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吓了一跳,道:“真人乃是得道高人,那不是折煞那些教授管事了。怕是要让县主为难。”
妙尚真人一想,这的确很对,说不得提了这话,县主就要为自己请一位老师专门来教,那可就太僭越了,便说:“如此,我身边还有几个机灵的小徒儿,她们在我身边,也只能学道经,如果县主看得上她们之中的谁,愿意让她去跟着多学一些,便是她们的福分。”
管事说:“县主的庄园里便设有学堂,有老师授课,庄园里的人都可以去学,除此,县主身边管事也带徒弟教授课业,我之后对县主说说此事,县主定然会答应的。”
妙尚真人道:“如此,便多谢了。”
这边妙尚真人回了清源观,观中本就为中元节醮仪做好了准备,如今又有县主的资助,这醮仪又增加施食科仪和食新活动,观中便又忙碌起来,在县主的管事仆婢们帮忙的情况下,妙尚真人还接受了不少信徒的帮助。
除此,她也号召信徒对外宣传“郡守夫人”出资在清源观办施食科仪和食新活动,因这施食科仪是为那些没有钱财自己为家中逝者办此事的百姓办,以及为孤魂野鬼办,所以这在城中普通百姓里很快就传开了,再则,即使不去参加这醮仪,清源观里还办食新,除了吃一顿新米饭,去参加的人,还能领到今年新谷,大家不去九重观,也得去清源观。
特别是城中女娘,更是为此事而高兴,于是越传越热,城中百姓,多数知道了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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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羡在接见妙尚真人时,李文吉让人去揭掉了城门处有关卢道子的悬赏令,又亲自给卢沆写了信,派人送去卢沆那里解释。
卢沆作为南郡都督,驻兵江津口,江津口距离江陵城不远,这里除了驻兵外,还有码头,卢沆多数时候也住在江津口,少数时候才住在江陵城里。
送信之人把信送到江津口后,很快又拿到了卢沆的回信回来。
卢沆年轻时游历天下,曾经在北地求学,与当今皇帝李崇辺由此认识,虽然两人只有数月之交,但据说两人相处很不错,互相引为知己。
李崇辺做皇帝之前,一直是“交友天下”,和谁都可以引为知己。
元羡就这一点深有体会,她父亲不是也和李崇辺“引为知己”吗?还为此说服她母亲以及她外祖父,说李崇辺有领兵之能,对陛下忠心耿耿,一心为李崇辺作保。
李文吉看了信,卢沆正如元羡所说,并不想掺和他的族弟卢道子这事。
说卢道子如若要谋反,他作为皇帝的心腹、南郡的兵马都督,自然首当其冲要剿灭卢道子,不会顾念族亲之情。
但如果卢道子并不是要谋反,只是有信徒违法,他因不知道实情而包庇,那还请李文吉宽宥,他也会给卢道子写信,让卢道子约束手下之人。
卢沆这信写得冠冕堂皇,也正是因为他太冠冕堂皇,李文吉也和他难有亲密私交,所以心里不是特别畅快。
不过已经告知了卢沆,那悬赏乃是“妇人”一时“激愤”,不顾情理,冲动所为,便也可以了。
李文吉给卢沆回了一封信,说自己安排乐伎坊专为卢道首的中元节醮仪演练了《清音诵》道乐,邀请卢沆在中元节参加这醮仪。
在这之外,李文吉又给卢道子写了信,既解释那悬赏是妇人激愤不通道理之举,又说自己已经撤掉了悬赏,还说了《清音诵》已经排演好,乐师们可在第二日去九重观演练。最后说他自己会去九重观参加醮仪外,他还邀请了卢沆一起参加。
因这道乐之事,是早就和卢道子说好了的,所以李文吉不认为卢道子会不接受。
从郡守府衙骑快马出城到九重观,约莫大半时辰,卢道子在午休刚起之时便收到了这封信。
卢道子看完信后,便冷笑了一声。
他相信李文吉所写为真。
郡守夫人回江陵城路上,偶遇左仲舟妻黄氏之死,让人调查此事,这是有很多人证的,自己就因为帮左仲舟说了两句话,这妇人就记恨上了自己,居然下悬赏令。
卢道长之前便知,郡守夫人性格暴躁,喜好杀人,还和郡守不和,之前被郡守赶去了当阳县乡下生活,听说之前她还谋害了长沙郡郡守贺棹之子贺畅之,还说此事乃河伯所为,让贺棹有苦难言。
卢道子想不到李文吉图谋他的财产,看了信后,便给李文吉写了一封诚意满满的回信,感谢李文吉没有听信妇人之言,为他主持了公道,又说左仲舟的确杀了他的妻,但是是因为他的妻黄氏顶撞他在先,他一时失手,碰了黄氏一下,黄氏自己就死了,断然没有妻死夫偿命的,他之后会让左仲舟给钱赎罪。
被卢道子安排来送信的,乃是他的另一位弟子,叫唐之灵。
唐之灵刚刚二十出头,长得俊俏,会说一口洛京官话。
他给李文吉行完礼后,又奉承了李文吉一阵,然后说真人派他来负责乐师之事,因这次道乐的表演人数有七八十人,人数众多,九重观虽然大,但已经招待了一些信徒,是以观中无法招待这么多乐师,还要麻烦这些乐师自行前往观中,排演完,还得自行离开。
这种杂事,李文吉自然不想听,但唐之灵,长得俊,又会说话,李文吉也听得下去,安排了主事刘大娘带了唐之灵下去商量接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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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珀带了黄月娘到江陵城后,黄月娘得知左仲舟不见踪影,也没找到左仲舟那几个孩子,便自告奋勇跟着一起去找孩子。
毕竟她看着那几个孩子出生成长,即使这些孩子换了衣裳受了磋磨,她也可以分辨出来。
宇文珀便把黄月娘交给了找人的胡星主,让他去安排。
胡星主已经得知李文吉派人揭掉了城门处悬赏的事,但李文吉虽是揭掉了悬赏,却是没有下令斥责自己这些办事之人,便猜测李文吉是不想和夫人闹僵,或者是有其他缘由,于是在元羡的指示下,继续执行元羡那些命令,只是不再像之前那么卖力。
吴金阳则又向元羡回报:“依然没有找到左仲舟,九重观里的线人说,左仲舟应是没在观中,他早就离开了。属下无能,也没找到机会去卢道子所居院落搜查地道入口。”
元羡说:“中元节时,九重观要举行醮仪,由卢道子主持,到时观中人多口杂,你等再找机会进卢道子所住的院落里搜查。如果没有机会,可以造一些机会。”
吴金阳明白元羡是什么意思,当即应了。
七月十四,左仲舟和他的几个孩子,依然没有音信。
不仅他们没有音信,左仲舟那个叫曾哑子的弟子,也没有人见到其踪迹。
“他们应是在九重观附近某处,只是我们不能大张旗鼓搜查,只是暗访,故而难以快速找到他们。”吴金阳叹道。
黄月娘跟着来郡守府里拜见元羡。
府中婢女找了几套黄月娘能穿的好衣裳给她,将她安顿在府里,黄月娘初时非常惶恐,战战兢兢不敢接受,之后稍稍熟悉了,才收下婢女们给的礼物。
“七娘已死,要是孩子们再出事,她怕是死也不能瞑目。”黄月娘垂泪,“我也实在无用,得县主接来帮忙,找了两天,却是全没找到人。”
元羡安慰她说:“只要人还在,必然要吃喝,总能找到。”
黄月娘低泣道:“就怕姓左的不是人,已经把孩子给卖了。”更惨绝人寰的是,也许孩子已经死了,有关这一点,黄月娘实在不敢去想。
吴金阳说:“很难说不会如此。如今黄七桂已死,几个孩子只有父亲,本就可由父亲随意处置。他要卖掉孩子,即使夫人去阻止,也没有道理。”
元羡端坐在屏风后榻上,吴金阳所说,的确很有道理,这才是这件事上最残酷的事实。
正如元羡得到的不少消息,卢道子以初潮之女作为最好的女鼎,修炼阴阳之术,因此谋害了不少小女娘,但这么多年了,竟然治不了卢道子,便是因为这些小女娘,或者是被人卖给信徒,由信徒供奉的,或者便是由小女娘们的父亲亲自奉上的,父亲天然可以决定这些小女娘的命运。
元羡也无法从法理上惩治这些父亲。
元羡说:“不管那么多,既然左仲舟、他的孩子、他的弟子这几天都不见踪影,我们也找不到他们,说明他们极有可能就在一起。
“明日中元节,左仲舟作为卢道子的弟子,要是还不出现,那么,其中定然就有些别的问题。不管怎么样,明日应该都能从九重观里找到些线索。”
即使不能找到线索,待中元节一过,处理了卢道子,到时候李文吉也会因为要查抄卢道子的各处道观及家产而让她的人去搜查九重观,怎么着也能找到左仲舟一家人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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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羡这边做好了安排。
第二日一大早,元羡便起床,沐浴更衣并画好妆容。
此前已和李文吉说好,她今日要和李文吉一起去九重观里参加中元节醮仪,李文吉也同意了。
中元节醮仪,有很多步骤,各家宫观里,从一大早便开始忙碌。
九重观里的醮仪则是从巳时开始,包含有请神、解厄、祭祖和祭鬼等流程,一直要到深夜结束。
九重观里香烟燎燎,隔着老远已然能见。
车马院里,早早准备好了马车,又有其他仪仗。
李文吉先上了马车,元羡才踩着马车凳上去了。
两位主人登车后,仪仗队伍便开始行动,从郡守府出去,往城外九重观而去。
李文吉倾注心力并十分在意的乐师队伍一大早已然出城去了九重观,他们昨日在九重观里演习过,据说效果超群。
城中信徒昨日去过九重观的,回城后便说此次道乐如是仙音,是由擅乐的郡守亲自谱曲,称为《清音诵》,大家都应该去听听。
乐师队伍早早出发,但此时随着李文吉与元羡的队伍,人数依然很不少,约莫百人,有一大半是郡守的人,一小半是元羡的人。
马车里空间不小,但元羡实在高大,习惯于和身材较娇小的女子同乘的李文吉,顿时觉得空间逼仄。
元羡本人也不想和李文吉同乘,于是两人都在心里厌烦,不过面上却还是相处甚是融洽。
李文吉没话找话说:“你不是说派了人去接李旻过来,她是何时回来?早点回来,我们一家也热闹些。”
元羡轻轻撩起马车帘看了几眼外面,说:“待这里的事安顿好了,再接她来吧。她还太小了,胆子也小,受不得惊吓。”
因郡守出行,本来热闹的街道已被肃静,百姓沿街避让,也没什么可看。不过对着李文吉,更觉没什么可看。
元羡只得闭目养神,李文吉看她这样,也闭了嘴,不再说话。
九重观在城外的小山坡上,从山脚到观中没有车道,而是九十九阶台阶。
李文吉和元羡在山道下山门处下马车时,卢道子已经带着一众门徒在山门处等候了。
除了卢道子外,其他来参加此次醮仪的贵人也都随在后方,见李文吉带着夫人现身,便跟着卢道子一起上前来拜见。
李文吉虽然不是个善于理政的好郡守,但他热爱音乐舞蹈,经常在府中举行宴会不谈,还会邀请郡中名士同好来听他弹琴吹箫,讨论乐理,谱写新曲,是以,和他亲近的名士贵人很不少。
元羡走在李文吉旁边,同其他贵妇人稍许寒暄后,便一起爬山进了九重观。
这是元羡第一次来九重观,只见此处山势平缓,茂林修竹,山溪下流,整个宫观占地广阔,坐北朝南,前后六进,层层递进,又有两翼厢房,端整大气,颇有风采。
“这里倒是风水宝地。”元羡同身侧的蓝姓贵妇人说道。
蓝夫人乃是卢沆的正妻,她和卢沆之间的感情,也被传为佳话。
卢沆所在卢氏一族,经历数代,起起伏伏,在卢沆出生时,卢氏一族在南郡算不得一等豪族,卢沆的生母早逝,他的父亲续娶后,继母待卢沆极差,卢沆却依然事继母甚孝,相传其继母好食河鲀,但食河鲀易中毒,她便让家中仆婢先试吃,无毒自己才吃。
卢沆为了孝事继母,不仅亲自去江中捕河鲀,煮了之后自己还先试吃,这才给继母吃。
他因孝事继母之事而成名,当时比卢氏一族门第更高的蓝氏一族甚至愿意把女儿嫁给他,不过他认为自己还配不上以才情出名的蓝氏女,于是前往北方学习和游历,也是因此同当今皇帝李崇辺相识。
他以为自己去游历天下,蓝氏女定然就嫁给别人了,没想到等他回到南郡,才知道蓝氏女一直在等他回来,于是两人成婚,成就一段佳话。
就因为这事,卢沆是三十多岁才成婚,他和蓝氏如今有一子一女,未纳妾。
今日卢沆未来九重观,但为了表示对邀请他的郡守的尊重,派了夫人前来。
蓝夫人四十来岁,作为本地人,便对元羡讲了这处九重观的渊源。
既然元羡都看得出这里是一处风水宝地,这里自然不缺人争夺。
初时,这里曾经建过西梁国的避暑别宫,但西梁国以江陵城为京城的时间只有几十年,这避暑别宫才刚建完,西梁国就被灭国了,这里自然也就被战火所毁,后来,这里的废墟上又建了一处小宫观,叫庆一宫,但是不大,只有前后两重,再后来,就是卢道子筹款扩建庆一宫,说要修成九重,于是改成九重观。
元羡方才就和卢道子当面了。
卢道子知道元羡看他不顺眼,卢道子也深恨元羡针对他以及他的护法,元羡更不用说了,一直在谋划怎么杀了他,解决他这个恶人。
不过,大庭广众之下,两人都友好微笑问候。只是出于男女之别,两人在初时问候之后,便分开了,元羡在贵妇人们的簇拥之下谈笑风生,卢道子则陪着李文吉说话。
众人观察之下,发现之前城门处张贴悬赏卢道子之事,已然成为过去,卢道子毫发无损,此时又和郡守相谈甚欢。
卢道子形容瘦高,狭长脸,皮肤略黑,颊肉略凹陷,两鬓已花白,颌下有长须,别说有仙风道骨之姿,让小儿见到他,小儿便能被吓哭。
一个以修阴阳炉鼎之术而出名的仙师,据说才止四十多岁,完全没见他有延年益寿之相,那些男信徒们,又是如何相信他在这方面道法精深的?其实只是想修房中术,不管这是好是坏,是对是错?
元羡心中暗讽,说:“如果这里要修成九重观,那还有得修。待修成之时,定然更加雄伟,说不得,这里面真有道人能修成真仙飞升。”
蓝氏轻声说:“如若此处能为皇家宫观,那成九重,也是指日可待。”
元羡心说这里成皇室宫观?这难道是卢道子所期盼?他也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