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在水榭里的士族贵人,纷纷起身往后躲去,他们进来时,可是被郡守府的护卫缴械过,此时身上都无兵器,大家都是金贵人,刀剑无眼,自然要赶紧躲避。
元羡依然好整以暇,走到李文吉的前方,把李文吉挡在自己身后,看着卢沆,说:“卢道子作恶多端,为上天所不容,被天道降雷罚而死。免了都督要大义灭亲的痛苦,岂不是上天成全了都督。既然乃是天予,都督反而因这等天罚而气恼,还要大举兵戈吗?岂不是逆天而行?”
卢沆此时已经冷静了不少。
对他来说,没有了卢道子借道观敛财,他是很难养活自己手下的军队的。
他手下兵马在朝廷处记录为二万,并不是说朝廷就会按时拨给他二万的养军费用,朝廷没有那么多经费用于供养整个帝国的军队。
不说他,就是长沙王手下的王国兵,朝廷是一分钱粮也不拨给的,全由长沙王自己养活,所以,长沙王手下的兵马,是他的私兵,其他人也调派不动。
卢沆的兵马,朝廷每年会拨给一部分军费给他,但够养活三、五千就算好的,当然,对很多其他兵将来说,报的一万兵将,真实数目,大约也只有四、五千正规军,其他的约莫是杂役或者空饷,当朝廷要调兵时,再临时征召一部分,或者报损耗就行,如果要让自己手里真有一万兵将,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卢沆的情况便是,他近期手里是真有上万兵将,加上一些杂兵杂役,说不得是有两万的。
这种情况下,他必须有更多钱粮来养活这支军队,因为皇帝李崇辺已经老迈,据说身体不佳,他如果驾崩,局势不稳,卢沆手里的军队,便能起到大用处。
哪想到,元羡给他来了个釜底抽薪,直接谋害了卢道子,还撺掇李文吉这个草包,招来荆州最有权势的这些士族,要来一起分了卢道子的道观财物田产。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真杀了元羡和李文吉,其他士族也都眼睁睁看着,自然是不行的。
他来这里,只是立威,让其他人不敢来染指卢道子留下的道观产业财物。
卢沆盯着元羡,要去看李文吉,李文吉被元羡护在身后,他没有办法看到李文吉的情状。
卢沆将长刀插回了刀鞘,说:“卢道子毕竟是我族弟,即使他犯了些错,但也罪不至死,又是谁冒天之名,行这恶毒之事。”
既然他收起了刀,元羡便也让护在自己身边的几名护卫往旁边退开,看着卢沆说道:“泛爱万物,天地一体。天道之下,人有异乎。卢道子残害幼女,岂是小错,此乃大罪。贩夫走卒,不知此理,尚可说未受教导,卢道子修道,能不知此理?知理而犯,罪加一等。”
大家都觉得卢沆已经收了刀,这时候是需要一个台阶下,但元羡并不给他递这个台阶,就是要宣布卢道子是罪有应得。
卢沆说:“你这是强词夺理。”
元羡说:“既然你这样想,那我也无话可说,你们自行辩论吧。”
她不满地扫视了在水榭里的所有人,退回到了李文吉的身边去。
刚刚元羡第一时间护到李文吉身前的行为,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李文吉自己也是明白的。虽然他觉得是元羡太过咄咄逼人,这才惹恼了卢沆,要是一开始就温言细语和卢沆交谈,卢沆不一定会拔刀,但是,他还是生出了一丝感动。
在元羡走回他身边后,他便多看了元羡一眼,元羡也给他递了个眼神,大意是她已经把恶人做了,现在该他做好人了。
李文吉接到这个信号,一直端坐于上,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吓得躲避的他,便示意大家好好坐回位置,还赶紧让护卫为卢沆在自己旁边稍下一点的地方设了一个位置,因为为卢沆设了这个位置,元羡便没有回自己之前的位置坐下,而是到李文吉侧后方的位置跪坐下了。
李文吉让护卫设了座,又好言好语劝说卢沆:“都督不要恼怒,方才只是县主妇人之言而已。你快坐下,大家坐下好好商量。”
卢沆这才气顺了一点,到新设的位置上去坐下了。
既然他已经坐下,水榭里的护卫们便也回到了原位,跟随卢沆进来的那两名护卫便也退出了水榭,还让外面的军校们收起了兵器并退开了几丈位置,只是远远看着水榭方向而已。
其他士家贵人,这才纷纷又坐回自己原来的位置。
刚刚起纷争时,本来跪坐于蓝康成身后的蓝凤芝第一时间站起了身来,几步到蓝康成身前,将蓝康成挡在了后方,让已经上了年纪的蓝康成有时间起身后撤。
蓝康成没想到族侄有这等胆魄,蓝凤芝不只是风姿卓绝,才气过人,还临危不乱,胆色绝佳,这些也就罢了,他第一时间就知道护住自己,比起自己的两个儿子,要出色得多。
蓝康成一边在心里哀叹自己的儿子不成器,一边又对蓝凤芝更多了几分看重。
而对蓝凤芝来说,他虽然知道以卢沆的沉稳性格,是不会做出在堂上亲自杀人的举动的,但他也实在紧张卢沆真的伤到县主怎么办,不过这个大堂上,没有他说话的份,于是只得紧张地关注着卢沆和元羡,要是有突发状况,便能及时策应。
其他众人,多是佩服县主的胆识,大家自然知道,只有县主下了这个调子,卢道子就是受天罚而死,卢道子是有罪的,必须给与他罪罚,之后的谈判才好谈,不然,之后可就不好谈判了。
待众人皆归位坐下,刚刚的剑拔弩张消散于无形,李文吉说:“县主所说很对,的确是我有错,我一昧信任卢道子,将他引为知己,却未看到他所犯下的罪行,以至于让他走到罪行引来天罚的地步,我要是早知他会有如今的结果,我一定会在他犯罪之初就遏制他的行为,引他行于正途。这都是我的错啊。”
李文吉说到此处,情绪激动起来,甚至开始掉眼泪了。
元羡便也恰到好处地把自己的手巾递到他跟前,由他接过去轻轻拭泪。
其他人也实时反省起来,说以前和卢道子引为知音,感情很好,经常在一起谈经论道,还把田产、布帛、黄金、银器、铜器等等供奉给九重观,为九重观的修建出力,但哪想到,正是这些行为,将卢道子一步步送上了遭受天罚的道路。
卢沆虽然也是荆楚之人,比其他地方的人更信鬼神之事,但他也是一军之帅,在这等利益面前,自然认为这些人就是惺惺作态,但他也不好说什么。
在这种情况下,就有人提到,刚刚郡守已经说了,为了减少卢道子的罪责,让大家将自己曾经捐奉给卢道子的田产财物奴婢等都收回去,又要把卢道子之前强占的百姓田产财物人丁等都还回去,剩下的,则收归官有。
“卢道子为了修道,也从你们族中拿出不少田地财物奴婢归为道观所有,既然卢道子已被天收,还请都督派人一起去收回族中吧。卢道子之事,就这样了结了,不知都督意下如何?”
李文吉看着卢沆,温声细语地说:“这也全了我们同卢道长的一番情义。”
元羡举着团扇,轻轻遮面,只留了一双眼睛,安静地看着在场所有人,好像她反而是置身事外的。
卢沆知道这是所有人讨论的结果,自然不能拒绝,而之后自己到底要去争到些什么,就可以靠武力威胁了,比起此时拒绝这种分配方案,不如之后多拿一些。
卢沆说道:“事已至此,便如此办吧。只是我那族弟,虽是受天罚而死,却不知他遗蜕在何处?”
大家一直说卢道子是被天罚而死,但其实在座没人看到了卢道子的尸体。
李文吉说:“正在九重观中。”
“既然这样,我这就去九重观,带回他的遗蜕。虽说他是受天罚而死,但是,既然刚刚已经定下了让他赎罪之法,那我也可以带回他的遗蜕安葬。”卢沆扶着刀柄站起身说。
大家都知道卢道子最重要的财物都在九重观,自然不能让卢沆一个人带兵前去,于是大家纷纷表示要一起去,而且要去见“老友”。
卢沆没法不让大家一起去,于是就这么决定了,众人纷纷起身,一起去九重观。
李文吉身体虚,已经累了一晚,实在想回寝房睡觉,但既然其他人都要去九重观,他便不好说自己不去,只得也说要去。
即使李文吉不去,元羡也要跟着去,更何况李文吉要去呢,于是,元羡未发一言,跟着李文吉一起去坐了马车,随着大部队前往九重观。
坐在马车里,李文吉强打起精神来,对坐在他旁边的元羡说:“夫人你做得不错。”
元羡瞥了他一眼,道:“你满意就好。”
李文吉伸手要拉住元羡的手,说:“我很满意。夫人简直是我的军师。”
元羡抬手扇风,把他的手避开了,说:“夫妻齐心,其利断金。”
“是,是。”李文吉呵呵笑了两声,又小声问元羡,“九重观那里,没有问题吧。”
“夫君你放心,没有问题。”元羡安了他的心。
李文吉和元羡便带了不少护卫仆婢随行,其他士族贵人自然也不会少带部曲,加上卢沆带了上百兵校,这一行人一路出城,带起一片细尘,如云一般卷向九重观。
本来天边已可见晨曦,但很快乌云又聚集起来,晨风里带着水的气息。
此时刚卯初,在日常乃是官吏们到衙门点卯上值之时,风带着乌云而来,出了城门后,已可见农人到稻田里收稻,风里又带来了稻花的香味和燥意。
“起风了……要下雨呐……”
不远处的田里有人用悠长的调子唱起来。
“要下雨呐……躲雨啊……”
元羡掀起车窗帘子,看向车外远方,随着风,乌云聚集,闪电划过刚蒙蒙亮的天空,将天空和大地不断切割,雷声随即而来——轰隆隆……哗……哗……啪……如天地裂开。
“果真要下雨了。”元羡对被雷声打醒神的李文吉说,“这是天命啊!”
“天命……”李文吉看着元羡,又一丛闪电在车窗外的远处炸开,强烈的光线映在元羡的侧脸上,她的面孔一半黑,一半亮,让她如佛庙里不悲不喜俯视人间的神佛,而自己也不过是神佛眼里的凡人蝼蚁,李文吉突然就又非常怕她。
元羡说:“是啊。这就是天命。”
“这是天命。”李文吉喃喃。
雨声哗啦啦响起,如千军万马从远方奔来,在这平原之上,只有大树下可以躲雨,但大树下自然更容易遭受雷击,护卫们呼喝着,没有去避雨。
好在到九重观很近,他们在雨中行进,很快到了九重山下的村子里,先进了村子里避雨。
有的农人还在抢所晒的稻谷,元羡戴着幂篱站在屋檐下,让护卫们都去帮忙抢收晒谷。
这场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约莫只下了两刻钟便停了。
随着云散雨霁,太阳已经在东边天空露出脸来,大地上的植物在刚刚吸饱了雨水,绿色的,黄色的,天青色的,闪耀着晨光的色泽。
马车继续向九重观山门行去,元羡对在马车里睡了一阵的李文吉说:“你看,这就是人间。”
“什么人间?”李文吉从她撩起车帘的马车窗看向外面,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元羡说:“所有人的人间。不只是你、我和卢沆等人的。”
元羡微微笑着,眼里有明亮而温柔的光。
李文吉觉得外面并不好看,刚刚下过雨,道路潮湿,经过人的践踏,显得泥泞,农人们在田里收稻,男人和女人都衣衫不整,挥汗如雨,不过他们的脸上却有着丰收的喜悦。
李文吉说:“刚刚的雨,也下在水榭荷塘里,上清园里的荷花,定然也开得很好了。你之前摘了荷花,插在我的花瓶里,甚是好看。”
元羡又笑了笑,她携带了一柄短笛,便拿起来,凑在唇边,吹奏了一曲无名曲,像雨后的柳树随着风,飘荡着柳枝。
李文吉听得心神宁和,又回想起自己刚和元羡结婚的时候。
他当时娶元羡,虽然算得上是高攀,不过当时他的伯父李崇辺手握重兵,约莫已经掌握控制朝廷的权势,所以他自己,并不觉得自己是高攀了。
李文吉对刚结婚时的事,大多已经模糊了,只是记得元羡是很善于吹曲的,但自己让她为自己吹曲,她又说不该总沉迷于乐事,随即不肯多吹。
时间过得可真快啊,距离那时已经过了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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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到了九重观山门处,便下马下车。
这时,所有兵校、护卫、部曲、仆婢等人加在一起,得有四五百人,这么多人,自然不可能都上山去九重观,九重观刚刚经历大火和强人抢劫,虽然被灭火,又经历方才的大雨,观中定然还有各种不稳定之处,里面支持不了这么多人。
再者,这九重观只有三个下山之道,是以,贵人们商议后,留了大部分人马在山下守了三处下山要道,只贵人们携着约莫一百人上山去。
李文吉本来要让元羡留在山下,她是女流,不便一直跟随。
元羡对他说:“要是他们一言不合打起来,我不跟着,你被误伤受了伤怎么办?”
到这时候,李文吉意识到元羡不只是自己的“军师”,还是自己的保镖,怕死怕受伤的他自然无话可说,带着她一起上了山。
既然郡守要带夫人上山,且在其他士族贵人眼里,李文吉和元羡之间,很显然元羡才是拿主意做决定的那个人,大家自然不会拒绝让最能把控情势的元羡上山。
昨日上午,大多数人便来过这九重观,当时这九重观殿阁俨然,松柏掩映,层层叠叠,香烟缭绕,仙乐齐奏,飘飘渺渺,谁知,只隔了一天,再来此地,已然是断垣残壁,地上都是碎瓦黑灰,仙树也被火燎得半生不死,那些本来被供奉于大殿之中的神像,木质的都不能幸免于火灾,只有铜制的,才能幸免于难,被抢救了出来。
那些被逮捕的道人和盗匪,都被关押到了郡衙大牢里去,此时守在九重观里的,几乎都是郡守府里的护卫,以及郡衙里的捕役,还有很少几个在这里回答问题的道人。
李文吉带着大部队前来,早就得到消息、知道要怎么做的严攸在护卫的簇拥下到了原本的道德殿前的空旷之地,对着李文吉行礼,道:“府君,下官不辱使命,于昨晚便控制了火灾,也抓捕了所有为非作歹之徒。”
严攸是高门之后,要出身有出身,要才学有才学,要样貌有样貌,要品格有品格,要能力还有能力,而且身为长史,乃是南郡官场上排在前面的大官,他亲自来处理九重观这种脏事,可见是大材小用,其他人自然对他称赞有加,李文吉也连忙上前拉住他的手,宽慰他,赞扬他,说辛苦他了。
其实也正是因为昨晚是严攸在此坐阵,卢沆才能在来到此地后,也带着人离开了。
要是这里只是些末小吏在此,那卢沆定然是会硬闯,把此地占下来的。
但严攸代表朝廷,他自然不敢那么做。
寒暄了一阵后,李文吉说起正事,看了看卢沆,又问严攸:“卢道长是受天罚而死,既然如此,他的遗蜕在何处呢?卢都督深为族弟着想,已然想法为卢道长赎罪,方才天降甘霖,想来也是同意了,合该让卢都督带回卢道长的遗蜕安葬才是。”
严攸再次向天行礼,又对李文吉、卢沆等人道:“卢道长的遗蜕,却是不好搬出,还请随我来。”
大家都觉得很奇怪,怎么叫不好搬出,但只得跟着一起往烧得只剩下残垣断壁的观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