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轻轻拍抚她的背,安慰道:“没事了。这有什么好羞愧,都是李文吉的错,你又没错。再者,你就是你,任何样子,只要是你,我都不在意,你都是好的。只是,没有必要因为这等事难过,李文吉根本不配你这样生气难过。他不知道爱护尊重体谅你,他根本不值得。”
元羡轻轻“嗯”了一声,似乎是好些了。
从情绪里回过神,元羡才发现自己被燕王搂着,这实在不是什么好事,她赶紧从燕王怀里退了出来,往后挪了挪,想要用手巾擦擦眼泪,手边却没有手巾。
燕王看她这样,便将自己的衣袖凑到她跟前去,说:“喏,阿姊,用我袖子擦吧。”
元羡站起身来,避开他,说:“别闹。”
燕王失笑,说:“幼时,你又不是没擦过,别说擦脸,手也擦过。”
元羡不搭理他这一茬,心说那是小时候,没那么多顾忌。
她直接进了寝房里去,镜台上就有手巾,于是对着那一方大铜镜,用手巾擦了擦眼角的泪痕,发现不仅妆花了一点,头发也有点乱了,但她自己不会梳发式,这种时候,也不好叫簪娘和妆娘进来为自己梳妆,只好对着镜子简单整理一番衣裙,然后看着有点乱的头发气恼。
元羡心说我还没有受过今日这等奇耻大辱,李文吉这个混蛋,有你好受的。
燕王本跟着到了寝房门口,看里面都是寝具,房间里充满着合香的味道,这个香味和元羡身上的味道一致,便不方便再进去,站在门口叫她:“阿姊?”
元羡将头上的簪钗取下来,想把乱了的那点头发给弄好,结果费了好一阵神,却越弄越糟糕。
簪娘和妆娘的活,可不是那么容易干的。
元羡更气恼了,看向门口的燕王,说:“要不,你先去方才那间房里歇息一阵,我传簪娘来为我把头发梳好了,我俩再谈?不然这等模样,实在不是待客之道。”
燕王知道她从小是端庄高贵的骄女,不愿意将自己不好的一面展示给别人看,虽然他觉得这不算什么事,她也不必把自己当成客人,但自己最好也不要一直刺激到她,以免她一会儿又难过起来。
燕王说道:“阿姊,我正好还有别的事,便先行离开,待之后再来看你。”
元羡其实还有很多事要和燕王谈,不过想来他千里迢迢前来,也绝不只是想和自己接触,他还有很多别的事,便又走回门边,看着他说:“如果有事要忙,你且去忙。需要我做什么,你只管让人来传。”
燕王说:“好。”
元羡略有不舍,道:“你住在哪里,可需要我安排?”
燕王说:“不必,我的人已经安排妥当了。阿姊先护好自己。我已经交代贺郴带人留下来,若是再有刺客前来,也能护住你。你有急事,也让他派人来找我即可。”
元羡微微颔首:“好吧。”
元羡便又叫来身边亲信婢女,去叫来马夫人,送他出去。
燕王从廊檐往前走,到得正堂廊下,不由回头,元羡还站在居处廊檐下,安静地盯着他,一如当年,他站在静处,看着她要出嫁一样。
燕王没有再回头,飞快走了。
就像如果不走,便再也没有办法离开。
而不离开,也是无法决定世事的,就像当年,即使他不想让元羡出嫁,也绝不可能因为他的不愿意而改变,因为他没有那份力量,去决定这件事。
他现在,就是要让自己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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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羡坐在铜镜前,由簪娘再次为她梳好了一个较简单的发髻,簪上简单的簪钗,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元羡心情已经平复,她还有很多事要做,没有闲情再为自己和李文吉的婚姻哀叹。
元羡到前院正堂,叫来宇文珀,询问调查刺客的进展。
宇文珀叹气,羞惭说:“没有找到逃掉的刺客。”
元羡不快道:“一点痕迹都没有找到吗?”
宇文珀说:“倒也不是。他们在九华苑里做好了安排,可能有人接应他们。九华苑里水系众多,我们一路追去,南面湖边有大片芦苇、秋荷,遮挡视线,人一旦进入,便很难找到踪影。”
元羡皱眉说:“他们不是都受了伤吗?还发现不了。”
宇文珀很自责,说:“主上,我们的确没有找到人。”
元羡问:“他们有多少人逃走?”
宇文珀说:“据我们之后分析复盘,他们大概只有四五人逃走。被燕王护卫共杀死了十一人,重伤四人,四人里又有二人不治身亡,现在还剩下两人活着,但燕王护卫下手都是战场杀招,这两人也伤势极重,医师说也熬不了几天。”
元羡发现无能为力后,便也泄了气,问:“可审出了什么?”
宇文珀说:“有些收获,但不知主上您会否满意。”
“什么?”
宇文珀说:“其中一人说,他们是从十几岁就被训练的死士,拿钱办事,这次到底是谁雇佣他们,他并不知道。”
元羡问:“另一人呢?”
宇文珀说:“另一人舌头被割掉半截,是哑巴,不会说话,也不会写字。”
元羡一愣,问:“那些被杀死的刺客,多少人是哑巴?”
宇文珀一惊,说:“主上英明,我们没有想到这个方面。没去查看已死刺客的口腔。我马上去吩咐。”
元羡说:“算了,我跟着过去看看吧。顺便去看看还活着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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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客死尸都被放到了郡衙决曹的敛房里,元羡前来,本来在忙的胡星主便也赶紧赶过来前后随侍。
看守尸体的衙役见夫人亲自前来,虽然心下惊愕,但想到这个是会亲自杀人的主,便也接受了。
元羡问胡星主:“难道没有让仵作来验尸吗?”
胡星主战战兢兢道:“县主,我们此前一直在忙于寻找逃掉的刺客,还没来得及检查这些尸首。”
元羡知道他就是找个借口,不过也没有苛责,说道:“那去把仵作叫来,现在开始验尸。”
“是,是!”胡星主一边应着,小跑着到门口去吩咐。
敛房里永远有一股浓重的尸味,这些大男人都受不住,但看这位金尊玉贵的县主,她似乎不受影响。
元羡用带着浓烈熏香的帕子捂着口鼻,走到那一具具被杀死的死尸跟前,在婢女的辅助下,认真检查了起来。
这些死士,全是男性,大部分都是被截舌的哑巴,从样貌看来,也多是荆楚本地人的样貌,但也有少数几个是更南方的交州一带的相貌,除此,他们年纪都较轻,约莫在二十岁上下,身上有不少以前留下的伤疤。
元羡将这些尸体简单看过一遍后,大致已经清楚他们的情况。
这些年轻人,可能是近几年才被训练,专门培养用做刺杀的。他们尚年轻,还不太懂世事,也不怕死,是最好的死士。
在来刺杀自己之前,他们应该也做过其他生意,有的人受过一些很显然不是训练中会受的伤。
元羡问胡星主:“这几年,你们有接到谁被暗杀的报案吗?”
胡星主现在已经是元羡的人,便也不藏着掖着,直说道:“县主,这种只是杀一两人的案子,我们也无法判断那是不是暗杀,不过,的确有一些杀人案,无法找到凶手,可能是暗杀案。还有一些,士庶宗族内部的事,他们往往自己处理,不愿意让外人插手,我们便也不知。”
元羡已经明白了,就是胡星主也不清楚。
在仵作前来验尸时,元羡又去了牢房,那两名重伤但是没死的刺客,就被关在这里最好的牢房里,为免他们死得太快,牢房主官典狱可谓想尽办法,让他们和在家里养伤也不差什么。
典狱还是第一次有机会见到郡守夫人,但是对她的行事法则可是如雷贯耳,看她身形挺拔,行走如风,很显然别人说她剑法如神,不是恭维,就是真的,于是更是小心翼翼陪在身后,对她解释两个刺客现在的情况。
元羡过去看了两个因重伤而昏迷的刺客,典狱问:“夫人,要不,属下让人把他们泼醒?”
元羡心说这两人本来就要死不活,再折腾一顿,岂不是就死在自己面前了,这典狱倒还不用再负责这两个大麻烦,他倒是想得明白。
元羡瞥了他一眼,说:“不急。”又问,“他们被送过来后,可有其他人来问他们的情况?”
典狱说:“夫人,您是指会有人来灭口?”
元羡说:“有这可能。不是吗?”
典狱冷汗涔涔,表忠心道:“夫人,现在大家都知道这些该死的刺客刺杀您,哪里还敢暗动手脚。这种时候动手脚,不是明着说自己是和您为敌参与刺杀您吗?和您为敌,不是和郡守、和燕王为敌吗?谁有这个胆子。”
元羡颔首道:“的确是这个道理。所以,这些人在这里,且活着,就有用,你好好照顾他们。”
典狱赶紧回答:“是,是。”
元羡其实不是特别着急要找出刺杀自己的幕后黑手。
这幕后黑手,能是谁,除了李文吉,最大可能就是卢氏。
如果现在就说是谁,那自己被刺杀,经历那么大的风险,自己便无法从中获取多少利益了。
别看李文吉今天下午醉酒急色,跑到自己那里来闹,元羡事后想起这事,虽然依然觉得受辱难堪,但是,这事也说明了挺多问题。
李文吉以为他对自己的求欢是对自己的亲近拉拢,是向自己示好,还说什么让给他生儿子以后自己就安心了,虽然听得人恼恨,不过,究其深层原因,正好说明李文吉不会再针对自己。
如果一直没有抓到刺杀案的背后凶手,那自己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安排人全城搜查,控制全城,自己也可以名正言顺地怀疑本地所有权势家族,让他们在惊惧里不得不在最近小心翼翼,不敢闹出什么事来,当然,借此枪打出头鸟,清除异己,更是元羡从小就耳濡目染的行事法则。
因为出了刺杀郡守夫人一案,元羡顺理成章安排了全城戒严,这也有利于燕王的安全,那些以前在城里刺探各类情报,行走于各大家族的探子、说客,近期也不敢有大动作,至少可以更确保燕王到了江陵城的消息不会那么快传出。
当然,郡守夫人遭遇刺杀,也给了很多人谈资,各种真真假假消息一出,也易冲淡一些别的消息的传播。
林林种种,元羡也不再为自己遭遇刺杀的事气恼,反而想着要把这件已经发生的事利用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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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羡在傍晚时到了上清园里见李文吉。
李文吉挨了元羡一巴掌,初时还不觉得如何,过了一阵便有刺痛之感,待过了小半时辰,左边脸颊便些许红肿起来了。
他本就白白胖胖,脸颊红肿,便很显眼。
李文吉酒醒后,就羞恼不已,因为脸受伤,其他人因各种事项前来拜见,他自然不肯见,都给打发走了。
这些人里,就有人想劝谏李文吉,认为全城戒严搜查,太过扰民,郡守应当制止这种事发生。
不过李文吉很显然不想管这事,他也管不着。
他自己做贼心虚,不敢违抗元羡,元羡又可以绕过他直接安排郡衙决曹和郡府长史,实际控制了郡衙及全城的衙役城卫,掌控全城动向,他还能怎么办。
元羡到时,李文吉正坐在屏风后发呆,一名擅琴的乐伎隔着屏风在为他弹琴,琴声悠悠,倒是很适合修身养性。
以元羡所见,李文吉早年太过放纵于声色,又身体懒惰,不愿意强身健体,体虚气弱,这两年在女色之上怕是没有多少余力了,因为他身边姬妾侍婢不少,却没人生出孩子来。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元羡甚至怀疑过,是不是胡祥给他吃了什么,让他失了生育之能,不然,他身边女人这么多,不至于没人怀孩子。
元羡对弹琴的乐伎挥挥手,让她退下,便绕过屏风,走到李文吉高坐的榻前来。
李文吉因在发呆,甚至没意识到琴声已歇。
此时突然一惊,抬起头来,看到元羡站在一边,他被吓得惊叫一声:“啊?”
好像元羡还会再打他一样。
元羡说:“我想着下午失手碰了你一下,怕你心有郁结,特地来看你。”
李文吉心说那是失手碰一下吗,你那是狠狠打了我一巴掌。
不过这种丢脸事,自然也不好闹开。
李文吉已经决定让元羡来对付卢沆,便不能再和元羡翻脸,虽然他也没好脸色,但是他也没指责元羡,目光闪烁,说道:“你不是安排了人查刺客的身份,可查到什么了?”
元羡在他旁边不远去坐下,说:“那些刺客是早有谋划,退路也都安排好了的,哪那么容易查出什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