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之华 第64章

在李文吉这个表示下,严攸也恳请其他各家士族每家留了二三十人来维持九重观的秩序,各大家族没有谁拒绝,都留了得力的人下来供严攸差遣。

严攸便也安排这些人守住九重观前山外的几处道路,并安排干将带人去查抄卢道子的另外几处道场。

卢沆知道和合院与密道秘库之事,只是他还不清楚元羡的人已经掌控了密道秘库。在其他人纷纷回城之时,卢沆留了一些人去调查和合院之事,自己则随着李文吉上了李文吉的马车。

这时候,卢沆没有佩刀,不然李文吉不会让他近身。

普通的郡守自然无法如此要求手握兵权的都督,但李文吉还有宗室的身份,便不一样。

马车里,卢沆和李文吉相对而坐,这种时候,卢沆的神色要放缓了很多,李文吉则是故作随和,说:“不知都督要私下里同我谈些什么?”

卢沆道:“我知六弟之事不是君谦你授意,你也只是被逼善后而已。”

君谦是李文吉的字,不过他虽面上是和蔼之人,但实则又很自恃身份,于是很少和本地人字号相称。这个字,倒是很少人使用。

李文吉呵呵笑了两声,他得了莫大好处,自然不能这么快就出卖元羡,于是说:“我以前的确从没想过卢道长是会引起这等民愤之人,但他已然引起如此民愤,于我的名声影响倒不至于太大,但对都督及卢氏一族的影响,却是极大的。说不得他的事已然传到了洛京去,这样一来,皇伯父得知他的事,怕是会怪罪你我,他如今死了,于你于我,也是好事。”

既然已经把话讲得这么露骨,卢沆便也不再拐弯抹角,说道:“郡守夫人可不是普通妇人,我听说她不久前杀了长沙太守的独子贺畅之,又在枝江县码头亲自砍杀匪徒,如今回了江陵城,马上就杀了我六弟,这等妇人,心似蛇蝎,可不是善予之人。我听说君谦你和她夫妻并不和睦,她又未为你生子,还有面首在侧,你说她是真心实意为你着想吗?”

李文吉面色变得很不好看,虽然他觉得卢沆所说是真的,但是这样直接对着他讲,却是非常失礼。

李文吉说:“我和她夫妻一体,外人哪能明白。”

卢沆说:“昭华县主绝非良妇,你对她有夫妻之情,她怕是对你没有夫妻之情。我对陛下密信,我家有女长成,可为燕王良配,陛下明白我意,已然在考虑此事。如果君谦你愿意,我卢氏一族姣好女娘可任由你选,自此,你和燕王是堂兄弟,又是连襟,岂不更好。”

李文吉略吃惊,但又不是特别吃惊。

燕王李彰是李文吉的堂弟,比李文吉小了十几岁,李文吉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他是个小孩子的阶段,不过,如今燕王已经二十二三岁了,在太子不振的情况下,是如今最有可能的皇位继承者之一。

但是,燕王之前常年在燕赵之地,在洛京并无什么根基,他母亲又出身低贱,且早逝,他根本没有母族支持,洛京那些擅长阴谋诡计的老家伙们,可是都各有主意。

前面几百年的历史里,稍微像点样子的皇位继承人就被害死,扶持傀儡皇帝上位的戏码,可是演了不知道多少次,即使燕王是个不错的皇位继承人人选,他也不一定真能坐上皇位,即使真能坐上皇位,也不一定能坐稳。

这正是李文吉没有在燕王身上押注的原因之一。

还有一个原因,李文吉自己不愿意承认,但却一直影响他的决定。

他和元羡成婚,两人南下前来江陵后,他截住过好几次燕王写给元羡的信,这些信写得肉麻极了,全是对元羡的思念之情,好像元羡是他阿母、亲姐似的,这让李文吉十分不快,李文吉自然把这些信烧掉了,没有给元羡。

好在之后燕王没有再写信来,或者写了信来,但送到了元羡手里,李文吉没有再截住,这种猜测,也让李文吉不快。

李文吉觉得以燕王对元羡的那种孺慕情结,燕王上位,元羡肯定会借燕王之势,再次踩到自己头上,自己到时候做什么事都不行,是以李文吉宁愿看长沙王当皇帝,都不想燕王当皇帝。

这种阴暗的心思,李文吉自是不能让别人知道。

不过,要是元羡死掉后,燕王当皇帝,他自然就不会再受这种阴暗心思的影响了。

不止如此,到时候还能借着自己是元羡丈夫的身份,在燕王那里捞些好处。

李文吉看着卢沆,只觉豁然开朗。

李文吉故作苦恼地说:“都督是什么意思?元氏身边都是她的人,她自己又会剑术,连卢道长这样的高人,都能被她的人得手,我可拿她没办法。”

卢沆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说动了李文吉,由此可见,这对夫妻果真是面和心阋,李文吉的确是动了杀妻的心思的,只是他没有能力而已。

卢沆说:“我可以安排刺客刺杀她,君谦你给提供一些方便,不愁刺客找不到机会。”

李文吉之前就想过在瓜分了卢道子的遗产后除掉元羡,元羡在当阳县有偌大产业,又有数百训练有数的部曲和护卫,还有那么多年轻漂亮的婢女,她可以在枝江县挥金如土,可见是有不少积蓄的,只要她死了,这些就都是李文吉的了。

元羡的死,对李文吉来说,可说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既然卢沆愿意提供刺客,到时候即使燕王来追查,也可以把这些事推到卢沆头上,而且这本来就是卢沆提出来的,卢沆难道能去燕王那里推脱掉这个罪责?

卢沆的问题只是他不知道燕王对元羡的感情到底有多深,所以出此策略。

不过,卢沆之后要做燕王的丈人,妻自比姐要更亲近,说不得之后燕王也不会追究此事了。

李文吉倒是想得挺美,当即答应了卢沆的提议,两人又低声密谋了一路。

李文吉认为自己在各方势力之间不动一兵一卒,坐收渔翁之利,心里惬意,很是自得。

既然卢沆给李文吉出刺客刺杀元羡,卢沆自然也有要求,他要自己安排人杀了元羡后,李文吉把整个九重山范围都给他。

李文吉觉得到时候该分的财物都分了,九重山给卢沆也无所谓,自然不会拒绝。

两人达成协议,各自满意。

**

元羡从密道出来,又仔细查看了整个和合院的情况。

和合院里防火做得比九重观好太多,这里之前着了火,但是灭火及时,没有太大损伤。

卢氏在此地的部曲,也都以“随着赵虎叛乱”的罪名被逮捕关押了。

这几重院子里的财物粮食,基本上都被运了出去,第一是要奖赏前来救火的村民,第二是敞开大门让外人看了,示意郡守未曾徇私,把粮食都进行造册,甚至就召集了当地的村民帮忙运去义仓和官仓。如此正大光明的处置,是为了不让卢氏再找借口插手此处的事,方便元羡处置山中秘库。

和合院里设置精妙,它不仅有一座明面上的码头,还在院落东北角处有一处水门,连接院落和水道,可以从高墙院落里直接乘船出去。

宇文珀说:“我们从院子里解救了几名小女娘,她们说之前吴家小娘便是从水门处逃跑,她们以为吴家小娘成功逃了出去,哪想到却是溺亡在水里,还被某种原因引到了靠近城门的水渠里去。”

元羡问:“那些小女娘如今在何处?”

宇文珀说:“和合院着火之后,我们引了村民进来救火,当时这些小女娘就逃了出去,如今被我们安置在村子里,待此处事情告一段落,再去询问她们的身世,送她们回家。”

元羡说:“她们有的本就是被父母卖掉,或者被父母送给卢道子,再送她们回家,不过是再次让羊入虎口而已。你让元锦安排女护卫去问她们的意愿,愿意回家的再送回去,不愿意回家的,问她们是否愿意去绿桑坞里做女户生活,或者她们有别的意愿,也可以。”

宇文珀觉得元羡在这些事上太细致了,说:“好。主上这般关照她们,实在是她们的福分。”

元羡说:“于我不过是几句话的事而已。你们也费不了太多神,但于她们却是终身大事,不可不用心啊。”

宇文珀想了想,觉得元羡所说很有道理。

第53章

元羡正准备从和合院离开,有部曲来报,卢沆手下的兵校约莫四十来人,到了和合院外隔水相望的桥头,想进和合院来查看情况。

宇文珀对元羡道:“主上,我去会会他们。”

元羡阻止了他,说:“他们只有四十来人,又没有船,根本进不来和合院,你不必出面,让一名捕头去打发了他们就是。就说此地之前藏了不少良家小女娘,卢道子身边护法赵虎还绑架了近十名捕役在此处对捕役行刑,故而此处已被郡守下令查封,不允许其他人进来查看,把他们赶走就行。与卢家有关的事,你都不要出面,让郡衙的人出面。”

宇文珀明白了元羡的意思,当即按照她的要求去办了。

元羡于是不在和合院里多待,又从密道回到了九重观区域。此时李文吉等人已经离开,九重观里都是元羡和严攸带来的人。

元羡在远尘居外见了严攸。

经过清晨大雨,此时天空一碧如洗,阳光清澈,从九重山往下看,远远近近是一望无垠的田地,以及镶嵌在田地之间的水塘、水渠、田埂、村落……祥和、富庶。

严攸匆匆赶来,见到元羡站在山崖边,正举目远眺,见礼道:“下官拜见县主。”

元羡遣开了身边几名护卫,看向严攸,说:“长史辛苦了。”

严攸说:“都是下官本分。”

元羡笑说:“不管是不是本分,能将这件事做到如此完满,便不简单。这些都是长史你能力出众啊。”

严攸深知元羡的本事,自己带人来九重观时,这里差不多已经被元羡的人控制住了关键节点,他带人前来,不过是善后而已。

谁能想到,元羡才回江陵城几天,便把卢道子这个在江陵城横行十数年之人给解决了。

暗杀权贵、逞凶斗狠却不是什么能上得了台面的事,即使做了,也绝不能让人知道,不然,其他士族权贵会心生警惕,群起而攻之,这也是即使卢道子做了多年恶事,却依然无人针对他的原因之一。

元羡所做之事,自然是开了一个不好的口子。

不过,虽是如此,但元羡紧接着把卢道子被暗杀一事设计成“天罚”,又将卢道子的产业拿出来分配,自然就最大化地化解了本地士族们的恐慌、不满,甚至,这些人恐怕还是高兴的,毕竟不出一点力,却捞到了莫大好处。

由此可见,面前的县主正是天生的“权贵”,对治人治世,玩弄权势,翻云覆雨,如吃饭喝水般熟稔平常。

本来,她是个女人,即使能力出众,擅掌控人心,知人善任,对严攸来说,也不是值得自己效死之人,因为女人天生被限制在内宅之中,很难扩展开更广阔的天地,自己跟着她,前途有限,还容易受人诟病,但是,如果元羡背后还有燕王的话,那一切就不一样了。

“一切有赖县主您的安排。”严攸说。

元羡道:“卢道子作恶多端,死不足惜。你也看到了,他不仅是残害普通百姓,他还聚敛大量财富,秘库中又有武器,手下聚集大量信徒,只要他想谋反,他马上就可以号召信徒行事。除此,这九重山位置重要,据此可以截断北边进入江陵城的道路,同城南江津口南北相呼应。江陵城,岂不就在卢氏一家之手。”

严攸颔首道:“县主所说有理。江陵城乃荆州第一大城,地处要冲,卢氏借卢道子之手掌控城北要冲,的确让人心生猜忌。”

元羡说:“怎么不是呢。对我等凡人,天下承平,才有安稳日子过。可想要天下承平,并不是易事。”

严攸注视着元羡那在帷帽白纱之后的脸,心说倒没想过县主会以“凡人”自居。

严攸说:“今上已过知天命之年,各地诸侯和将军,又有几人没有别的心思,大家都各有打算。”

元羡看着他说:“是啊。连李文吉都游移不定,你也知道,他甚至故意让长沙王派人去劫走我的女儿。这南郡,还指望得上他吗?”

严攸尴尬地笑了笑。

元羡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长史你在他身边几年,想来和我一样清楚。不管是从天下大义,还是从我等自身安危、家族前程,控制住江陵城和南郡,为燕王助力,都是我等最好的选择。我也会给燕王写密信,告知他你在这次事情里的功劳。”

既然说到了最重要的部分,严攸便也不再遮着掩着,说道:“县主所言,正是严某心声。能够为燕王和县主效力,严某敢不尽心。”

元羡柔声道:“以长史之能,本就该到更大的天地里去。你放心,我会在燕王面前竭尽全力举荐你,让你能够有更高的位置尽展所能。”

严攸很是感激,道:“多谢县主。”

元羡说:“这本就是应该的。”

元羡又和严攸谈了不少接下来的行事,特别提到要拉拢和掌控胡星主等人手里的势力,这才从九重观下山,她没有乘坐马车或者牛车回城,而是坐了船,先到江陵城城北水门,再从水门一路进城,在郡守府后花园外码头下船,直接回了府中。

江陵城中多水,水道纵横,不过城中并不以船只为主要交通工具,元羡是这次坐了船后,才知道沿着水道,可做的事实在太多了。

如果有善于泅水之人,完全可以沿着水道进郡守府,甚至有水道直接连通进李文吉所住的上水院与宴乐的上清园。

元羡想,注意水上的安全,也是极为重要的。

元羡回桂魄院后,用膳,简单休息了两个时辰,便又沐浴梳洗一番,去见李文吉。

李文吉身体虚,受不住累,上午从九重山回府后,便去睡下了,一直睡到近傍晚才醒。

得知元羡前来,他才刚起不久。

作为上水院的东院,既然以水为名,它也是建在水池边的院落,在夏日里,比别处凉爽一些,为了防蚊虫,院子里各处都燃着驱蚊的熏香。

李文吉由着数名婢女伺候穿衣洗漱后,从寝房出来,只见太阳已经西下,西边天空是漫天红霞,壮观又有孤寂之感,不由颇为感叹。

仆人来报,夫人前来拜见,是否召夫人进来。

李文吉愣了一下,元羡以前是很不爱来他的住处的,都是他去元羡住的桂魄院找她。没想到元羡这次回江陵城后,变得主动了很多。

不过,想到自己和卢沆密谋的事,李文吉又对总是带着武器的元羡心生了一些惧意,担心在卢沆的刺客刺杀元羡之前,被元羡得知此事,元羡既然能杀卢道子,那她要是也要杀自己,那可就太不妙了,于是不太想和元羡近距离相处。

李文吉于是吩咐婢女,安排元羡在书房里等着,自己去书房见她。

李文吉如今身边近身伺候的婢女,约有十人,大多是新近提拔上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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