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羡已经把卢道子确实在火灾里丧生且尸首也被控制了的事告知了李文吉,两人也商讨好了之后的行事。
“怎么还能叫卢道子仙师?他又不是修炼有成飞升成仙,而是做了丧尽天良的事,受到上天惩罚,在中元节被上天降下雷罚而遭受雷劈火烧之刑,因此被天杀,他这不是死有余辜吗?”
讲这话的是朴家人。
朴氏的族长没有在江陵城,前来议事的是朴家在江陵城里的代表,三十多岁,身着布衣,黑巾束发,甲字脸,脸膛被晒得颇黑,此时男人也崇尚以白为美,他这个样子,自然就是“不与世俗为伍”,脚上还穿着草鞋,一副老农样子。
此人此言一出,其他人在愣了一下后,都看向他。
元羡也对此人产生了极浓厚的兴趣。
她知道朴氏一族大多是信道教的,例如她认识的朴真一,又有人信佛教,例如朴香梵,也就是说,朴氏一族,基本上都有信仰。
这也与此地民风有关,要是不是信佛信道,此地百姓就也要信其他本地神灵,例如圣姑信仰,河神信仰等等。
卢道子借道教之名,行残害他人聚敛财富之事,有其他道教信仰的家族,对他肯定就更有意见,只是卢道子作为卢氏族人,他们以前没有办法公然讨伐他而已。
元羡用扇子遮着唇,轻声问李文吉:“他是谁?”
李文吉小声说:“朴氏狂生,叫朴亢之,号道生。”
“哦,就是他。”元羡轻轻感叹,既然有狂生之名,自然也是知名人物,元羡本就喜欢听各种消息,在当阳县时,就听过他的名号,说是有才之人,只是不愿意做官,反而喜欢种地,还培育过更好的水稻种子等等。
本来元羡是要指使蓝凤芝说这一席话的,既然有朴亢之讲了,就省了不少事。
朴亢之这话给接下来的议事定下了基调,那就是卢道子不是好死,是被上天击杀,既然如此,讨论怎么处理他留下来的各处道场及产业就是顺理成章。
蓝氏族长蓝康成接着朴亢之的话说:“郡守之前受卢道子蒙蔽,赐他道首之名,他不知珍惜,为非作歹,以至于人神共愤,落得如今下场,也是应该。不说之前,就近些日子,城中就有不少人喊冤,说卢道子残害家中幼女只为修阴阳之法……”
说到这里,这位蓝氏族长朝元羡多瞄了一眼,因元羡在他们进来之前就跪坐在了郡守身边,之后也没离开,郡守也没让她离开,是以其他人便也没提出异议,再者,大家都知道此事比起是郡守发起的,更是这位夫人发起。这种时候,让这位夫人离场,自然很不妥。最开始站出来要主持公道对付卢道子,正是这位夫人。
蓝康成见元羡一脸肃然之色,认真听着自己讲话,便接着说道:“还有很多百姓拿出证据,卢道子为侵占民田为道观道田,逼百姓信道,入道观修行,还有百姓说,道观弟子要求百姓捐献产业给道观,不捐献产业就殴打监禁,不让归家,此等行为,与劫匪何异。”
众人纷纷附和。
元羡看向李文吉,李文吉便说:“卢道子残害百姓,为上天所不容,是以被天罚而死,他这几年来,通过种种手段,聚敛得来的财富,也都来之不正,我想,在审理卢道子的罪行后……各家应当也在之前受过卢道子蒙蔽,捐献过不少财物、土地、奴婢给他,这些财物土地奴婢,大家都可以再认领回去,其他的,原是良民被强逼为道人、道奴者,便放归为民,那些被掠夺的百姓的土地也都可以还回去,无处可去的,便归官府所有,充为官田,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李文吉这话,是和元羡商讨的结果。
说的是这些士家捐献过财物、土地、奴婢,要退还给他们,但这财物、土地、奴婢到底是多少是哪些,有的能拿出证据,有的拿不出证据,其实就是让大家协商,每家可以拿多少而已。
而当然也还要做一些政绩,放归良民和良民被掠夺的土地。
最后,大家总不能让做了这么多的郡守两手空空而归吧,就还要把“无处可去”的归官府所有,也就是要给郡守一些。
李文吉这话也是滴水不漏,众人纷纷表示郡守英明,就这么办。
只是,大家刚说完,便有护卫来报,卢都督到了。
大家商量了那么多,连分配方案都定下了,其实暂时是做不得数的,因为这南郡最重要的话事人,卢沆,没有承认可以那么做。
李文吉是郡守,是南郡最大的官员,且他是皇帝的侄子,是宗室身份,但这又能怎么样?他的决定,并不能言出法随,因为他手里没有兵马,兵马在卢沆的手里,而且卢沆还驻扎在仅距离江陵城十几里的江津口,他完全扼住了李文吉的咽喉。
卢沆身着软甲腰佩长刀,健步进了水榭。
他身后还跟着两名护卫,也着甲,只是没有佩刀。
郡守府的护卫大约是想让卢沆卸刀的,但是他们自然没有这个地位和能力,于是追着进入水榭后,只得对李文吉请罪。
元羡轻轻动了动腿,她不由对李文吉有些改观了。
照说,卢沆这个样子,李文吉居然也和他和睦相处了这么些年,这完全不是因为李文吉不在意自己头上还有一个卢沆,也不是李文吉能忍,也不是他懦弱,只是因为李文吉心大。
要是是元羡自己处在李文吉的位置,她是不可能放任这个矛盾这么多年的。
拿长沙王没有办法还罢了,这么多年,居然也没有折腾卢沆,让卢沆在皇帝那里失去信任。
卢沆的兵马,说是只有万余,但据元羡所知,应该是不止的。
也就是卢沆自己贴钱,都要养更多兵,和那些要吃空饷的都督、将军们可大不一样。
就这一点,足够乱世之中起来的皇帝疑心。
这不是元羡第一次见卢沆,她当年南下到江陵时,卢沆带兵来迎接,她就见过,不过当时只匆匆见过一面,印象不够深刻,此时再看,卢沆比之当年是老了不少,但是他面容坚毅,眼神深邃,身板笔挺,有力而有势。由此可见,这么多年过去,卢沆并未被江风磨去心志,老当益壮。
卢沆驻守在距离江陵十几里的江津口,江津口风大寒冷潮湿,但是他却并未因此就在江陵城府中长期居住,他的心性之坚毅便可想而知。
元羡打量卢沆时,卢沆扫了这水榭众人一眼后,目光便也定在了坐于上手的李文吉与元羡身上。
李文吉被他看得稍稍提起了背,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紧张,元羡则是面含微笑,和他对视。
一个人如果他真的正直,心含仁义,那他可以眼见着自己族人作恶多端和聚敛不义之财吗?
甚至,卢道子聚敛的财富,说不得就有很大一部分用于供养卢沆了。
元羡是到九重山去过后,才意识到一个问题,从九重山下和合院前的护院水渠,是向东能直接行船到长湖,长湖可以和长江相连,而向南可以进入江陵城,然后进入长江。
这样的运输网,完全可以让卢道子将自己的财富不引人注意转移到卢沆那里去。
卢沆发现卢道子之死的始作俑者元羡根本不怕他后,脸色就越发阴沉了。
此时外面已经鸡鸣三遍,虽然月色在西边天空依然皎然,但晨曦之光也在东边天空渐渐呈现。
经过一夜的乱子,九重观之事已经在江陵城里传遍,卢沆自然早就知道了。
在九重观出事之时,卢氏的十几名部曲就赶去了九重观,只是当时九重观里还正乱着,大火熊熊,他们去了除了救火也做不了别的事,甚至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听人说卢道子已经死了,但卢道子具体怎么死的,尸体在哪里,最初说卢道子死了的人是谁都不清楚,而要去找卢道子,卢道子又确实不在。
随即,和合院又发生了火灾,还发生了打斗,卢氏部曲根本不知道该做什么,在这种情况下,南郡长史严攸带了近两百人的兵马到了九重观,组织百姓灭了九重观和和合院的大火,还逮捕了不少趁乱谋私的道人和在九重观里抢劫的歹人。
长史乃是郡守身边近人,在江陵城里也是很有颜面的人物,即使卢道子见到他,也要对他笑脸相迎,是以卢氏部曲不敢和他正面相对,在这种情况下,严攸很快就控制住了九重观和和合院的局面,并将这两处地方给控制了起来。
虽然严攸只带了近两百号人控制这两处地方,但因这里易守难攻,也无人再可以轻易占据此地。
卢沆收到卢氏家族传的有关九重观的消息后,很快就又收到了李文吉送去的“密信”,李文吉送去的密信便是说听说卢道子出了事,让他或者他派个人到郡守府里商量这事的处置。
卢沆是谋定而动的人,当即一边往江陵城赶来,一边就安排人打听李文吉这里的情况。
得知李文吉不仅给他写了信,还邀请了南郡排在前面的士族一起到郡守府后,卢沆大约就知道了李文吉的打算。
卢沆心中有鬼,没有第一时间到郡守府来,而是带着人去了一趟九重山,发现九重山上和山下的火果真已经被灭掉了,两处地方也都被李文吉派人给守住,在他不能明面上发兵的情况下,他只好折返,到郡守府来。
卢沆虽然手里有兵,但是,这兵马却是不敢擅动。
南郡除了卢沆手里的兵驻扎在江津口,以控扼宜昌、长沙、武昌、江陵外,南郡还有武昌有兵马驻扎,以及襄樊也有大量兵马驻扎,在这种情况下,卢沆也是不敢擅自乱动的。
卢沆总不能率兵去攻打李文吉安排在九重观的护卫捕役,也不敢直接占领郡守府,胁迫李文吉。
除非卢沆想此时就举旗造反,不然,他还有很多顾虑。
因为李文吉不是别的郡守,他还是皇帝的侄子。
李崇辺是个什么样的人,卢沆和他同学半年,怎么会不知道。
李崇辺心有雄才大略,又能忍辱负重,还有一点便是心狠手辣,他可不是仁君。
只要李崇辺没死,卢沆不敢有任何轻举妄动。
这世道乱了几百年,分分合合,虽然人们总是期待大一统的王朝,百姓可以在很长的时间内安居乐业,但是,这些真正掌权者,却是心思复杂又敏感的,国重要,家族也重要。
对卢沆来说,只要他手里有兵,身后有家族,有钱财养兵,无论谁做皇帝,都得仰仗他,不敢轻动他,当然,这是在他没有造反的情况下。
例如别人说他受李崇辺的看重,他一直稳坐南郡都督,其实反过来讲不也一样,是因为他手里有兵马,家族是南郡第一士族,有人有财富,所以李崇辺也不得不看重他,他稳坐南郡都督。
道理就是这么些道理,朴实无华。
即使卢沆曾经有过很多为苍生百姓谋福的想法,到如今也已经变了,他在现在倒没有自己做皇帝的想法,但是他也和很多人一样,如果李崇辺死了,太子李颉上位,弹压不住各处手握兵权的宗亲将军们,天下又得有乱子,那卢沆就要有办法保住自己的家族和这一爿地方,无论谁在之后当皇帝,卢家都依然不受影响。
因卢沆气势昂然,其他人之前无论多么滔滔不绝,大义凛然,此时也被震慑得沉默了,整个水榭大堂里一时间无声无息,只有风吹动水榭外荷叶的哗哗声,还有廊檐下悬挂竹节的撞击声。
元羡率先打破了沉默,看着卢沆道:“卢都督佩刀前来,意欲何为?”
卢沆对着她哼了一声,他当然知道,比起是李文吉这个热爱享乐的懦弱郡守干出的这一出针对卢道子的事,这肯定是面前的妇人做的。
元羡面容姣好,如带菩萨神光,这么剑拔弩张之时,她也神色柔和,只是她眼底掩藏不住的强势和霸道让人知道她的野心。
看着她,卢沆不由想到了前朝烈帝。
烈帝可是统一过天下的雄主,要不是他后继无人,这天下一定不会被李氏篡夺。
卢沆没有搭理元羡,转而对李文吉说:“郡守年轻,莫要被妇人谗言影响,做下难以挽回的错事。”
李文吉是有些怕卢沆的,他正要说话,元羡手里的团扇轻轻敲了一下案桌,她从跪坐之姿慢慢起身,下了塌,走到卢沆面前不远,说:“都督这是意有所指嘛?妇人谗言?莫非你是指我?”
卢沆冷笑了一声。
元羡神色依然端庄,她走到卢沆身后的两名护卫跟前去,因为她长得特别高,那两名护卫虽然也是身材魁梧的军汉,但是看着却比她矮一些,两人总不能真和美丽窈窕的郡守夫人面对面,只好赶紧往后退了几步,避开她的身姿。
元羡就这样摇着扇子,把卢沆和他身后的两名护卫隔了开来。
卢沆一愣,而郡守府里的护卫以及元羡的护卫则护在元羡周围不远,如此一来,卢沆反而被包围了。
卢沆察觉情势,顿时握紧了手里的刀。从元羡这简单的行动,他这时候也深深意识到,元羡并非深院妇人,没有识见和能力,相反,她不仅深谙权谋,还会武艺和用兵。
元羡姿态放松,微微笑了,道:“都督年岁同吾父相当,又是德高望重之人,乃是我和郡守的长辈,说郡守年轻,也是应当。只是,都督可能没注意,我可是比郡守还年纪更轻,能够进什么谗言给年长智高的郡守呢?再者,郡守二十多岁便开始治理一郡,南郡至今第一未有战乱,第二百姓安居,第三本地士族相谐,此地文化昌盛,农商繁荣,这些不都是郡守治理之功吗?难道这些是得都督之手而治理?这样的郡守,你说他会被妇人谗言影响?不是指他不智?”
元羡一番话一出,卢沆没想到她这样嘴利,当场皱眉,李文吉自己也有点吃惊,大概他没想到元羡居然会夸他,不过,不待他为此高兴,元羡随即转向他,神色严肃,道:“要说不智,他在一件事上,的确是不智!”
“郡守竟然封卢道子这妖道为道首,因这份亲厚信任,在卢道子谋害百姓幼女时,也被迷了眼睛,没有查知此事,又崇敬仰慕卢道子,还亲自撰写乐谱,演练乐伎,就为了给九重观做道乐,捐奉数不尽的钱财给卢道子,却不知卢道子用这些钱财豢养凶奴劫匪,残害百姓,逼迫良民捐奉资财田产,还要去道观为奴为婢。这些事,证据确凿,百姓和在座各位有识之人,都眼见为实。都督,你就说,郡守在此事上如此不智,他要如何服众,如何补救?”
“你……”卢沆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李文吉也尴尬不已,不知道该说什么。
水榭中的其他人,有的佩服县主巧舌如簧,有苏秦张仪之才,让卢沆无理立足,而有的人又觉得郡守夫人实在可怕,如果她想搅动风雨对付自家,自家也是没有办法反抗的,本来以为元羡在当阳县站稳脚跟,是因为当阳县无能人,现在看来,以她之能,有几人可以相抗?
第51章
在卢道子的事上,卢沆不占理,自然争辩不过元羡,不过,他本来也不需要在口舌上占优势,他拔刀而出,指向元羡。
“哗……”
整个水榭里,众人都紧张起来,有人还发出惊呼。
在卢沆拔刀而出后,他带来的那些,本在水榭外面的兵校皆鼓噪起来。
水榭里的人,更是紧张。
李文吉全身发僵,白胖的脸顿时更是发白,瞪大眼看着卢沆。
他大约已经应激,不敢动弹,也发不出声来。
这时候,郡守府护卫和元羡的护卫也都拔出了环首刀,一部分去保护李文吉,一部分在元羡身旁保护她。
一时之间,水榭中剑拔弩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