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道子笑道:“你今天看到她了,她虽然是年纪已长的中年妇人,但却是个美妇,自然赏给你。”
赵虎也笑起来,像卢道子这般喜欢小女娘是少数,他还是更喜欢成熟丰韵的女人。
卢道子又问:“除了被抓住的那几个捕役,他们还有人在观中吗?”
赵虎说:“我办事,师父您放心。把他们逮住时,便用他们诱出了其他同伙,都被我们抓住了。一共抓住了八人。”
卢道子问:“那吴金阳呢?”
本来吴金阳这种捕头,不会入卢道子的视线,但是,他为郡守夫人办事,来查卢道子,自然会被卢道子记住。
赵虎说:“他机灵,没有亲自进观中来,我们这里逮住了他的手下,他就跑脱了。如果师父要杀鸡儆猴,用他立威,我明天带人去他家抓人。他祖祖辈辈都在江陵,跑得了一时,难道家还能跑了不成。”
卢道子说:“此事不着急,我明日邀了李文吉,问他是否知道吴金阳和他那舅父胡星主为其夫人元氏办事之事,如果他说不清楚,我们就把这两人也处置了。如果李文吉求情,就放他们一马。”
“是。”
**
虽然吴金阳带的队伍,满是筛子,赵虎未费什么力就破了他们的计划,但卢道子身边的这些人,更是江湖草莽的集合,不为利益而动的,是少数,之前吴金阳已经通过收买道观中的人,掌握了道观中的大多数情况,宇文珀又再派人在九重观里进行了侦查,是以对九重观里的情况,比之吴金阳更清楚。
小满和苏三是宇文珀身边最得力的徒弟兼手下。
远尘居正房乃是一座歇山顶制式房屋,九重观以这**地势最高,小满爬上这歇山顶,便在偶尔突破云层的月色下,将整个九重观看在了眼里。
苏三和他方才已把整个九重观**探查了一遍,此时留着小满继续在远尘居正堂房顶把握情况,他则又潜回前面院落,回到宇文珀身边,小声对他汇报了他和小满探查到的消息。
两人到得远尘居时,正好听到两人商量如何处理元羡,便将这些情况也一五一十讲给了宇文珀听。
得知卢道子要杀元羡,宇文珀不由愤怒非常。
在他这里,只有他的主人杀别人的,不能别人危害他的主人,只有他自己感叹元羡是个女人受限的,不能别人嫌弃他主人是个女人,而且还出言亵渎,更是罪当诛杀。
宇文珀看了看时辰,又看了看天空云层与月亮的情况,便安排了接下来的行事。
虽然他相信元羡可以亲自解决卢道子,但还是不想让元羡一个女人去冒险。
**
已过亥初,卢道子和赵虎商量完事情,赵虎从远尘居里出来,院门打开,通报事情的管事才得以让门卫通融,让他进去找卢道子汇报。
赵虎叫住他:“你这么晚了来找师父作甚?”
管事对赵虎很恭敬,说:“有高氏一族的女眷携着仆婢前来,要拜见仙师。”
赵虎一愣,说:“为何这么晚了来拜见?”
管事略尴尬,他只是普通出身,在高氏一族的男主事颐指气使吩咐他的时候,他不自主就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了,他也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这么晚了来拜见观主。
管事说:“是一个身材纤瘦的小女娘,由一名男主事领头,两名嬷嬷跟着,五六名女婢服侍,一起来的。小的问了为何这么晚了才来,那男主事不肯言明,只说是见仙师有重要的事。”
赵虎本来以为是高家的妇人带着人前来,因他师父名声在外,的确偶有妇人偷偷前来,求那种可以保有夫君宠爱的符箓或者功法,但是,小女娘却是没有主动前来的。
不过赵虎比这管事所知更多,例如之前高家的郎君曾经找过卢道子,说希望两家结亲,卢道子虽是道长,但并不受限,可以成婚,他之前就娶过三任妻,都是士族豪门之女,妾也有不少。高家郎君想要联姻之心很急迫,卢道子毕竟年纪大了,想要再找比卢氏还高的门第的正当年女娘续弦,并不现实,是以可以再娶高家的女郎,卢道子自然欣然同意。只是这事才刚走程序,尚未下聘,难道这高家小女娘,就是那个将嫁给卢道子的女娘?
赵虎想了这些,说:“那你进去禀报吧。”
“是。”
赵虎离开后,管事被两个护卫领着进了大堂。
卢道子毕竟年纪不小,今天忙了一天,身体已有疲惫之感,不过想到今天收到的那么多供奉、郡守夫人对他的刁难、信徒对他的崇拜、将来的雄图霸业等等,他精神又颇亢奋,正想着让人去带两个女人来暖床,前殿的知客管事就在门外道:“仙师,有人求见。”
知客管事把事情叙述了一遍,本来倦意起来的卢道子一下子精神了很多,把管事召进了大堂。
大堂里燃着几支儿臂粗的大蜡烛,明亮但是热气腾腾,熏得人昏昏欲睡。
管事再次对着卢道子行了礼。
卢道子便问了那高氏小女娘的长相如何?
管事道:“小女娘戴着幂篱,看不清长相。不过她的那位男主事身形高挑,文质彬彬,敷粉熏衣,颇为不凡,她身边的嬷嬷婢女,也都衣着不俗,行止有礼,非是普通人家的奴仆。”
卢道子也是赵虎那般的猜测,心说难道是高家的小女娘得知她马上要嫁给自己,所以胆大包天,提前来相见?
当然,要是女子这般去会情郎,自然是不对的,不过是来见自己,卢道子却认为是自己魅力所致,反而并不在意了。
卢道子和高仁因之父就这联姻已达成协议,虽尚未对外公布,但已有不少近人知道此事,故而卢道子并未怀疑高氏女娘的身份。
卢道子说:“既然这样,去带她来此处吧。”
管事说:“是。”
管事一路出去,又回到招待元羡等人的厢房,因这个管事离开太久,元羡已经带着人出去把周边观察了一遍,此时管事回来,她才又回来。
在管事说话之前,元羡已经傲慢地斥责他道:“让我们在此等候了如此之久,怎么回事?不管是见,还是不见,你不知要早些来回报吗?”
要是是其他豪门家的主事这般指责自己,这管事即使忍气吞声,但也不会心服,多会阳奉阴违,但此时被这俊朗的年轻男子斥责,他却又生不出什么不满,只卑微地解释道:“仙师在和护法议事,不许人进去打扰,是以我才通禀得慢了。”
元羡越发不满,挑剔道:“什么护法,难道能比我家娘子的事还重要?”
管事被他胡搅蛮缠地指责,他也生不了气来,不由想,面前这人,说不得不是一个主事,难道是高氏一族的郎君,扮作主事前来?
有了这个猜测,管事越看元羡,越觉得他气质高华,绝不是作为奴仆的主事可比的,认定他就是高家的某位高高在上的郎君。
管事于是越发恭敬,不由自主为她解惑,回答道:“乃是仙师身边一等一的红人赵虎赵护法,他为人凶狠,我们可不敢得罪。”
元羡故作疑惑地轻轻“咦”了一声,又将一个装了银锞子的喷香的钱袋在暗处递给了管事,问:“我们听说卢道长身边最红的人是那左仲舟,难道不是,而是这个赵虎?”
管事拿了那钱,又就着风灯看了一眼里面的事物,见是制作极精美的银锞子,自是心花怒放。
银子并不作为流通的货币使用,但是,用于铸造银器、首饰、佛像等等,却十分昂贵,即使不用于铸造,只是兑换五铢钱,一两也可以换得上千。
像元羡这种身份,不能私自铸造五铢钱,但她和夷族进行物资交换,却可以换得山里的大量粗银,可以用于提纯,然后打造银器和首饰等高价贩卖,也可以打造成银锞子等用于赏赐、把玩的物件。这在如今不受朝廷限制。
管事用手估摸了银锞子的重量,心说这可不少了,便越发热情地小声和元羡说:“左护法自然也是红人,但是,他是红在面上,一直跟在仙师身边出头,这赵护法则是红在暗处,仙师有什么棘手的事,都是赵护法去办。”
元羡“哦”了一声,轻哼一声,傲然说:“原来如此。”
管事一看时辰不早,紧张道:“仙师应了,召你家娘子去远尘居。”
元羡知道远尘居是卢道子的居处,又故作不知,问:“远尘居是什么地方?我家娘子身份贵重,又是女娘,断没有让她去别处相见的,你去让卢道长前来才是。”
这可让这管事为难了,他说:“远尘居是仙师修炼之所。仙师乃是高人,哪有让仙师前来的。”
元羡不由挑眉,问:“难道他从未迎接过人?”
管事抹抹汗,说:“倒也不是,但他也只迎接过诸如郡守这一等人。”
元羡这才被堵住了话头,但她又傲然说:“不管怎么样,你再去问问卢道长,问他可否移步到此地来见我家女娘。”
管事心说肯定没这可能,不过他还是又去了远尘居,但他没有那么去问卢道子可否亲自去厢房见高家小女娘,而是在门外解释,说前来的是高氏女娘,仅一个小女娘来远尘居不大妥当,问卢道子是否准允她的婢女们跟着前来。
对卢道子来说,高家小女娘之后要给他做续弦,她的那些婢女,自然也要跟过来充实内宅,也就是这些婢女也都是他的人,他便说:“无妨,让那些婢女跟着她吧。”
这样一看,那高家小女娘也不是那么没有头脑的浪荡的女娘,知道要一直把婢女带着,卢道子对她又高看了一分。
管事再次回到厢房,恭敬对元羡说:“郎君,仙师说让他前来此处不行,但是,为了小娘子的安全,你们可以陪着她一起去远尘居。”
元羡这次没有多说什么,只让管事再等等,自己需要和家中女娘商量,询问她的意见。
元羡转身进了厢房里面,小声和里面的一应婢女嬷嬷讲了讲接下来的行动,尤其吩咐扮演高家小女娘的廖隐要沉得住气,到时候卢道子问什么,都不用说话,由嬷嬷代答。
待整个九重观乱起来,再见机行事。
众人都是跟在元羡身边见多识广,训练有素之人,当即一一颔首表示明白。
元羡出了厢房,对管事说:“我家小娘子说可以。此时时辰不早了,我们速去速回吧。”
“请。随我来。”管事看那小娘子在几名婢女簇拥下从厢房出来了,便引导大家随自己走。
**
宇文珀刚刚又和元羡联系上,并随之调整了行事方案。
在元羡等人随着管事往后方的远尘居而去时,宇文珀一方面关注着元羡此时的情况,又得知赵虎已经带着一干手下绑紧了被他们抓捕住的几个捕役趁着夜色进了远尘居后方的一处院落,随即这些人便再没有出现过,根据宇文珀推断,这里应该就有那条密道的入口。
这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宇文珀本来担心元羡安危,但赵虎却带着十来人离开了,这让卢道子身边力量大减,可见正是老天爷帮他们,主上所说的天意不正在此。
等到最好的时机到来,在宇文珀的安排下,前面大殿里一个烛盏被人打倒,火星蔓延到帷帐上,此时大多数人都困倦不已,只有还在做醮仪的几个道长依然在做事,但他们也已经心不在焉,火势慢慢变大,直到整个帷帐都燃了起来,才被人发现,有人叫着赶紧提水灭火,有人扯过扫帚跑过去灭火……
“走水了,走水了……”有人在院子里大叫,临近院子里的人也听到了,赶紧跑去灭火,只是,这里的火灭了,那些缺少人照管的地方又起了火,整个九重观前面几重对外开放的院落都沸腾起来,有些人怕火烧着自己,想赶紧下山,有人则去帮忙灭火,还有人前来便是未安好心,说是帮忙灭火,实则越帮越乱,几重院落里的火势都越来越大,在这种情况下,盗窃和报私仇之事随之而起。
在火情紧急之时,前面几重院落中,伴随着救火之声,甚至还有喊杀打斗之声响起。
宇文珀虽然想到过九重观里的道人、道奴是乌合之众,前来此处过夜的百姓也大多不是良善之辈,人们各有想法,甚至不少人便是打着偷盗的目的前来的。
在他安排手下给几个地方点了火之后,后面的情势就如水泄银河,乱子随之而起,势不可挡,完全超出了控制。
有救火的,但更多是抢东西的,还有就是来捣乱和报仇的。
火情之后自然救无可救,行凶之人在这热浪之中更加肆无忌惮。
卢道子这九重山,是在近十年内修建起来,用了多少钱财、人力,岂是正当途径可得,周围受他剥削、丧家之人太多,这些人有的还被纳入九重观里做苦力道奴,也就是奴隶,生死皆由道观而定,在这种情况下,只要有人一呼,自然百应。
**
元羡带着人跟着管事走过重重门廊,总算到了远尘居之前。
九重观前面的几重院落里几乎没有种树,但是后面的这些院落及道边便种了好几种树木。
月亮再次隐入层云,树木也在黑暗里随着风变得影影幢幢。
从前边院落到远尘居所经过的数重门廊,几乎都有道人守卫,不让前面院落里的人进到后方院落里来,不过,据元羡观察,这里房屋和院墙都不如郡城里的殿宇围墙高大,从屋上翻过这些院落院墙并不困难。
元羡对管事隐含怨气地怒道:“这么黑漆漆的,倒像是来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因为观中各处有风灯挂着,管事并未提灯,走到后方院落后,风灯不再密集,自然就显得很黑了。
管事只好安慰道:“马上就到了。”
的确马上就到了,远尘居就在眼前,院门前守着两个护卫,都是高壮之人。
管事和这两个护卫说:“仙师让我领他们来呢。”
虽然刚刚护卫陪着管事进去听过卢道子的吩咐,但一个护卫依然进去禀报后,才让人进去。
元羡要进去时,护卫又拦住了她,说:“观主说,只让高家娘子和她的贴身婢女进去,其他人不许进。”
元羡像是受到了绝大的侮辱,瞪大了眼,手中握着的麈尾甚至轻轻颤抖,她怒道:“你这等贱奴,你说什么?”
护卫虽然长得高大雄壮,又被元羡大骂,但是他们看元羡熏香敷粉,把自己打扮得比女人还好看,他们反而只能忍着,不敢对元羡动粗。
无论是熏香,还是敷粉,还是把自己打扮得比女人还漂亮,可都是昂贵的,有身份的男人才做这种事。
在一个等级分明的社会,大多数普通人根本生不起对抗强权之心,这两个护卫虽然身强体健,但是出身于佃农之家,跟在身为大士族的卢道子身边时,卢道子是主,他们是仆,他们可以在别的普通人面前借卢道子的势耀武扬威、仗势欺人,但也因此,他们接受了这种阶级的规训,便不敢对其他“贵人”不敬了。
那些一无所有的道奴,还会生出“反正是一死,我管你个鸟”的反叛想法,但这些护卫,这时候却不会有这种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