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这几天考察,宇文珀已掌握了九重山及周边各处的详细情况,甚至画好地图。
今日上午,元羡也进九重观里去亲自查看过,虽然她们当时仅被允许参观了部分区域,但元羡也由此大致清楚了九重观里的格局情况。
再者,吴金阳也在之前通过收买九重观里的道人了解了九重观里的建筑及功用情况,此时将这些信息结合在一起,便更有利于他们制定计划。
元羡人手有限,便要用在刀刃上。
元羡在地图上指了几处。
“只要和合院着火,里面的部曲便要救火,如果里面有被携去关押的人,只要他们不太蠢,便可以趁此之乱从里面向外逃,既然这样,我们就要安排船只和人手去此处接人。但我们的人肯定不够,现在也没有办法安排船只过来,那么,最好借助本地村民的力量。”
宇文珀想了想,说:“周围的村民多是依附九重观生活,即使他们对卢道子和九重观多有不满,但让他们公然反叛卢道子,他们却是不敢,也不会做的。”
元羡说:“根本不需要让他们反叛,只派人趁乱在周围大喊和合院着火,卢真人悬赏,百姓前去和合院救火救人,救出一人,给万钱,周围百姓定然会一拥而上,到时候天黑混乱,九重观也拿这情况没有办法,我们就可以趁机行事,进去和合院看情况,要是黄七桂的孩子被关在里面,也正好可以带出,如果左仲舟也在,那便便宜行事。”
对这些百姓而言,有枣没枣打一杆子,即使卢真人所说的悬赏最后不能兑现,这些百姓也是会去救火救人的,或者能从里面得到一些别的好处呢。
那十几丈宽的水塘,对这些从小生活在水边的人来说,根本不是问题。
而元羡所谓的便宜行事,便是即使趁乱杀了他,也可以,并不是非要活口。
宇文珀虽然觉得自己同元羡不算有默契,但这种程度的理解,还是有的,当即赞道:“主上好计策,属下明白了。”
“九重观后园,东边这处,地势并不特别陡峭,我们的人如果可以从这斜坡下去,应该也能进入和合院,如果我们没有办法从山上点燃和合院,那可以派人进入和合院里去放火。”
元羡用手指在地图上指出了一条路,这是她今天在九重观里看到的一处可行的路线。
宇文珀说:“主上,你不指出这条路,我也会安排人从山上下去。”
元羡说:“行,那就这样去办。我本就安排了吴金阳今晚便宜行事,待他在九重观里行事时,我们就针对和合院。”
宇文珀说:“希望他手下的人,多少起点作用。”
元羡笑了笑,说:“放心,别的事,他的人做不成,这事没有做不成的。”
宇文珀一想,觉得元羡这话很有道理。
之前要找左仲舟和左仲舟的孩子,对那些油滑的惯会欺软怕硬、偷奸耍滑的捕役来说,是没有什么好处的,加上他们那么做,又会和九重观发生冲突,之前挨打后他们肯定想避免冲突,所以,他们找人没有卖力,甚至连和合院可能存在问题的信息都没报给元羡,还得宇文珀带人亲自调查和找人才有一点进展。
不过,对这些成事不足、败事可能有余的人来说,去人多眼杂的九重观里趁机捣乱,从中还能谋些好处,他们是非常有经验的,这种事,他们肯定能成。
元羡说:“你不要出面,派个机灵的人去找吴金阳,说我在等着他的结果。让他快点,必须今晚成事。不然到明天,就过了时机。即使吴金阳手下有人早就去出卖了我的安排,也正好借此转移卢道子的视线,他在和合院那里不会增加人手防备。”
“好。”宇文珀对自己主子心服口服,只是可惜她不是男子,不然就可以跟着她造反了。
宇文珀说:“我们只需要针对和合院,鼓动百姓去和合院救火救人,再处理左仲舟,并趁乱杀卢道子,这事不算太难。”
元羡说:“你只负责前面那些事就行,卢道子,我会处理。”
宇文珀当即再次劝道:“县主,你怎么能以身涉险。要是你出了什么事,李旻尚幼,怎么撑得起家业,到时她只会被她父亲送给长沙王为质。”
元羡皱眉看着他说:“我今天看过卢道子了,他干瘦虚弱,别说我,就是十七,不出数招也能杀了他。再者,不一定是我出手,你放心吧。”
宇文珀想了想元羡培养的那些女护卫,说实话,他还是不太看得上那些小女娘,但主上坚持如此,他也就不好再劝,出去安排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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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珀本就是以外县大户之家来此九重观参拜为由租下这处院落,是以这院落里有外县口音的仆从部曲出入,也不显突兀,在中元节这一月,九重山周边,来的外县人可不少。
宇文珀带着人出门办事,元羡看时辰不早,便换了文吏穿的男装,又做化妆,改形换貌,在院子里简单用了晚膳,就带着女护卫们前往九重观。
她把自己打扮成了贵族之家的男主事,但是女护卫们却是做了一番装扮,一人扮成贵族之家的娇俏小娘子,剩下的扮成小娘子们的婢女,贵人戴着幂篱在夜里难见真容,婢女们也都穿得美丽。
除了元羡这位男主事外,又还有两名年龄稍大一点的女主事。
如此一来,她们这一行人,虽是醒目,但是却不会被认为是要去谋害卢真人的刺客。
女人很容易让人放松警惕,再者,贵族女子不便和那些普通百姓挤挤挨挨,到时候,九重观出了乱子,卢道子定然会安排人来保护她们离开,如果到时候小女娘要求和卢道子见面,卢道子也会放松警惕。
元羡给了每人一个身份,这些女护卫,这几年来跟在元羡身边,自是对如何扮演贵族女娘、婢女、女主事非常熟悉,或者说,除了扮演贵族少女的小女娘外,其他人都能是本色出演。
夜色降下,三辆牛车在男主事的引导下,到了九重观山门前,一众娇俏的小女娘从牛车上下来,在男女主事的带领下往山上走。
到了晚间,山上比白日里更热闹几分。
此时,白日来参加醮仪的贵人们已经离开,这才允许普通百姓进入,是以晚间剩下的几乎都是普通百姓,他们不像白日前来的贵人们送来大量财帛,他们多是带着粮食、蔬果、鲜花这些物品进行供奉,在这之外,不少贫苦之人,赶了一天路来到九重观,夜里便在观里度过,第二日再离开。
如此一来,观里的人比白日里也杂乱不少。
知客道人在白日里忙了一整天,早已疲乏,加之夜里不会有贵客前来,他便已经去休息了,在道观门口,并没有引导之人。
元羡作为男主事,进去叫了一个小道人,说:“我家娘子趁夜前来参拜,你们赶紧安排人来迎接。”
那小道人见面前的年轻男人长得高挑俊雅,文质彬彬,但是却颐指气使,一看这人便是贵人家里的门面主事,当即便说:“敢问郎君何处来?”
元羡用眼尾瞥了他一眼,又很看不上他地撇了一下嘴,故作矜傲地说:“我家小娘子乃是高氏娘子。其他的,你别问。”
高氏一族在荆州范围,也算是大士族,甚至,在卢沆做都督之前,高氏说不得比卢氏还要更有权势一些,不过,权力的总量没太大变化,卢氏上升,高氏下滑,如今卢氏自然是高了高氏几头了。
虽是如此,这么一个小道人,他自己又不是卢氏嫡系,当然不敢在元羡面前拿乔。
虽然元羡完全没有介绍戴着幂篱前来的小女娘是高氏哪房的女眷,但既然她的男仆已然是这样的俊雅高士,身边又带着数名打扮入时的女婢,这就说明这高氏女眷定然身份不一般。
他没敢多打量,当即唯唯诺诺地说马上去请管事道人前来接待。
元羡带着一行人进了三清殿,参拜完后,管事道人才来了,笑容满面地迎上来,因为其他人都是女人,便只有元羡出面,同这管事道人寒暄。
元羡让跟着的仆人抬了两万钱上来,说是布施。
今日白日里,郡守布施了十万钱,其他贵人也布施不少,不过,即使如此,两万钱也不算少了,管事道人这下更是眉开眼笑,说了些场面话后,又小声问元羡,为何小娘子晚上才来观里。
元羡瞥了他一眼,颇看不上他地说:“你就不要多问了。”
管事道人虽然心中不快,但是面上却不敢显出来,他偷偷瞥了戴着幂篱的高氏小女娘一眼,只见这女娘不高不矮,身形纤瘦,气质文静。
他心说,这小女娘不会是跑到观里来会情郎吧。
元羡道:“卢真人可在观中?”
卢道子此时就在观中,虽然贵人们已经离开,但今日收了很多布施,他还要统筹安排这些财帛,此其一,其二是他因左仲舟之事和郡守夫人结仇,他还要留在观中处理此事。
左仲舟是卢道子身边的红人,很得卢道子的信任,管事道人也深知这件事。
左仲舟这般得宠,卢道子身边其他人,自然有其他想法。
照这位管事道人所想,卢道子完全没有必要因为左仲舟这样一个普通出身的弟子得罪郡守夫人。
郡守夫人安排人来带走左仲舟时,他就应该把左仲舟交出去,这就省了后面很多麻烦了。
为了保左仲舟,卢道子不仅没把左仲舟交出去,而且怕别人逮住左仲舟去拿郡守夫人的赏赐,还把左仲舟藏起来了,即使是今日,也没让他出现。
虽然郡守写了信来,说没有针对卢道子的意思,但是,他的信里并未提到左仲舟,左仲舟那么低贱的出身,郡守怎么会提他。
既然如此,那郡守夫人非要拿左仲舟去还愿,郡守也不会阻止她。
对这位管事道人来说,郡守夫人出身高贵,乃是前朝县主,又是郡守夫人,她的权威并不比郡守低。
管事道人想了很多事,但他不能直接对元羡说出师父的情况,便道:“还请先生担待,容本道先去问问,真人是否还在观中。”
元羡说:“你快去快回。就说高氏前来拜访。”
管事道人应下后,又安排小道人带他们一行人去厢房休息,因为此时观中还有很多普通信徒,以免冲撞了贵人。
第47章
九重观主要分两个部分,前部分为其对外的主体部分,建筑格局仿造皇城修建,规整严谨,在进入山门后的山上中轴线上,有重重递进的殿宇院落,中轴线两侧也为对称的殿阁、客堂厢房等,这部分的大部分殿阁都可由贵人参拜,普通人则只能在一部分殿阁参拜。
在后部分,则如皇城的后宫一般,不让外人进入,如今尚未修建完毕,大部分区域是园林,小部分是修建好的院落,乃是卢道子及其护法等人修炼之处及库房。
今日夜空飘着不少云朵,圆月不时隐入阴云,九重观便也随之被掩盖在黑暗中。
宇文珀一番装扮后,隐在一群普通信众里,随着他们一起打坐。
一名十几岁的普通少年凑到他跟前去,在他耳边说道:“师父,我们探查过了,从后园山崖可以射火箭进山下的和合院,但必得山上先起火才能掩盖此事,而从山壁爬下去,进入和合院,更加神不知鬼不觉。”
宇文珀颔首表示明白了,安排了两个最机灵最擅长攀爬的属下爬下山进和合院里去,并让两人在和合院里潜伏着,等山上起火,山下再放火。
安排妥当后,又问吴金阳的人在做什么。
“他的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们有几人刚刚潜入卢道子所居院落,就被卢道子安排的弟子抓住,此时卢道子正让人审讯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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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观后部为观中观主、护法、执事等人的住处,不对外开放,其中以卢道子所居的“远尘居”最大,其他院落房屋拱卫着这座远尘居。
要从九重观前面部分的殿堂院落到后部远尘居,有数重门廊。
虽此时九重观前面几重院落热闹非凡,但后面的院落却在幽暗与安静之中。
远尘居。
卢道子坐在堂中,听护法赵虎汇报审讯被抓住的郡衙捕役的情况。
那些郡衙捕役,自不是什么良人,即使其中有有骨气者,但多数不是威武不能屈之辈,赵虎带人逮住他们后,稍作审讯,他们就什么都招了。
正如宇文珀所说,这些人多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打着郡衙衙门的旗号恃强凌弱,是他们的行事准则,但对抗卢道子这般强人,他们是很难办成什么事的。
赵虎简单做了汇报,这些捕役,都是吴金阳手下,受郡守夫人的令,让他们来九重观捣乱,找左仲舟和他的几个孩子。
听到这里,卢道子只是阴沉着脸,没有说话。
赵虎又说:“他们说,那婆娘推断,在咱们后山,恐怕有当初西梁国修建的隐秘地道和仓库,不然观中粮食物资无处堆放,让他们来找地道和仓库。”
卢道子眼神瞬间变得阴狠,说:“她真说山里有地道和仓库?”
赵虎说:“的确是这样说了。这后山有地道和仓库,已经不是机密,恐怕不少人知道。”
卢道子说:“这娘们一直针对我,坏我好事,听说她今天下午还在清源观里听那些贱奴诉说冤情,要为她们伸冤,我和她无冤无仇,她却如此不明事理,不知好歹。”
赵虎说:“她是前朝县主,自从前朝覆灭,郡守又厌弃了她,听说她就不太正常了。传言她性情凶厉,嗜好杀人。她不是连长沙郡守的那个儿子都给杀了,还把这事推给河伯。师父,那对付那些个捕役,倒是好办,即使杀了,扔进河里湖里就行,或者您愿意看在郡守面子上饶了他们的狗命,那把他们打一顿扔出去也是。但这婆娘可是郡守夫人,您看要怎么办才好?”
卢道子本趺坐于榻,此时将脚放了下来,箕坐思索片刻,道:“那婆娘太不懂事,要是本道不给她些教训,她只会得寸进尺。”
“师父,您吩咐。”赵虎恭敬应声。
卢道子说:“虽然那些捕役只是听那婆娘的令行事,但谁让他们要听令,把这些人绑了,走后山密道从河渠送去长湖淹了。我明日邀请李文吉论道,再探探他对那婆娘的心意,如果他已经无心,把她杀了又何妨。”
“杀了她?”赵虎是凶悍暴虐之人,经常为卢道子做脏活,被他虐杀,惨死在他手里的人,没有上百,也有好几十了。但尊卑贵贱分明,深入人心,郡守夫人虽然只是前朝县主,但她毕竟出身高贵,一直高高在上,卢道子真要杀了她,赵虎还是有些吃惊。
卢道子沉吟道:“李文吉心性软弱,难以成事。如今皇帝老迈,太子羸弱,皇位上没有雄主,如何统管天下。他李家也是夺位而立,既然他李家可以,其他士族豪门怎么不行?要是李氏皇权萎靡,即使杀了李文吉,他们又能奈我何,更何况只是他的婆娘。只是如今李文吉还有用,暂时不能动他。但那个婆娘,如果李文吉不在乎她的性命,那杀了也就杀了。”
赵虎顿时被激起了雄心与暴虐欲,说:“我还没杀过出身这样高贵的女人,请师父定要把她留给我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