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都是碎瓦碎砖、烧了一半的木头、各种乱七八糟的器物等等,因为灭火和下了雨,这些东西都被黑灰水所侵染,四处杂乱又危险,不小心就会踩到碎瓦碎砖木头等上,或者踏进黑灰污水之中,甚至李文吉都差点摔一跤,还是被走在他旁边的元羡给扶住了,才免了出丑。
其他人也好不到哪里去,没有谁的衣衫可以保持干净。
他们走了好几重烧残破的殿宇,才到了一处烧得只剩三成的一处大殿外。
这处大殿,很显然比其他地方烧得更厉害,所剩之物更少。
但是在这残破的大殿之中,却有一座半人高的盘膝而坐的太上老君像,这太上老君像为铜铸,上面也有一些黑灰伴水留下的痕迹,不过要比其他地方却是干净不少。
卢沆问:“这是什么意思?”
严攸指着那太上老君像,道:“卢道长的遗蜕正在这太上老君像里,因为他遭受雷击后,又遭遇大火,虽然救火之人及时救下了这座铜像,但当时天黑,又情势杂乱,没有人发现这铜像里有人,故而没有人把卢道长的遗蜕搬出来,以至于卢道长的遗蜕和铜像熔在了一起,却是很难在不伤害遗蜕的情况下,搬出遗蜕了。”
严攸一说,众人皆是吃惊。
大家哪想到,卢道子是这样死的,这可真不是好死。
想想自己在铜像里躲着,被雷劈中铜像,把自己劈晕了,又遭遇火灾,这不是受炮烙之刑嘛。
严攸随即解释了一遍他们了解到的情况。
说这九重观莫名突然生了火情,在有人喊走水救火之时,有人看到观中有雷神显形,这雷电将几处院落和殿宇都覆盖了,火情在转瞬之间散于四方,让救火无从救起,又有人听到空中传来声音,说卢道长为非作歹违反天道,降下天雷,击毙了他,这个轰隆隆的声音很大,很多人都听到了,于是观中之人,开始哄抢财物,因此发生了打斗。
这座铜三清,因是铜铸,就也有人来抢夺,把它从火中抢了出来,不过,因为它目标明显,发生了争斗,加上当时天黑,便无人发现这太上老君像里面还有一个被烧得半融化的人。
发现卢道子在里面,还是严攸带人来救完火并维持好了秩序后的事。
他们要把这座太上老君像抬到没有遭受火灾之处去,才发现里面有人的尸体。
严攸这个解释合情合理,连卢沆也找不出错处来。
并不是每个人都敢去看在三清像里的卢道子的尸体,只卢沆和另外几人去看了。
这太上老君像不小,里面中空,前面都为铜铸,后面只有上半部分为铜铸,下面是用木头镶上去的,神像穿着法衣的时候,有法衣遮掩,自然看不出后半部分不是铜铸,不过此时法衣和木头都被烧掉了,那后半部分就没有了遮挡,可以看到里面盘腿而坐半融化的尸体。
卢沆神色黑沉,问:“怎么确定这就是卢六?”
严攸说:“我们开始也不确定这是卢道长,之后请瘦小的道人把脑袋钻进这里查看,说正是卢道长。”
卢沆再次沉默。
李文吉不敢去看卢道子的尸首,他轻声问站在自己身边,戴着长度只到脖子的帷帽的元羡,说:“他真是被雷劈死的?”
其实他是想问,你们是怎么杀死卢道子,又让他尸体变成这样的。
元羡冷冷说:“难怪他们说他是受天罚而死。这个样子,怎么可能不是天罚?”
李文吉呆呆点了点头,隔着元羡面上朦胧的面纱,看不清她的神色,只是觉得她的语气太缥缈,让他不安。
元羡可以神不知鬼不觉杀了卢道子,她想杀自己的话,也能杀了自己吧。
自己身边的,这可是毒蛇啊。
第52章
九重观被烧的是前面的殿宇群,后方的宅院并未被烧。
不过,此时并无人提议要去后方尚还完好的院落查看。
李文吉本就是善于空谈的名家,见此时形势已定,就带着一群士家大族的贵人绊住卢沆,和他谈起天地、宇宙、道德、阴阳等等,再引申到卢道子为什么会被天道所罚,很是那么回事。
元羡在见过卢道子的尸首后,便转身离开了。
元羡作为妇人,她的出现和离开,都是引人注意的,不过,就像是无人置喙她前来查看九重观的情况一样,也无人询问她为何要在此时离开。
在李文吉跟前时,就像元羡是他的所有物,李文吉作为本地最有权势的男人,其他男人怎么好多关注元羡,并提到她。
元羡知道这些人的心理。
从道德殿所在的院落转到后方的院墙边,元羡将头上的帷帽取了下来,问护着她过来的宇文珀:“宇文叔,那个所谓的密道和秘密仓库,调查好了吗?”
宇文珀在她身边小声说:“都查好了,但是和我们之前预计的情况有所不同。”
元羡说:“带我过去看看。是有什么不同?”
和那些对元羡只能“视而不见”的士族男人们不一样,元羡此时是她身边所有人的中心。
宇文珀赶紧引着她往后方的院落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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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整个九重山以及下方的和合院区域,都被严攸带来的人和元羡的人控制。
在严攸带人来控制整个九重山区域时,元羡便已经派了近身护卫来给宇文珀传了话,宇文珀在此地和严攸进行了谈判,说是谈判,其实是拉拢严攸,让他之后为元羡所用。
严攸不是李文吉最信任的人,因为严攸不是李文吉的奴仆,不会性命和前途皆掌控于李文吉之手,但是,严攸是李文吉身边受信任又位高权重的最有身份和地位的官员。
不说是在南郡,就是整个李氏皇朝,身份出身,都被这些挟出身以自重的士族看成一个人最重要的社会标签。
一个人出身好,他们才会把这个人看成同一个圈子的可以对话的人,才会听对方在说什么。
所以,李文吉身边受他信任和看重的奴仆,在这些本地士族眼里,他们只是李文吉的某种延伸而已,他们不会听这些奴仆在说什么,要做什么,也不会尊重他们,而严攸则不同,严攸出身好,即使他的家族已经衰落,他是在京城里待不下去了,才跑来李文吉身边求官的,但在这些本地士族眼里,他是和他们一样的人,所以,严攸不只是李文吉的某种延伸,严攸还是他自己,有很大权力的官员。
元羡觉得指望李文吉,很多事都做不成,不如在某种程度上架空李文吉行事,那么,严攸就是最需要拉拢成自己人的人。
严攸自己也算识时务,现在已经认清形势,在元羡的近人宇文珀来拉拢他时,他表达了和元羡靠拢的意思。
当今皇帝李崇辺靠兵权篡夺魏氏皇朝的皇权后,又经历了这几年,虽是励精图治,也才算是稳定了天下,特别是稳固了北边边疆,在这种情况下,要是他还能多活一些年,倒是可以好好整治天下,削弱士族对皇权不稳定性的极大影响。
不过,他年岁不低了,又因早年军旅生涯而身体较差,据说是经常因为腿疾难以行走,很多时候都没法上朝,还有一些私底下的传言说,他活不了多久了。这也就罢了,如果太子是治世之君也是很好的,奈何太子身体也极差,据说是出现过晕倒在东宫的情况,太子除了身体差外,他至今都没一个孩子存活,又是一桩问题,除此,他性格又很弱,比起李文吉,都更没主意,这样的人,怎么好为继任之君?
这些事,都让天下人心不稳。
不说在长沙的长沙王有异动,就连曾和皇帝同学的卢沆都心生异志。士家大族,家先于国,没有多少能人心有天下一统百姓免于战乱的志向,而严攸曾在北方见过不少战争带来的社会疮疤,真正死于战争之人甚至可算是少数,更多人会死于战争带来的耕地破坏,死于饥饿、瘟疫、流离失所带来的病痛与寒冷等等。严攸在南郡过了几年太平的生活,不希望天下再大乱。
宇文珀将燕王写给昭华县主的密信拿给严攸看了一点。
严攸才知道,原来燕王一直和县主有书信往来,而且燕王已于近期回了京城,皇帝只是身体不好,脑子还是好的,如果太子不行,皇帝应该会有改换继承人的心思。燕王虽然年纪尚轻,但是据说是体恤民情之人,在燕赵之地深受军民拥护,如果他能继任帝位,天下动乱的概率就会小不少。
燕王曾在县主家里被养大,对县主孺慕情深,如果燕王登极,从燕王给县主写的信来看,县主也会水涨船高,自己如今向县主靠拢,就是向燕王靠拢,比起跟着李文吉,是要有前途得多了,毕竟如今李文吉甚至还和长沙王勾搭,严攸并不认为长沙王会成什么事。
长沙王手里是有一些兵马,但是,要从长沙打到洛京去,可不是易事。再者长沙王年纪也不小了,他的那几个儿子,没听说谁有大的能耐。这些都说明长沙王不值得跟随。
就这样了,李文吉还拿不定主意,不早早举报长沙王,实在是脑子太不清楚。
严攸成了元羡的人,那就可算是架空了李文吉一大半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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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羡很快被宇文珀带进了卢道子曾经的住处远尘居,远尘居并未遭遇火灾,从远尘居的后门出去,通过一处廊道,到了一座无名院落。
“这里就是进入密道的入口。”宇文珀带着元羡进了一间房间。
房间是个库房,在一处放神像的龛台后,有一处洞口,里面此时燃着蜡烛。
“里面是安全的。”宇文珀说,“我们审问了卢道子身边服侍的老道,说卢道子刚占据这九重山时并不知道这个入口,当初这里是被山石掩盖的,为了修建前面的大殿,卢道子让人使用这后山的石头,把这里的石头搬走了,于是发现了这处地道入口。这处地道果真可以通向山下,在山腹之中,还有西梁国修的房屋仓库。这么绝佳的秘密通道和仓库,卢道子自然要利用起来,于是就大建九重观和和合院,将此修成了一处易守难攻的堡垒,而且也便于他暗度陈仓。可以通过和合院前面的水道,连通长湖、长江与江陵城。”
元羡带着几名女护卫随着宇文珀进了密道,这密道一看就是人力所为,里面甚至用上好青砖修葺了。
先是一段较缓的楼梯向下,约莫行了二十多阶台阶,就有一处平台,连接着一处廊洞,宇文珀说:“这里是向下的第一层,一共有六间房,我们来时,都是锁着的,已被我们打开了,有两间房间放着卢道子搜刮来的金银珠玉和铜钱,另外两间放着丝绸布帛,这些我们已经搬下去用船运进了城里,所造册子之后呈上。”
元羡“嗯”了一声,要进去看情况,又问:“另外两间房是什么情况?”
宇文珀皱眉说:“靠近阶梯的这两间房,主上您不看也罢。都是卢道子不修德行,用幼女行淫的罪证。”
元羡说:“没什么是我不能看的。”
她看向宇文珀,轻叹:“如果视而不见,就不会有愤怒,也不会有勇气。我是女人,宇文叔,你要记得这一点,因为是女人,所以心性要更坚定,不然时刻都是射到面门的冷箭。所以我更感谢你,一直愿意跟着我。”
宇文珀和随着元羡的数名女护卫都更动容,宇文珀说:“能够追随县主您,比追随任何其他人都更好。主上,我曾在公主和驸马跟前发誓会终生保护您。唉,这些都是我自己的意志啊。”
元羡说:“我明白你的心意。”又看了看身周其他人,说,“我也明白你们。”
元羡在那两间房里站了一会儿,里面充斥着的洗不掉的血腥和腐味,沾染着残血的各种器具,让她和她身边的女护卫们都非常愤怒,这些护卫本来也参与了刺杀卢道子,此时亲眼见到卢道子残害幼女的罪证,并不因卢道子已死而觉得心情畅快,反而对卢道子更是恨之入骨。
元羡说:“卢道子是死有余辜,你们每一个在杀他上出力的人,都是替天行道,也安抚了所有受他折磨的人的冤魂。你们都是好样的,靠自己的力量,为死者报仇伸冤。”
元羡温柔地看着她们,大家都眼泛泪光,甚至有人表示卢道子死后才受炮烙之刑,太便宜他了,他即使是生而受炮烙之刑,也不足以赎罪。
元羡见她们不再因亲手杀人而背负心理负担,才觉得可以离开这里。
卢道子及他的爪牙,甚至不以虐杀她人为罪,但善良的女人却可能因杀了罪犯而背负痛苦,元羡觉得根本没有这个必要。但安慰她们,却很有必要。
从第一层往下走的台阶,变得更陡,第二层有八间房,里面都是兵器,这些兵器只被宇文珀和严攸搬走了一部分,剩下的还留在这里,元羡去查看后,才继续往下走,第三层里便是一些生活用品和食盐,可以用于居住,再往下走,宇文珀说:“这里一共四层,第四层里的房间很宽大,大多是粮食仓库,不过粮食没有完全装满,还有一部分装了炭,也有用于居住的房间。”
元羡说:“这样一看,这里的确被卢道子用成了一个堡垒。如果不是这样出其不备解决了他,想要来这里攻打他,几千人也不一定能在短时间内攻下来。”
“谁说不是。”宇文珀很是骄傲地感叹,“还是主上您英明。出其不意,先下手为强。”
元羡笑了笑,说:“都是你们的功劳。”
看完了最底层的仓库,里面以稻谷为主,还有豆、粟、黍等,元羡便从这处秘密地库里出来了,出口处乃是和合院里居北的一处院落里的库房,这间库房依然摆着龛台,放着神像,出口门就在神像后方。
元羡问:“完全没有左仲舟和他子女的下落吗?”
宇文珀说:“是的。已经审问了之前在和合院里看守的卢氏部曲,说左仲舟的确带着子女来这里住过一晚,但第二天,他就带着子女和徒弟乘船离开了。离开的方向是长湖方向。长湖本就广阔,又可从长湖进入长江,怕是很难再找到他和他的子女。”
元羡问:“不知道他带着子女去长湖的原因吗?”
宇文珀说:“恐怕只有抓到他后才知道,他在离开前,和卢道子长谈过,可能是受了卢道子的令离开。卢道子已死,没有办法知道卢道子有什么安排。”
元羡感叹说:“这处山中堡垒,储备丰富,水道便利,卢道子占据此地,和处在江陵城南边的卢沆隔城相望,把江陵城控于卢氏之手,他能有些什么安排?”
宇文珀说:“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
元羡说:“当然是把九重山和合院都据为己有,那些金银珠宝可以拿大部分出来分了,但是粮食和兵器不能拿出来。这处山中堡垒也不能在明面上让人知道。除此,要购买几艘类似于姜禾使用的那种船只,虽看似商船,实则可以用于战船。”
宇文珀也正是这样的想法,又问严攸、胡星主和吴金阳等人处怎么办?
严攸是南郡长史,在南郡算是位高权重,虽然他已经表示了和元羡一心,但是,那是宇文珀和严攸谈的,利益分配还没有触及,元羡便道:“我会和严长史再谈谈,会让他满意他的选择。”
对于胡星主和吴金阳这样的本地地头蛇,元羡自然更要好好敲打,不比她之前只是要胡星主和吴金阳表态做事那么简单,而是要让他们知道自己是跟着谁,为什么要跟着她,要怎么才算是绝对的忠诚。
已经看过卢道子的尸首后,李文吉便在严攸的提点下,带着众人离开了九重观。
当然,有人提议可以安排自家部曲帮助参与九重观整理、修缮之事,被李文吉拒绝了。
李文吉说:“卢道子逆天而行,被上天降天罚而死,此地之后不该再做道观才是。除此,我认为,应该在此地再举行法事,为卢道子赎罪,不知都督意下如何?”
卢沆知道李文吉有深意,但暂时不知道他是什么深意,便说:“好。”
从九重观下山后,李文吉又在严攸的提点下,说:“之前随在卢道子身边的左右护法都已因罪逃跑,好在我们逮捕了道观中的好几位管事道人,可从这些管事道人处了解观中产业账务,我们且回城中去,待曹掾胥吏们查清这些账务,才能供我等讨论决策。”
既然南郡是士族和郡守共治,李文吉嘴里的“曹掾胥吏”基本上都是本地士族掌控的,李文吉这话的意思已经是指回去讨论怎么瓜分卢道子的“遗产”,众人自然没有异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