知道李文吉是必须要在中元节的醮仪上演完他写的那个《清音诵》,这才会针对卢道子,不过,只要李文吉能守住秘密,让卢道子多活几天,也是可以的。

元羡便说道:“夫君所说有理,那就按夫君所说的办。”

李文吉笑说:“我这安排,的确比你那安排更妥当,是吧?”

“嗯。”元羡干笑着应了一声。

李文吉再笑道:“你们女子,目光太短浅了。看长远一些又何妨。”

元羡很想给他一巴掌,强忍着脾气后,说:“夫君,你可记得柳玑带了三名乐伎到我那里去。”

李文吉脸上的笑意收敛,说:“杜知说,她们已死在你那府里了,是吧?”

元羡说:“是柳玑下令,让刺客杀的。”

李文吉皱眉道:“刺客怎么就要杀她们三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娘?”

元羡说:“你可记得她们三人的名字?”

李文吉道:“我哪里记得住每个乐伎的名字。”

元羡说:“三人甚美,你当真不记得?”

李文吉说:“我记得三人的长相,名字却不一定对得上。”

元羡颔首道:“如此一来,我也不知柳玑为何要杀她们。只是猜测,三人说不得知道些什么隐秘之事,为防机密走漏,索性杀了她们。”

李文吉看着元羡,思索了片刻,怀疑道:“的确是柳玑所为?”

元羡说:“不然呢。之前胡祥为你生了三个儿子,我都不在意,我还在意三个没名没分的乐伎?”

李文吉一时也说不出话了。

元羡说:“你觉得柳玑是为何要杀她们?”

李文吉想了一阵,答不上来,元羡看他这样,就知道那几个被杀的小女娘,应该不是知道李文吉这里的事被杀,而是柳玑或者长沙王那里的隐秘被杀。而柳玑说是三人被玷污了,所以被杀,元羡却是根本不信的了。

**

元羡从李文吉处回到桂魄院时,仆役上前来通报,胡星主引荐了妙尚真人来见。

元羡已去了解过这位妙尚真人,此人是一位奇女子,她曾男装代父入伍,后回村,便因此无人娶她,于是她便由此入道。在家修道是容易的,但要做真道士,便需要度牒,度牒却是昂贵的,因她的事迹,不少人为她捐款,让她凑足了银钱买到度牒,从此便在道观修道。

到如今,她已是江陵城里女道修道的清源观的一观之主。

因其颇有侠气,在江陵城里便很有名声,清源观信徒也多。

元羡六七年前自江陵城离开时,妙尚真人还未曾到清源观来,此时一见,倒是颇有些相见恨晚。

妙尚真人尚不到不惑之年,穿简单的法衣,身形魁梧干练,只比元羡稍矮一点,在女人里,实属是相当高大了,难怪她代父从军居然没有被发现问题。

元羡在花厅里招待了她,婢女在一旁煮好茶后,便退了出去。

妙尚真人粗通文墨,但其实也只会看道经,不通音律。

元羡这才所有明悟,为何李文吉非卢道子不可。

虽然不少士族豪门信道,修道之人也不少,但是,这些人多是在家修道,真像卢道子那般去修建道观广纳信徒传道的却少,更遑论自己去组织大型醮仪了。

在这种情况下,道观里的道长,自然很难有文才绝佳,并精通音律者。

如若有这种人,往往很快就能出人头地。

由此可见,卢道子能够很快成为道首,也有其理由。

想要让妙尚真人替代卢道子在李文吉那里的位置,显然不太可能了,元羡又问起曹一恒真人的情况,经过妙尚真人的描述,曹真人为人爽直,熟读经书,道法精深,略通音律。

所谓略通音律,便只是会醮仪上的一些常用音乐。

元羡对此有些许失望,曹真人应该也很难在李文吉那里上位。

随即她又振奋精神,为何要考虑李文吉的喜好,一个可以消弭卢道子影响力的道首,并不是非要符合李文吉的需求。

想通了这一点后,元羡便和妙尚真人讨论起中元节的醮仪来。

中元节作为道教的重要节日,不只是卢道子所在的九重观要举行大型醮仪,其他宫观也都要举办,这个活动,有信徒供奉,用于超度亡人和祭祖。

九重观是大观,又有郡守安排的官方乐师队伍去演奏道乐,自然会特别吸引人,便会有更多人送去供奉。

信徒有定数,去九重观的人多,去其他道观的人就会少,这自然也是有竞争的。

元羡表示要资助清源观的中元节醮仪,清源观可以做一场施食科仪,祭祀贫苦人家的逝者或者孤魂野鬼。也在科仪之后,向外施舍今年新收新稻,并招待百姓“食新”。

如今正是收新稻的时节,用新米做饭,共同食用,乃是食新。

元羡表示会供奉上所有施食科仪的祭品,并提供食新的新稻新米,还将再支持清源观五万钱。

清源观因妙尚真人而在江陵城里很有名气,但这座女道的道观实则不大,里面修行之人也只有十几人而已,元羡给与的资助对于妙尚真人来说实在不算少了。

妙尚真人连连道谢,元羡说:“有劳真人了。我也是有私心的,只盼着更多信徒能聚集在真人这般德行高尚的人身边。”

说到这里,妙尚真人自然明白元羡的意思,道:“待我回去,便马上为这施食科仪做准备,并广为宣扬县主之德。让大家知道有这一场施食科仪。”

元羡便说安排一名女管事带几名婢女去跟着帮忙,妙尚真人那里有什么需要,只管对女管事提便好,她会为她解决。

妙尚真人领了这事,又得了这莫大好处,再向元羡致谢后才告退。

元羡安排了一名善处事的管事带着几名仆婢和护卫去元羡的私库里领了五万钱和一些物资跟着去了。

第44章

妙尚真人既然做成观主,当初能够买到度牒,还靠着众人为她捐款,如今在江陵城里有偌大名声,而且是好名声,由此可见,此人不只是擅处事,也特别善于宣传造势。

从郡守府后宅离开后,她便问这位来同她一起办事的管事,说:“虽然县主一力夸赞贫道,但贫道看得出,县主有未尽之意,似是对贫道另有期待。还请娘子告知,县主一向喜好什么,贫道便也能准备好,以答县主之恩。”

妙尚真人和胡星主交谈时,听胡星主称呼元羡为“夫人”,她便也称呼她“夫人”,但到郡守府后,发现元羡身边的婢女称呼她为“县主”,妙尚真人发现这差异后,马上就改了口。

管事笑说:“真人思虑太过了。县主是爽直之人,同真人定然是真心相交,怎么还会另有期待。再者,县主要什么,哪有得不到的,真人可莫要胡乱猜测了。”

妙尚真人却细思后道:“那就是县主对我还另有期盼,大概是我虽与城中贵妇人相交,但和县主这等贵人结交却是头一遭,礼仪不够周全?”

管事更是笑了,道:“真人真别多想。县主岂是这样人。县主一向说,人人皆能有所为,勉励我等习字看书数算,勉励农人多学耕种之法,勉励庄园作坊里的匠人做得更好等等,只要有所进步,皆可领奖赏,不必拘泥自己身份。县主不是看重礼仪的人,她更在意大家是否做好了事。”

妙尚真人沉默片刻,道:“贫道明白了。”

县主可能是觉得她还能再进步,例如,可以更通文墨,可以更通音律,更通天文数算。不然,县主不至于专程和她聊到这些事。

妙尚真人又说:“贫道仅从师父处学了道经、打醮等,想要再多学诗书、音律,却是少有机会。”

管事不由多看了妙尚真人一眼,心说她居然想到了这些,便说:“县主身边几名大管事都是颇有学识之人,县主安排了她们轮值为府中婢女仆役授课。如此一代教授一代。我们这些人也是这样学的。”

妙尚真人问:“那县主身边那几名大管事,又是从哪里学的呢?不会是县主亲自教的吧?”

管事笑说:“县主繁忙之身,怎么有这个功夫。县主还在闺中时,身边的婢女们都跟在她身边做书童呢,一起就跟着老师学了,这些婢女后来就做管事,又一代代带了学生。”

妙尚真人感叹说:“县主能让身边婢女做书童跟着识字学文,正是开明之人啊。”

在书籍都是手抄的情况下,除非有家学渊源和财力,大多数人想学文字,也不可得。

妙尚真人行走于不少士族豪门之家,和这些人家的贵妇人相交,未见这些人家的仆婢们有几人通文墨,有些贵妇人的贴身管事,也不见得能认字,大多是主家不许他们认字。如果有擅文墨的仆婢,往往也能成为这家值得传扬之事。

管事说:“县主很开明。”

妙尚真人道:“不知我能跟着去学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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