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姊就在他的旁边,为他讲上古山海经里的故事。
他在那时,既为当时安宁生活感到欢悦,又为也许会很快失去而感到惶恐。
他不由惶然问元羡:“阿姊,天地如此广阔,我们要是分开了,要怎么办?我不想和你分开。”
他记得元羡说:“如果世界只有我们所在的这一点,又有什么意思。你看故事里,即使是天崩地裂,水淹大地,依然有法可想,何况只是我们分开。大男儿志在四方,你应该去想,这整个世界都可以是你的,哪里你都去得,任何困难,都可以找到解决之法。那么,不管我们分开多远,也都还有重见的一天。即使真的不能重见,我们互相想着对方,便也不算真的分开。是吧?”
他那时候好像只有六七岁,听她一说,世界也的确豁然开朗。
只是,虽然她说只要想着对方,便不算真的分开,他自然不愿意这样想。
若只是思念,又怎及真的触手可及。
燕王此时再次抓紧了元羡的手,接她的话说:“我向父亲提起此事,说南方各地心有不稳,要南下查看情况,他便同意了。”
元羡说:“他知道长沙王、吴王之事吗?”
燕王道:“他自己便是从掌军诸侯谋得皇位,怎会不清楚各地诸侯心中想的什么。”
说到这里,燕王顿了一下,关注着元羡的神色,毕竟他父亲谋得的皇位,可是从元羡的皇帝舅舅那里来的。
要是是前两年,元羡还会因为燕王这话动容,对李氏皇权颇有恨意,但如今她已经接受了,那个至高无上的皇权,是权力,但更是责任。是人人皆想得到的生杀大权,但也是悬在头顶的对己诅咒。
要是没有能力和武力却坐在那个位置上,那便不过是坐在刀尖上而已,死亡是即刻便会趋近的归宿。
元羡说:“那他是什么意思?你又是什么意思?”
燕王把目光从元羡身上投到幽深房屋外的阳光里,说道:“没有谁,不想要更高的权力,不做登顶皇位的梦,即使是我,也是一样。”
他转而又看向元羡,他甚至想说,如果元羡是男儿,元羡的这种渴望,说不得比任何人都要浓烈。
即使元羡不是男子,她是女儿身,她也一样想要,只是,整个世界都不允许女子如此前进而已,不过,如果她能做摄政太后,燕王不认为她会放弃这份权力。
燕王从小在元羡身边,哪能不知道她的心思。
当然,他们虽然有过无忧的几年岁月,但他们都知道,他们从出生便是在权力的泥潭和光芒里打滚,因为如果不往上走,等待自己的,多是死亡。
元羡看着他,燕王继续说:“这种事,只能论迹不论心了。如果我能震慑他们,他们愿意服从,能明大义大礼,知道事有不可为,自然是好的,这事也就揭过。如果不是,那就只能想其他办法。正如阿姊你所说,父亲登基,封了数十个王爵,大家不知感恩,只想瓜分权力、土地、人口、财富等等,不知为国为民着想,自是不行的。”
元羡颔首说:“你能这样想,很好。之前长沙王派人到我的地方想带走李旻,我抓了他的人,为首是两名女子,两人多半有一些长沙王想谋反的罪证,但我没有细审她们。主要原因,若是细审之下,她们报了长沙王要谋反的罪证给我,我要是不报给皇帝,那皇帝要追究,我难以说清自己的立场;若是我报给皇帝,本来长沙王只是根据京中情势审时度势,并不是非得谋反,此时却被激得马上谋反,他要攻打南郡,我手里可没有兵,难以抵挡,于百姓而言,突起战事,也不是好事。”
姜禾年轻,不懂政治,已经多次对元随说有重要情报要报给元羡,想借此减轻罪责,让元羡把她放走。元羡都没有理睬此事,既不放她,也不听她说什么,便是这个原因。
这种敏感的事,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装傻,假装不知道。
而她这样做了之后,果真,长沙王便再没有过针对她的行动,这说明,李崇执那个老狐狸,他知道元羡在想什么。
元羡的确不希望长沙王谋反,她不愿意起兵戈之乱。
从大了说,长沙王发兵谋反,南方乱起来,对才刚刚从战乱里缓过来休养生息的百姓来说,实在残酷,用战争追逐权力,是大人物们的乐子,对底层的百姓来说,只有苦难。
从小了来说,元羡是真的在南郡有自己的产业,而她只要不是发战争财的,这里的战争,对她的财产便是极大的打击,田宅破损,又没有钱赚,和要她的命,有什么区别。
现在,燕王前来,情况又有所不同。
元羡继续说:“现在,我就可以把抓到的长沙王的人交给你。你便可以借此敲打他。你手里有他的人他的把柄,你追究此事,攻打他,除他王爵,是师出有名,你不追究此事,是施恩于他,他对你交心,也是理所应当,这样,你至少是大义不亏。这些人,在你的手里,可以起到大作用。”
元羡逮住了长沙王的这个把柄,但自己是没法用的,只是因为她和长沙王比起来,地位低,也没有兵权,捏不住这把柄,没法直接使用。但拿给燕王,可以在燕王这里卖好,才是用到实处。
当然,如果她不是要站队燕王,为燕王谋权,而是攀附其他人,她也不会敞开心怀讲这种话,但对燕王这样讲,反而可以拉拢关系,显出自己的确毫无二心,什么都可以讲给燕王听。
燕王哪里不懂元羡的心思。
要是别人这样说,他可能会揣测此人心机深沉,不可大用,但元羡这样说,他就觉得是阿姊生活不易,要处处小心不说,对自己更是推心置腹,无所保留,当然就更感动了。
他柔柔看着元羡,说道:“还是阿姊想得深远,这些人于我,的确可做大用。如果阿姊可以一直在我身边,我便也不用发愁身边没有智囊了。”
元羡不信燕王身边没有出谋划策之人,以他现在的身份,皇帝让他到身边侍疾,便是故意对外放出的信号,有意提高他的地位,那些本来摇摆不定的人,会更愿意追随他。
就如如今南郡郡丞胡睦、长史严攸,可都是真有才干的,胡睦本来就是燕王的人,严攸也是发现可以靠近燕王时,便马上抓住机会。
由此可见,这个名分,是多么重要。
有这个名分,就可以收拢很多人才为他所用。
从这个角度来看,连元羡都是羡慕他的。
不过,自己要追随的人有这大义名分,对她来说,自然非常好。
只是,他那些夸自己的话,听听也就罢了,不能真的当真。
元羡又问:“我听人说起,陛下要将卢沆之女嫁给你,是真的吗?”
既然燕王来了江陵,那便有机会和卢沆接触,如果他真有意,那这事也可以好好解决。
虽然元羡怀疑这次刺杀自己的人,便是卢沆培养的死士,但如果燕王真要和他联姻,那元羡便也可以假装不知道刺客身份,也不去追究。
这世上,没有解不开的死结。
当然,燕王不和卢沆联姻,更好。
自己可以不追究刺客之事,如果卢家要追究卢道子之事,那元羡也没办法。
所以从某方面来说,元羡不希望卢家得到更高的权势。
燕王一愣,一时似乎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正踌躇间,外面院子里传来了一阵喧哗。
元羡走到窗边往外看去,远远可见一行几人从廊下过来。
其中歪歪扭扭走在前面的,正是李文吉。
他身后跟着几人,正在劝说他,其中一名婢女还被李文吉推了一巴掌,从廊下摔下去,摔进了花丛里。
李文吉大骂说:“你们让开。她不肯到我那里去,我来找她,总是可以吧。”
很显然,他是喝醉了。
燕王走到元羡身侧,从半开的窗户,也看到李文吉的情态了。
元羡皱眉,不愿意将自己和丈夫之间的种种私事都展示在燕王跟前。
别说燕王是她如今和之后要依傍的权主,就说燕王是她的弟弟,以她的骄傲,她也不希望把这等私事让他看到,这会很影响他对自己的评价。
元羡看向燕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说:“殿下,劳烦您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先出去处理和夫君的事。”
“啊?”燕王再次被元羡说出的“夫君”二字点醒,似乎此时才反应过来,李文吉的的确确是元羡的夫。
元羡实在不愿意李文吉醉酒的丑态被燕王多看,不待燕王回应,她已经飞快往外走去。
因元羡和燕王在里间密谈良久,马夫人年岁不小,坐在明间里实在疲累,是以早前就被安排去侧院厢房里午睡歇息了。
整个桂魄院的夫人寝居范围,都没有安排人,值守的婢女,也是在前堂范围等着听用,刚刚被李文吉推进花丛里去的婢女,就是在前堂听用的婢女。
元羡走出明间大门,李文吉已经过来了。
元羡变了一副神色,忧声道:“夫君,你是有什么要事吗?非得这时候找我。”
李文吉喝多了,面色泛红,眼神发虚,眸子转了转,在元羡的身上,从上打量到下,又从下到上,见元羡衣裳穿得好好的,严严实实,他才打个酒嗝,说:“他们说你身边养着不少面首,随身侍候,我召你,你不肯去见我,我还以为你是在和别的男人厮混,自然要来看看。”
元羡的表情瞬间沉了沉,说:“你喝醉了,这种话,也是能乱讲的。别人污我名声,你是我的丈夫,也能这样讲吗?你也太过分了。”
元羡声色俱厉,瞪着李文吉。
因为李文吉和元羡所说,是夫妻之间的事,随着李文吉前来的仆婢不敢多听,没敢再上前,甚至还退到远处去,把这空间留给两人。
而元羡自己的婢女,最亲近的两人知道元羡的确是在和一名男人密谈,是以都为元羡担忧起来,却不敢过来帮忙。
李文吉往前扑到元羡身上,笑着说:“我又没有管你这些事。你怎么这般生气。”
他之前本是很害怕元羡的,怕她会对自己拔剑,不过经过今天上午的事,他彻底明白,即使自己真的谋划刺杀元羡,元羡居然并不和他反目,元羡所说,她需要依附他,这是真的,那么,他又何必再那么惧怕元羡呢,夫妻俩正该好好亲近才是。
元羡伸手要把他推开,但李文吉抱着她不肯放,元羡也不好当着燕王的面,把他堂兄一巴掌扇到庭院里去,更不好拔剑威胁李文吉,只得忍耐,两人推推攘攘进了房里。
李文吉把元羡推到房里那张极大的漆着黑漆的大榻上,说:“我们是夫妻,正大光明,名正言顺,有什么不行。趁着现在,正好,我让你为我生个儿子,你也能更安心些,不是吗?”
李文吉笑着,坐到榻上,拉扯元羡。
元羡忍无可忍,怒道:“我才刚遭受刺杀,身边亲近婢女死在我眼前,你不想想我多么悲痛,全然不为我着想,还让我陪你白日宣淫吗?你这个混蛋!”
啪!
元羡气到给了李文吉一巴掌,她张弓用剑,手劲很大,把李文吉打得一懵,酒劲儿都醒了不少,而元羡已经哭了起来,大骂道:“你滚出去。你这个混球!你有没有良心!”
元羡跑到门口,大声叫李文吉的仆婢过来把他们的主子弄走,再不弄走就杀了他们这些没用处的仆婢。
那些仆婢这几个时辰,一直在传说夫人杀了多少刺客的事,对她又敬又怕,自然不敢违逆,赶紧跑过来把又懵又气的李文吉给又拉又抬地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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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县主:不知道演得是不是有点过了。
第60章
元羡本是不爱哭的性子,特别是此时燕王还在,她在他面前,一直是长姊角色,怎好展示弱势一面。
但是,想到自己费尽心机,在燕王面前立下的好形象,在李文吉这个混蛋跟前,却要受他折辱,不过是因为自己是个女人,她想到从小到如今,听了多少人说“奈何你是女人”,为什么,女人又有什么错,有什么不好,为何要受这等磋磨折辱。
元羡一时难以自控,趴在榻上遮住颜面,自傲自矜,愤懑痛苦,情难自已,却也不肯再哭,但也克制不住情绪,身体颤抖,不想让人看到自己失态的一面,于是不肯在眼泪干涸前抬头起身。
刚刚燕王听到元羡和李文吉之间发生的事了,他本来已经要走出来把李文吉打晕,甚至杀了他的心念都已起了,不过在他行动之前,元羡已经让人把李文吉给拖走,李文吉算是少受了一点罪。
正如元羡所担心的那般,燕王只是到襄樊走一遭,她就担心他的安危,燕王又何尝不是如此,本来以为以阿姊的智计能力,李文吉又是心性柔弱之人,她是不会受多少罪的,哪想到居然是这样。
燕王站在窗后,看到那些仆婢把发酒疯的李文吉又拖又抬弄走,想到他刚刚缠在元羡身上,两人是夫妻,还要行夫妻之事,他便觉得更难忍受,这就是一头猪去吃了他珍视如命的珍宝。
燕王走到明间,在元羡身边蹲下,轻轻抚过她头上被李文吉弄得乱了几缕的发丝,感受到她无声的颤抖,说:“阿姊,别哭。以后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元羡声音还带一点哽咽,说:“阿鸾,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很快就好了。”
燕王说:“有什么想讲的,都对我讲吧,我听着呢。”
元羡说:“我只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燕王说:“让我陪着你不行吗?”
元羡说:“让你看笑话了。一路从洛京到襄樊到武昌,再来江陵,数千里奔波劳累,没想到却来看到我和李文吉的这种烂事。我羞愧无颜,实在不想面对你,你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吧。”
燕王在榻前半跪下,伸手把元羡揽了起来,不让元羡再埋头一个人哭,元羡要把脑袋偏开,不让他看到,痛苦道:“我真的不想让你看到,你不要看我,让我自己待一会儿吧。”
燕王见她眼眶绯红,眸子里都是湿意,他将她抱到怀里,让她把脸埋在自己肩头,说:“那就这样吧,我看不到了。”
他不说还好,一说元羡更是情难自控,眼泪再次一涌而出,她深吸两口气,让自己尽量平静一些,哽咽说:“阿姊实在不想让你看到这些,我何曾想过,再次相见,要让你看到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