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这里修建的“庆一宫”,本身并不是卢道子主持,原来庆一宫的观主本也是本地道门高人,后因卢道子看上了这块风水宝地,让庆一宫观主让出此地,庆一宫观主自然不肯,于是便被“失足跌入水塘”淹死了,卢道子就此拥有了此地,此事庆一宫观主还幸存的几名弟子可以作证。
卢道子开始在此处修建九重观,并在此期间,通过信徒供奉、收买、强逼“信徒供奉”等方式,将九重观周边的土地就此兼并为九重观所有,而且向李文吉行贿,让这些土地都免税了。
卢道子这样做,不只是让不少百姓失了土地而家破,就连不少有身份的庶族也失了土地,境遇一落千丈。
胡星主会支持元羡,便与他的家族及他的姻亲家族也受卢道子的盘剥有关。
是以元羡让胡星主收集证据,胡星主很快就收集到了不少这方面的证据,都有人证物证。
元羡颔首道:“如此富饶,此处成为九重宫观,指日可待。”
知客道人笑答:“得夫人之言,九重观之幸也。吾师若能做国师,此处便能更盛。”
国师?
元羡心说卢道子心气也太高了,当今天子李崇辺脑子再坏,也不会让卢道子做国师,再者,要做国师,在这荆州之地,又有什么出头之日,还是得去京城。
元羡带着一群贵妇人下了山,因已到午时,大家疲累,便各自回了自家马车牛车,启程回城。
元羡回了郡守府,召见吴金阳和宇文珀,同两人说起自己在九重观的所见所闻,道:“你们再去找当年修建九重观的工匠,询问观中府库修建情况,据我猜测,九重观里密道,就在府库里。而卢道子所住的院落,和这府库连通。”
吴金阳疑惑道:“夫人为何有此推断?”
元羡说:“之前胡星主说,九重观的田产收到粮食后,供九重观使用,可见并不拿出来出售,我也未曾听人说九重观这几年会出售粮食,而九重观的粮食也不纳粮,如此一来,如此多的粮食,九重观的那些道士怎么吃得了,除此,又有信徒日日去供奉,他们怕是连供奉也吃不完。那么,这些粮食到哪里去了?如果真的运走了,大家应该知道一些情况才对。”
吴金阳没想到元羡会有如此离谱的猜测,惊问:“夫人之意,九重观囤积了大量粮食在九重观的府库里?那府库得多大?整个九重观怕也难装下。再者,九重观囤积如此多粮食作何用?”
元羡道:“他们囤积这么多粮食要作何用,我便不知了。而他们的府库有多大,想必吴掾你知道当年曹操修的铜雀、金虎、冰井三台,金虎、冰井台则有储藏之功用。我今日所见,整座九重山形状规整,虽然前山坡势较缓,树木葱茏,但是东北面,却山壁较陡,未种大树,此处也靠近九重观观中府库方位,山下则是几座大宅,也是观中产业,如果这个方向,正如冰井台一般,内部中空,显然可做储藏粮食石炭之用。而绕着九重山,又有宽阔水渠连着河道,可供行船,用于运送物资。除此,此处山上建筑格局也有奇异之处。”
吴金阳和宇文珀都听得入神了,心说县主这猜测虽然大胆,但并不是不可能。
元羡继续道:“九重观多木质殿宇,本该在观中多修池塘,但观中却一处池塘也无,一应用水皆是信徒和观中道人从山下担水补充。这也就罢了,观中所修排水沟将一应雨水迅速往山下排去,特别是山的东北部,更是全然不进行储水,这不正说明,九重观怕积水向下渗水吗?”
吴金阳震惊道:“夫人猜测不无道理。如果他们有这么大一个库房,用于储存粮食,的确可以解释九重观收了那么多粮食到哪里去了。”
元羡说:“粮食会霉烂,不能长久储存,九重观不可能长期存储大量粮食,他们应该在不断转运粮食才对,只要有转运,就会留下线索痕迹。”
吴金阳说:“有道理。”
元羡说:“你先朝着这个方向去查吧。不要怕出事,出了事,最害怕的是卢道子才对。”
“是。”
第46章
吴金阳离开后,元羡问宇文珀:“宇文叔,如果九重观真有那么大一个粮食仓库,你认为他们是要做什么?”
宇文珀今日未随元羡去九重观,不过,他之前让黄月娘去九重观附近的村落辨别黄七娘的几个孩子时,他乔装一番扮成信徒进过九重观里去看过,又多次绕着九重山山脚的村落查看,对九重山及九重观都有所了解。
他想了想后,说:“主上猜测之事非常可信。据我所知,当初西梁国在江陵城立都,统治数十年,不仅修建了此处这座皇宫,也修建了九重山处的别宫,把九重山作为北边堡垒,以此地居高临下并储存粮草,乃是一个好主意。只是西梁国未曾想到,这些都未来得及做便国破了。”
元羡说:“宇文叔所知甚祥,那蓝氏夫人也知道此事,想来卢氏家族也知道此事。卢道子当初非要占据庆一宫,修成九重观,想来不只是要建一个大的道场,而是要以九重观做幌子,利用这里的仓库?”
宇文珀说:“如果查证此事为真,卢氏本就有自己的庄园,还要利用如此大一个仓库,可见其图谋不小。”
元羡说:“乱世之时,不管是自保,还是更进一步,谁都会有图谋,这不奇怪。如果九重观年年储存如此多粮食,要找到证据,应该是较为容易的。”
元羡同宇文珀讨论一番后,因不是完全信任吴金阳等人,她便又对宇文珀做了吩咐,让他再安排自己人去调查。
随后,元羡未在府中多待,借着要去她资助的清源观里观礼,再次出了门。
作为贵族,资助佛庙道观,并不是必须与自己的信仰有关,例如,元羡说是信佛,但是资助道观,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因为这更多与传播自己美名、巩固统治、展示影响等有关。
大家都会认为元羡虽是信佛,但是和清源观主妙尚真人交好,资助清源观及中元节的醮仪是顺理成章的。
元羡换了一身简单的装束,坐了低调的牛车,在几名亲信护卫下,往清源观而去。
她从清源观正门经由妙尚真人迎接进入观中,在九重观吸引了大量信徒前往观礼的情况下,此时清源观中依然有不少信徒来观礼,当然,还有更多人是前来食新并领新粮。
见郡守夫人也来观礼,信徒及受恩百姓对她很是感激,纷纷称颂,甚至还有老妇人非要挤到她身边来,几名女护卫如临大敌,怕对方做出伤害主人之事,赶紧把这老妇人拦到一边。
这样人多口杂的拥挤场面,即使是身怀武艺之人,也难以避免被人乱刀捅到。
那老妇人被护卫拦住,于是大哭起来,扑倒在地,一时间,大家都关注到了她的情况,元羡也看过来,问:“怎么回事?”
会来清源观的,几乎都是妇人女娘,有男子也只是小男孩儿。
元羡穿着朴素,甚至只用木簪和素布束发,如果不是她足够高,姿容出类拔萃,那和此处其他妇人并无什么区别。
这样的简朴装束,更易拉近她和其他妇人的距离,老妇人见她关注自己,便要膝行向前,元羡让人们退开些许,上前把老妇人扶了起来,说:“阿婆有何事?快快起来。”
老妇人哭诉道,她的孙女曾经被人拐走卖掉,卖给了卢道长,但她的儿子和媳妇去找卢道长询问此事,想把孩子赎买回来,却被卢道长身边的人给打死了,这是前年的事,她的街坊邻居们都知道此事。
前几天,她的孙女的尸首也被在城外水渠发现,她前去报官,官府却不理睬此事,只以她的孙女是失足掉入水渠溺死敷衍她。她无处可以伸冤。
之前元羡说要为大家讨回公道,悬赏卢道长时,她曾以为老天开眼了,郡守夫人愿意为他们做主,没想到那悬赏又被撤掉了,她听说,卢道长依然在九重观里主持醮仪,好好地做着观主,郡守和郡守夫人甚至去观礼了。
“难道您不为我们做主了吗?”老妇人哀声问道,满脸绝望。
元羡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又有其他人也跪在地上,哭诉自己曾是某家的佃农,主人家因为不肯把田地供奉给九重观,就遭难落水,大家都知道是卢道子派人做的,但是告到县衙和郡衙去,都没有人理睬。
……
一时之间,这醮仪变成了申冤大会,人们有诉说不完的不公和苦楚。
元羡听了一阵,不表态不行,便说:“我知道了,我会为大家主持公道,但不是今日。到了那日,还望各位助我。”
“好,好……”老妇人哭道,“老身一身老骨头,听县主差遣。”
元羡赶紧道:“阿婆快快起身,保重身体。”
好不容易观礼结束,元羡随着妙尚真人到了清源观厢房里休息,此时时间不早,不过因江陵城崇道风气浓重,中元这日城门并不关闭,也不宵禁,故而不少信徒依然没有回家。
元羡在清源观里简单改装后,就带着随从从后门离开,又从西城门出了城,往九重山方向而去。
九重观里的醮仪要一直举办到深夜,不过时间已晚,虚胖受不住苦的李文吉已经回郡守府里了,其他贵人,多也离开,九重观里留下最多的是普通信徒。
宇文珀在半路将元羡接到,带入九重山下一处村落里的房屋里。
宇文珀不太赞同地说:“县主何必来这里。以身犯险,不是贵主所为。”
元羡道:“我下午去清源观,很多人专门来观中向我伸冤,要我主持公道,处置卢道子。虽然这就是我的想法,但是,我大庭广众之下答应下来,这时卢道子恐怕已经知道清源观里的事,这会让卢道子在之后心生警惕,他便不会轻易到郡守府涉险了,要在府中杀他,怕是不易。”
宇文珀震惊道:“难道你想在九重观中杀他?这更加不易。他身边护卫颇多,且多有勇力,我们手下的人难以成事不说,即使杀了他,也会引起他的信众当场反应,不可为也。”
元羡说:“我来正是想抢这个先机。他以为我还在清源观中,不会想到我今晚就要他的命,所以他今晚反而不会加强防备,只是从明日起,他可能会找个地方宴请李文吉,和李文吉谈我的事。”
宇文珀皱眉道:“主上,那你想怎么做?”
元羡问:“吴金阳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宇文珀说:“吴金阳手里的人虽多,但堪用者少。我怀疑他的人已经把主上你查卢道子和左仲舟之事透露给卢道子了,所以这事才一直没有进展。我已经对他的人产生了防备,这里只有我们自己的人。”
九重观作为如今江陵城及其附近几县里的第一大道观,常年有城中及附近几县信众前来参拜甚至修行,道观里住不了这么多信众,而江陵城中住宿则贵很多,是以,有的信众会住城外的客舍,更穷的则住在这山脚下的农户家中,这让村中接待信众食宿已成产业。
因此种种,宇文珀安排人扮成信众在这些村庄里调查并租下房子住下,并不惹人注意。
宇文珀的话里已经对元羡的做法颇有怀疑,认为元羡重用吴金阳不对,元羡只好解释说:“只是我们自己的人调查,这好是好,但是,太费时间了。
“如果让吴金阳带人调查,其一是卢道子会对我放松警惕,认为我无人可用,只能用吴金阳,也就是李文吉的人,这样的话,能够从吴金阳的手下处获得一定消息的卢道子反而不会把我当回事,轻视我,这样,他就输了一成;
“其二,李文吉觉得我还是得靠他才行,不会那么敌视我,愿意和我合作成事,不然,他更怕我,便不会信任我;
“其三,虽然我是郡守夫人,但是我只是刚回来而已,在这里没什么根基,这样,最好是拉着大家一起做事,不管他们做得好不好,总要先让他们知道我是信任他们的,也愿意把好处拿给他们分,还是个心有公道的人,他们才不会排斥我,其他人看到我是怎么用人的,怎么行赏的,才愿意来接近我,为我所用。
“独树不能成林,管他是好树还是歪脖子树,管他能不能做成家具,且先用着。
“宇文叔,并非是我不能识人,才用吴金阳。”
元羡的这番解释,自然说动了宇文珀,他叹道:“还是主上所思所虑深远,如若你不是女子,是男子,何至于轮到李氏坐成这江山。”
元羡皱眉说:“我不是女子,李氏要杀我母亲时,就应该已经杀了我了。好了,宇文叔,别讲这些了。”
再者,要是她是男子,她也姓元,不是姓魏,她要当皇帝,也要做李氏做的事,谋朝篡位。
宇文珀道:“不说吴金阳是否查到那仓库之事,我这里已经查到痕迹了。我们的人找村中老农闲聊,老农便说他们的粮食的确交到和合院去,交了几年了,那么多粮食,和合院里应该放不了那么多才对。
“除此,还说他见过卢道子和他的弟子从和合院里出入,还有人听到有女人的惨叫声从里面传出过,以及时常有马车、牛车出入,从那些马车牛车的样式及车辙可知,里面是载人出入的。”
元羡问:“那个和合院,就是九重观东北角山脚下那片院落?”
宇文珀道:“是的。我安排人去查看了,也亲自远远看过,和合院乃是一处易守难攻的堡垒,外面有一条宽约十几丈的大水塘,水塘两端连接着水渠,水渠向东进入河道可以连接长湖,向南可以进入江陵城。
“院落石墙高筑,从外面看不到里面,只能从山上看到些情形,但也只能看到和合院的三四分地方,有两重院落,它的设置也的确是仓库,每年收粮时由船只搭成浮桥,粮食由牛车运进院中,收粮季结束后,便撤掉浮桥,平常只能由船只相通。
“此地老农说,这和合院本来较小,后由卢氏扩建,形成如今规模有近十年时间。如果主上想进这和合院,这很困难。吴金阳手下有人认识在和合院里驻守的卢氏部曲,想以此突破,但也没能进去。”
元羡微微颔首,表示明白了,这和合院处在九重山东北脚下,和九重山一起,形成了一处坚固堡垒,从山下应该是没有办法突破的,要从山上突破,则需要先突破九重观,如此看来,这和合院对卢道子来说,正是腹心之地。
除此,元羡也有所猜测,为何一直找不到左仲舟的几个孩子,如果他们当时所乘牛车被赶上了船,他们再乘船沿水道到了和合院,被关进院子,那就不仅找不到目击之人,也找不到其他线索了。
元羡思索片刻,已然有了一些想法。
她自己就是一个大庄园主,对粮仓的设置及粮食的存放很了解,她想了想后说:“粮食并不是简单放在那里就行,且不说防虫防鼠防火防水防潮防霉,每年翻晒,粮仓还会产生有毒易燃之气,要是不经常通风,粮仓气体会让人中毒而死,或者发生火灾爆炸,很难防范。”
宇文珀的脑子,最喜欢思考的便是如何进攻如何防守,既然主上已经提醒到如此地步,他马上就说道:“和合院里的粮食翻晒次数少,且不易通风,定然易出问题,如果从山上落了火星下去,和合院里很难说不发生火灾。”
元羡说:“是的,从山下进和合院是难的,或者说几乎不可能,但是,从山上想办法应该可以。今天是中元节,现在九重观里还在举行醮仪,有不少信徒,香火鼎盛,去山上放一把火,落到和合院里,不是没有可能。如果和合院后真有山洞为仓库,且与山上仓库相连,如此不仅形成烟囱,那还有可燃之气助燃,要是找到山洞的通气之处,应该更易点燃才对。一旦这么重要的仓库着火,卢道子肯定会着急上火,急中生乱,我们也就有隙可乘。”
比起建设,宇文珀天生就爱做这些破坏之事,当即表示不辱使命,马上去安排。
他又对元羡说:“县主你还是回城吧,如果山上出现火灾,蔓延下来,伤到你,如何是好。”
元羡说:“不急。如果真的烧到卢道子的粮仓,那他定然着急,九重观兵荒马乱,正可趁乱对他下手。”
元羡虽然对李文吉说,让李文吉把卢道子召到郡守府由自己杀卢道子,但元羡其实并不信任李文吉,李文吉是个游移不定的人,他之前同意让元羡杀卢道子,说不得再被卢道子说些什么,他就又会反悔,反而在卢道子跟前出卖自己。
总之,不能指望李文吉做自己的同伴。
不如自己做成此事,然后来个死不认账,李文吉也拿自己没办法。
宇文珀说:“我出手便是,县主你还是赶紧回去。”
元羡不肯走,说:“这样大的场面,我怎么能不亲自参加。”
宇文珀脸色发黑,说:“到时候火势无眼,伤到你怎么办?”
元羡说:“如果真是这样,说明天意如此。”
宇文珀对她总拿天意行险十分无奈。
既然定下要这么做,元羡便和宇文珀讨论起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