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之华 第65章

在胡祥没去洛京之前,李文吉身边的事,基本上都是胡祥亲自操办,这也就罢了,李文吉身边的婢女也都是胡祥安排。

因为李文吉在仆婢们身上没有心,不愿意操心仆婢的事,仆婢们自然也知道,得罪李文吉,不一定会被严惩,但得罪胡夫人,那可能就会没命,或者生不如死,自然是不敢违拗胡夫人,李文吉当然也知道这事,所以在胡祥离开后,李文吉就把身边由胡祥安排的婢女们给换掉了,换成了如今的这批,更年轻貌美。

在李文吉认知里,这些女人都是必须依附于男人生活的,只要自己稍微对她们好一点,她们就会对自己死心塌地,特别是她们生了自己的孩子后,就更会如此。

这也是李文吉之前向元羡要她的婢女来自己身边伺候的原因,他以为自己只要接收元羡的婢女来自己身边,这些人就会成为自己的人。

婢女素馨是李文吉这些新的婢女里年纪最小的,只有十四五岁,鹅蛋脸,挺鼻小嘴,长得很可爱,也是因此而被李文吉选中。因为她最小,所以很多其他人不愿意做的事,便也最容易落到她头上。

大家都知道夫人性格强势,又和郡守关系疏远,夫人前来见郡守,郡守居然安排夫人去书房等着,要是夫人因此生气,她肯定不会把这种火发到郡守头上,但郡守身边去传话领路的婢女难道会不受刁难?

这样的得罪夫人的事,这些婢女也没人愿意做,于是这差事就落到了素馨头上。

素馨虽然年纪小,但又不是蠢,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不过,这事由不得她推脱。

素馨快步走到上水院的门口,只见一名挺拔优雅的美丽女子穿着红绿相间的罗裙站在高大的甘石榴树下,甘石榴树在江陵城不算常见,仅有高门大户之家种植,在这个时节,树叶翠绿,果子一枚枚吊在柔软的枝条上,甚是可喜。

这还没到果子成熟的季节,不过即使果子成熟了,没有主人授意,也没有人敢摘这株郡守出入就可以看到的甘石榴树上的石榴果,是以这株果树总能保持着最美丽的状态。

素馨才刚在上水院里伺候不到两月,虽然她经常受气,但每每见到这些树木的繁荣美丽,便会为之欣喜,感到快乐,似乎自己的苦恼,也随之一扫而空。

她甚至经常想,请让自己下一生转生为树木,恣意生长才好。

而在素馨的眼前,那名女子,比之这株美丽的甘石榴树,还更加美丽,充满生机,天空的红霞映在她的身上,让她如神仙一般宁静、高贵而庄严。

素馨只觉脑子为之一空,一时说不出话来。

女子身边的婢女提醒她说:“快领路吧。”

素馨这才回过神来,红着脸向夫人行礼,结结巴巴道:“夫……夫人,这边请。”

元羡本也无意进李文吉的住处去看到他衣冠不整的模样,得知李文吉之前在睡觉,元羡便在院子外看风景等着了,让人去禀报,等李文吉收拾好了才去见他。

素馨带的路自不是去寝房的路,不过元羡也不在意这事,但素馨却以为元羡会很在意。

素馨已经懂了在这南郡最有权势的府中的生存规则,那就是少说多看多做,但不能让主子发现自己在看,尽量让自己没什么存在感地谨小慎微地活下去,别的人都以为自己是不懂事的小丫头,那才最好。

本来她不该和夫人说话的,恭恭敬敬干活就行了,但是,走在夫人身边,瞥到夫人美丽的脸,感受着她身上宁静端庄的气质,她就觉得自己脑子糊涂了一样,很想说些什么,于是结结巴巴地对她解释说:“府君刚刚起床,还在梳洗,是以……是以让奴婢领夫人……嗯……先到书房……夫人勿怪。”

元羡见她幼小,一脸紧张,小心翼翼,便安慰她说:“无妨。到书房很好,我正想去他书房里看看书。”

素馨这才松了口气。

元羡问她:“你叫什么?几岁了?”

素馨再次紧张起来,红着脸说:“奴婢……奴婢叫素馨,十五岁了。”其实还没有到十五岁,但年纪更小的话,更容易被人小瞧。

“素馨?是素馨花的素馨吗?”元羡看着她问。

素馨小声“嗯”了一声,想说这是府君赐的名,又怕夫人不高兴,便没出声。

元羡说:“素馨是汉时从西域传入的花,原来叫耶悉茗,花色洁白,香气清幽。是很受人喜欢的花。你的这个名儿很好,很适合你。”

素馨听着她的声音,只觉得脑子晕晕的,心说夫人赞扬了自己啊。

元羡进了书房里,这是一处大房间,里面摆着好几个书架,有竹简,也有纸本,上手有榻和书案,下手也有坐榻和案台。

元羡未去坐下,一边打量书房一边又和素馨聊了几句,问她家乡何处,几岁到的郡守府。

素馨还不会撒谎,说她本是洛京附近的人,是某官员家中女伎所出,后因主人家犯事,主人被杀,女眷们就被发卖了,她后来被人买去,然后送给了贺氏,后被郎君带着南下,又被贺郎君送给了郡守,是以是才刚到郡守府的。

元羡不由些许诧异,看向素馨,说:“你就是被贺畅之送给府君的?”

素馨尴尬又紧张,低眉顺眼道:“回夫人,是的。”

元羡打量她道:“不错嘛。难怪洛京话讲得这般好。”

素馨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元羡又说:“那你认得春岚、翠羽等人咯?”

素馨道:“嗯。春岚、翠羽她们,我都认得。不过她们更得贺郎君喜欢,在贺郎君近身服侍,我和她们不太熟。”

元羡“哦”了一声,说:“你到府君身边,倒是比在那贺生跟前好不少。”

素馨心情复杂,她们在谁身边可由不得自己,都是被送给谁就到谁身边去,她轻声答道:“是。”

元羡说:“你知道贺生被吓死的事了吗?”

素馨尴尬道:“听其他姊姊说过了。”

元羡说:“春岚、翠羽她们都在我的庄园里,以后有机会,你们说不得可以见到。”

素馨偷偷抬眼看元羡,心说虽是听人说过夫人是位美人,但没想到她是这样漂亮的,而且,她好像并不像传言里那样凶恶,反而温和健谈。

元羡见她偷看自己,便又说:“那你认识胭脂、酡颜、梅染三人吗?”

素馨紧张答道:“府中女娘甚多,我虽认识她们,她们却并不知道我。”

元羡说:“既然府中女娘甚多,为何你认识她们?”

素馨道:“她们在一应乐伎中很出众,府君多次召她们到跟前,是以我认识她们。”

元羡早就觉得这三人被安排到当阳县去挺奇怪,此时就更觉得奇怪了,问:“府君很喜欢她们吗?”

素馨垂头道:“奴婢怎敢擅自妄测府君心意。”

元羡笑了一声,说:“别担心,我俩就聊聊而已。”

素馨生怕自己搅进高位者的这些争风吃醋的事里,不敢再说话。

元羡想了想,又问:“在贺生跟前时,他待你们如何?”

素馨看说到死去的前主人头上去,这没太大风险,她便道:“贺郎君风流多情,擅诗赋,好交游,是个不错的人。”

元羡问:“他待身边仆婢如何,会打骂你们吗?”

素馨说:“只是偶尔不高兴时才打骂人。”

元羡还要再说,门外已有人禀道:“府君,夫人已在书房等候。”

李文吉到后,便遣素馨出去了。

他带了几名护卫过来,守在书房外面,元羡让自己身边的婢女护卫们都退下后,才对李文吉说:“夫君,这次卢道子的事,后续便要你烦忧了。”

李文吉在上位去坐下,见元羡神色温柔,没有一丝凶厉之色,好像之前杀了卢道子的人不是她似的。

李文吉说:“事已至此,善后就很重要了。你知不知道卢沆非常生气。”

元羡在他下手去坐下,握着团扇轻轻扇风,说:“卢沆当然会生气了。卢道子聚敛财富,怕是大部分都给他了吧。”

李文吉说:“这也没有证据啊。”

元羡说:“要证据还不容易,审问被抓的那些道人和卢氏部曲不就行了。”

李文吉叹了一声,说:“我答应了卢沆,要把这些人送还给他。”

元羡笑说:“夫君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李文吉本以为元羡会拒绝,没想到元羡居然这么好讲话。

李文吉说:“和卢沆闹翻,是极为不利的。现在需要安抚住他。”

元羡看着他说:“正是这样。卢沆有兵权。你还要仰仗他才能保得南郡太平。”

李文吉心里很不舒爽,元羡所说很对,自己其实要仰仗卢沆,但谁又希望自己被人挟制呢。

元羡像是没有注意到李文吉这复杂的心态,继续说道:“他们都知道你我夫妻不睦,你只管把不好的事推到我头上就行。卢沆只会以为我妇人之心,不会猜忌你的。”

李文吉叹息道:“你我夫妻一体,我也是没有办法。”

元羡颔首道:“是啊。要是能够把卢沆手里的兵马拿到手里,夫君你就没什么烦忧了。不然,你虽是郡守,一郡之主,但卧榻之旁却是一只猛虎,这猛虎今日凌晨可还对您拔刀相向呢。”

李文吉本就是游移不定之人,上午和卢沆谋划除掉元羡时,觉得没有了元羡,自己可以得到她的庄园、部曲、仆婢和财物,现在元羡又给他进谗言,说要去谋划卢沆手里的兵马,他又想到,兵马可比一点财产要重要得多。

他在这里郡守做不安稳,皇伯父也一直不给自己封王,难道不正是因为自己手里没有兵权吗?但凡有兵权,他就该如叔父长沙王一样,不是做江陵王,也能做武昌王吧?

李文吉愁眉道:“卢沆手下的兵马,可都是他自己招募训练的,只认他啊。”

元羡说:“是啊。所以这才更麻烦。”

李文吉轻轻向元羡倾身,说:“你有什么办法吗?”

元羡说:“这可不好办。”

李文吉说:“只是不好办?不是不能办?”

元羡说:“我们自己是没有办法的。”

李文吉深吸了口气,说:“那谁有办法?”

“当然是你那皇伯父啊。”元羡简直想翻白眼了,心说这个蠢才,怎么一点脑子也不会动。

李文吉沉思片刻,小声说:“卢沆深受皇伯父信任,甚至写了信给皇伯父,希望将女儿嫁给燕王。皇伯父难道会除他兵权?再者,他的兵马就是在南郡招募的,卢氏在南郡根深蒂固,即使皇伯父除了他的兵权,这些兵马也只认他,别人用不了。”

元羡心说你也不是那么笨嘛,还想得到这么多。

不过,自己得到的消息是皇上有意让燕王娶卢氏女,没想到李文吉却知道是卢沆先给皇帝写的信,那这样说来,皇帝也不一定会答应啊。

元羡沉吟片刻,心想这种事,除了是卢沆告诉李文吉,别人应该不会这么清楚。既然卢沆把这等事告诉李文吉,两人私下里是不是又达成了其他意向呢?元羡不由对李文吉的用心生起怀疑。

元羡道:“并不是要除卢沆的兵权。如果陛下下令,让卢沆带兵沿长江东下,去吴地驻守,你再在这里重新募兵,建一支新的队伍,加紧训练,半年之后,应该就会是一支可用之兵。”

李文吉眼睛一亮,心说元羡说的这个的确有道理。

李文吉陷入了沉思,越想越觉得元羡这个办法很好。

卢沆带兵东下之后,卢氏一族对南郡的影响就会小不少,自己对南郡就会有更大的掌控力。

现在的难题是,怎么才能让皇帝下令,派卢氏去往吴地呢。

李文吉看向元羡,说:“夫人,卢沆这些年一直驻守江津口,要让他东下吴地,并不容易啊。”

元羡说:“我正好有法子。”

李文吉笑道:“夫人乃我军师也。是什么法子?”

元羡说:“之前,长沙王派人去当阳县劫走我们女儿李旻,参加劫人的兵士使用的环首刀,乃是典型的吴地所铸造,而我记得陛下并未允许吴地大量铸造兵器供其他军队使用,现在的兵器需由中央配置。

“长沙王手下兵士使用吴刀,至少说明两个问题,第一是吴地大量铸造兵器,第二,长沙王和吴地关系密切,不知是吴王还是谁,第三,卢沆在江陵,居然不知道此事?他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只是没有报给陛下呢?只要你把这事捅给皇帝陛下,你说,皇帝会不会让卢沆带兵东进?”

李文吉愣了一下,说:“真的?”

元羡说:“你说呢?”

李文吉说:“如果我们这样做了,长沙王知道是我们坏了他的事,派人来暗杀我们怎么办?”

元羡呆愣了片刻,心说你作为郡守,又想要权,又想要兵马,还想受皇帝看重,又想在长沙王那里卖乖,自己又蠢成这样,天下有这么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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