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护卫都隐忍道:“仙师吩咐,不敢不从,还请郎君宽宥。”
元羡要把手里的麈尾敲到两人的头上,管事只好过来劝道:“郎君不要动怒,不要动怒。”
元羡瞪着他说:“这院子里面就那么小吗?容不了我?我就守在院门门边,不会进殿里去也不行?”
管事只好对两个护卫使眼色,大意是不要得罪这样的贵人,连仙师都对高家娘子另眼相看,我们这些仆役何必得罪贵人,这种贵人,不会和卢仙师闹不快,难道还不能在以后找机会给我们使绊子?
这管事既然能够做一名知客,自然惯会察言观色、见风使舵及和稀泥,两名护卫自然也不是刚正不阿之人,便只好放任了。
他们在此护卫卢道子,只是阻拦那些不知礼仪的贱民,而赵虎之前已经逮捕了那些不知尊卑想来闹事的郡城捕役,他们便自认为不会再有什么事端。加之高家和卢氏交好,高家来的又是一些身着华服的女流,即使是面前这名男子,也只是手无缚鸡之力浮粉熏香的年轻人,他们根本不可能对卢道子不利。
产生这种想法,并不只是因这几人看着没有武力不会对卢道子产生威胁,还因为如今荆州区域承平时间较长,各大士族已经形成某种权势上的平衡,不管底层如何,他们认为上层之间不会互相攻杀,因为没有谁会做出这种事来打破这种平衡,以让自己家族独面危机。
不只是这些家族,就连不知情势意气用事的郡守夫人,想要对付卢道子,也不在第二天就马上撤掉了针对卢道子的告示吗?甚至郡守既派了乐伎前来表演道乐,他还亲自来参加了醮仪,不只是他,甚至那之前发疯的郡守夫人还来了。
虽然两名护卫答应让元羡进院子,元羡依然就此冷哼了一声,显得颇为不满。
元羡姿态极高,让管事和护卫都无可奈何,不过不待他们心生不满,元羡身边的一名嬷嬷便赶紧偷偷给了两名护卫一些银钱,便更是将此事抹平。
护卫认真打量了一番高家主仆数人,这是夏日,天气炎热,高家娘子穿着上襦下裳,衣裳较为宽大,其他人则都穿着窄袖衫裙,衣裳轻薄,并无掩藏武器的地方,于是由着高家娘子在几名婢女的搀扶下进了院子,一名嬷嬷紧随其后。
元羡则没接近大堂,她站在院门边,留了一名嬷嬷一名婢女相陪,也不让护卫关院门,这样的做派,看在管事和护卫眼里,她只是守着门,以便保护进了大堂的高家娘子。
第48章
前方院落殿堂刚走水时,相隔不近的后方院落里并不能听到多少声音。
两名护卫并无绝好的纪律,见高氏小女娘在几名婢女搀扶下去了大堂见卢道子后,两人就找那名管事小声地聊起天来。
要是平常,所聊话题自然不会是什么雅事,不过此时门里还有元羡和一名嬷嬷、一名婢女站在那里,他们便也不好讲什么荤段子,就问管事在前面迎客忙不忙,遇到什么有趣的事没有。
三人闲聊之间,更注意不到前面院落里所出乱子,元羡等人却是时刻关注着前面院落里的情况,见宇文珀已经开始行动,又听到在房顶观察策应四方的小满传来的信号,元羡便对身边的那名嬷嬷使了个眼色,对方接收到讯息,对刚刚收了她银钱的两名护卫告了一声罪,便往大堂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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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尘居大堂面阔三间,仅有中间的大门开着,两侧的大门则用门板封着,里面空间阔大,用两扇大屏风将空间隔成了三个区域。
十几只大蜡烛将卢道子所在的空间照得亮如白昼,卢道子坐在榻上,伴着两名小道童,一名在给卢道子打扇。
此处为大堂的东面区域,因卢道子经常在此处和人密谈,为免被人从门窗看进来看清里面情况,故而门板窗板皆被木板密封。
此时里面闷热,又有浓重的蜡油味道。
“高氏娘子”在几名婢女陪伴下由另一名道童引到卢道子下手,高氏娘子对卢道子行了礼,便微微低头不敢多看他。
卢道子见此女温柔顺从,很是满意,便问她前来所为何事?
高氏娘子于是看了看卢道子身边的两名道童,像是有所顾忌,没有说话。
卢道子想了想,就让道童先下去,道童年纪尚幼,虽对来客颇有好奇,却也不敢耽搁,赶紧出了大堂,往一边厢房去了。
高氏娘子见道童出去了,便看向旁边的嬷嬷,嬷嬷年纪并不大,只有三十来岁,风韵颇佳,对卢道子行礼道:“卢郎君,奴家是我家小女娘的乳母,姓秦。”
卢道子此时表现出士家郎主的气质来,颔首道:“这么晚了,前来此处,想必是有什么急事?”
秦氏看向自家女娘,脸露忧郁之色,说:“我家郎主说,已将小娘子许配给了郎君您。”
卢道子笑了一声,说:“是有此事。”
秦氏说:“我家小娘子尚未及笄,但郎君已然过了不惑之年……”
卢道子一听,就觉得秦氏所说不是什么好话,虽然耄耋之年的男子娶十几岁的小女娘也是佳话,但秦氏好像不是这样认为,这高氏小女娘似乎也是不想嫁给自己。
卢道子打断她的话,说:“婚姻之事,父母之命也。你只是她的乳母,岂可擅自带她前来见我。”
秦氏道:“郎君是仙师高人,我家小娘子年纪尚幼,实在不是仙师良配,还请仙师拒了这婚吧。”
卢道子的脸瞬间阴沉了下去,看向“高氏娘子”。
小女娘依然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戴着幂篱,因卢道子的视线,她更是垂下了头,不敢看他。
这时候,一名嬷嬷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她在外面时就已观察清楚了这里的情况,在房间里行动,外面看不到里面的情形,于是说:“可以行事了。”
卢道子瞬间警惕,本来就站得距离他很近的“高氏娘子”一下子将头上的幂篱掀开,几名站在卢道子下位的婢女,也纷纷在此时行动起来,扑上前去。
卢道子顿时大惊,惊呼道:“刺客!”
不过他的声音尚未传出,已经被距离他最近的婢女扑到跟前,一拳砸向他的脸,又有婢女扯了身上的束腰堵住了他的嘴,数人一齐行动,有人压他的腿,有人压他的胳膊,有人掐住他的脖子,在转瞬之间压住了他,手上戴着的坚硬的拳套不断打在他的头上,让他晕了过去。
因出身于大士族,卢道子从未承受过皮肉之苦,自然没有抗击打能力,在他想反抗的时候,根本无力反抗。
“高氏娘子”一人因戴了幂篱,且穿着更繁复的衣裳,在腿上绑了短匕,这是为了以防万一,不过,在需要她使用短匕之前,善用绞技的护卫兼婢女小羊已经勒断了卢道子的脖颈,卢道子眼睛鼓了出来,没有了任何声息,变成了一具尸体。
卢道子生前害死了那么多人,言语一出便定人生死,哪想到自己的死亡也是这样轻易且转瞬之间的事。
这些婢女在之前听了很多有关卢道子作恶之事,且这个老恶棍竟然真的丝毫不以要强娶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女娘为耻,加之要是不杀他,他就会为恶更多,还会对付县主,这些婢女杀他之心坚决,动作利落,对他没有一丝同情。
检查卢道子死得透透的了,婢女们便各司其职开始迅速打扫战场。
有人处理卢道子的尸首,有人找到大堂后方的一处小门,去探查小门后的情况,有人找到可以藏尸首的地方,短短时间,便将卢道子的尸首藏进了一个用铜浇铸的中空三清像中。因卢道子干瘦,放进去并无困难。
将整个房间里收拾得妥妥当当之后,她们已经隐约听到一点观中前面的那些院落中传来的声音。
大堂后方小门连着一处廊道,从廊道出去,又是一道门,打开门,后面是一间小房间,她们在小房间里发现了一条密道。
密道里传来一些细微的声音,但不辩是什么声音。
“主上的意思是,让我们赶紧出去。”有人阻止了想进密道的人。
“不进去探查吗?”
“不要因小失大,主上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
这一句话很有用,大家马上统一了意见,回到了远尘居大堂,各自收拾好自己的衣着表情后,又像进来时一般,出门回到了远尘居院落大门处。
她们为这次的行动做了不少预案,将各种情况都已经商讨过,甚至还简单演练过。
最差的情况便是要见血,闹开来,之后要和卢道子的弟子们血战,这种时候是只要能保护主上离开就行;中间的情况是,杀掉了卢道子,但是留下很多痕迹,很快被人发现她们是凶手,等等;最好的情况是完全不见血,隐秘地杀掉卢道子,还处理掉他的尸首,不让人发现,又不惊动任何其他人,她们能全身而退。
很显然,此时,她们正是用最好的方式完成了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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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前面几重院子里已经火光冲天,救火声以及间而有之的吵闹声传来,远尘居处自然也发现了这些情况。
元羡看向嬷嬷,说:“你们和卢道长谈好了?”
嬷嬷道:“郎君,已经和他谈好了,他也答应了,一切顺利。”
元羡看向明显因前面院落发生火灾而神色紧张起来的管事及护卫们,说道:“前面好像出了些事,我们得赶紧走了,还请你领着我们出去,我们和卢道长所谈之事乃是机密,深夜来见,也关系卢道长和我家女娘的声誉,请你们不要外传。”
元羡说着,示意嬷嬷又给了三人每人一份谢礼。
“我们明白。”三人自然知道规矩,接了谢礼。
要离开时,管事朝卢道子所在的大堂看了一眼,心说前面有这么大的杂乱之声,观主居然没有派人出来询问,不过,见元羡不耐地催促他,他就只好不再多想,说道:“郎君,请随我来。”
元羡于是带着高氏娘子和婢女嬷嬷们都跟上管事的脚步,随着管事走上原路出去。
一路上,之前关着的门有的已经打开了,本来在守着门的道人不见了踪影,也有道人正慌张往后面院落而去,见到管事便说:“不好了,前面院子里走了水,又有人趁乱打劫。”
管事皱眉问道:“走了水,这么久了还没灭掉?这里可是卢氏的道观,竟然有人敢打劫?”
那道人还要回答,元羡已经不耐地催促管事,道:“走了水,你还不赶紧带我们出去,要是我们被火燎到了,受了伤,你能赔吗?赶紧走了!”
管事心说这也的确是大事,不差他一人去救火,但是这高氏的女娘和郎君却是不能有闪失的。
元羡本想去策应宇文珀,不过,婢女们见九重观里太乱,又是火情又是趁火打劫,怕主上在观中遇到危险,再者,要是卢道子的尸首很快被发现,她们必然会被怀疑是杀人者,到时候卢道子的手下来报仇,她们人少力寡,难以力敌,自然还是赶紧离开这里为好,是以便劝元羡赶紧离开。
此时前面几重院落里,有在救火的人,有抢劫的人,有阻拦抢劫的人,还有打杀之人,如此一来,只听风声、火声、人声、狗吠、家具房屋倒塌声,声音轰然,如世界即将坍塌。
管事道人带着一行人尽量避开已经着火的区域,送了她们到九重山东面的小道,说:“你们从这条路离开吧。速速离开。”
元羡看了看山上的火势,九重观乃是木建筑群,燃烧起来火光冲天,天空已被映出红光,她劝了这管事一句:“山上火势太大,你也赶紧避一避。”
管事却很着急回去,道:“我的财物行李都在观中,我如何能走。”
没想到他答得这么实诚,元羡没有再劝,带着一行婢女赶紧下了山。
他们下山时,已有附近村中的村民提着水往山上赶去灭火,也有从山上往山下跑的道人、百姓,一片兵荒马乱之景。
元羡带着人回到山下所租的院落,又安排了人去联系吴金阳,让他派更多人来九重观,解救那些被赵虎带走的捕役。
在内室换衣裳装扮时,刚刚执行了暗杀任务的一行女部曲护卫们,便有声有色对她讲述了执行任务的细节过程,元羡听后,很是满意,赞扬了每一个人,又许诺待回去后给予大家奖赏。
小羊一直是沉默寡言的,长得瘦小精干,她说道:“卢道子作恶多端,尤其谋害女子,县主您要杀他,也是为那些受害的人讨回公道,不是为了私利,我们也是有情有义的人,杀他,虽是为了主上您的命令,但这也是我们自己想做的,是为了公义。主上您认可我们的行动,我已经很知足了,并不是想要这次的奖赏。”
其他人也纷纷表示,正是如此。
元羡听得颇为感动,她当然知道自己身边的这些人,都是有情义的能干的女子,便说道:“道义是道义,奖赏是奖赏。正是有道义,更要给奖赏。待做完这里的事回去后,我们再做商议。”
刚换好衣装,又改回妆容,宇文珀也回到了院落,请求召见。
元羡出了内室,在正堂里见到宇文珀。
宇文珀脸上身上都是被汗水黏上去的黑灰,衣裳也是干一块湿一块,很是狼狈,但是他精神昂扬,神色亢奋,对元羡道:“县主您全身而退,对我就是最高兴的事。”
元羡让婢女给宇文珀打水洗脸,又说:“还没有我做不成的事。既然我要去,当然能保障安全。宇文叔,你不必那般忧心我。”
宇文珀自觉自己是家中老人,也是元羡身边唯一的“长辈”,应该犯颜直谏,说:“您如果出事,这份家业就散了,大家都得流离,您不顾及自己,也多想想其他人。所幸这次没有危险,以后您可不能再亲自涉险了。”
元羡被他讲得颇为尴尬,只好转移话题,道:“如今山上情形如何?”
宇文珀知道自己一直责怪元羡冒险也没更多益处,见元羡心里有数了,便回她说:“现在九重观里依然兵荒马乱,火势起来,很难简单灭掉。不过里面人多,值钱的器物都被人抢出来了,不少人趁乱携物逃跑,还由此发生争斗和抢夺。
“再者,卢道子已死,被人说破,观中无人可以凝聚人心,成为一盘散沙,只会更乱,留下来的人也多会争权夺利,互相攻击,很难成事。
“我已让人去传,说卢道子欺瞒神灵,祸害百姓,被降天罚,故而九重观被雷火击中失火,卢道子也已葬身火海。”
元羡又问:“那和合院那边呢?”
宇文珀说:“和合院里也失了火,百姓已经前往救火,我也派了人进去查看情况。只是还未收到回报。”
元羡要亲自去和合院看看,宇文珀自然不肯让她去,说:“您怎么还要去涉险?”
元羡皱眉说:“这算什么冒险?”
在她想来,卢道子那些手下,也不过是乌合之众,无法和有正规训练的部曲、军队相比,对她根本形不成威胁。除此,被她带来江陵的人较少,手下可用之人不多,很多事,她可以不亲自去做,但要是亲自去做,更容易凝聚人心。没什么不好。
宇文珀知道她性情刚烈,很多事又喜欢亲力亲为,实在让人操心,只好劝说:“后续事情,我自可以安排。主上您不如赶回城里去,让李文吉安排人来灭火,调查和合院。”
元羡脑子一转,心说的确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如今卢道子已死,那卢道子这偌大产业,就成了无主之物,自然大家都会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