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五花大绑跪在地上,对上他的目光,怕得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都尉司是什么地方?都尉司指挥使亲自审问,这条命,怕是要交代大半条了。
“爷,”刘庆带着个蓝衣丫鬟匆匆走来,“这个就是小喜。”
韩湛抬眼,与韩愿的描述基本一致,到时候韩愿只要看一眼就能确认:“一道押下去。”
眼下宴席还没结束,他还得打起十二分精神,确保剩下的时间万无一失。
一个时辰后。
冬至宴宾主尽欢,散席后客人陆续告辞,韩老太太亲自送送宁乡候夫人出了大门,觉得累,由蒋氏搀扶着回了西府,剩下的客人便是慕雪盈和韩湛这些小辈来送。
客人们走得差不多时,于季实终于找到机会上前,含笑拱手:“慕姐姐,我也得走了。”
慕雪盈向边上一望,韩湛正送着一个男客出门,一时半会儿看着过不来,忙道:“我送送你。”
拣着人少的地方走着,含笑问道:“伯父近来可好?”
“父亲很好,就是一直惦念姐姐。”于季实道。
“过两天我一定去拜访伯父,”慕雪盈瞅着四下无人,压低声音飞快地问道,“伯父是不是给我带了话?”
“是,”于季实带着笑,只装作寻常闲聊的模样,“父亲说都尉司近来在通缉放鹤先生,没有公开发海捕文书,但私下交代了各处。”
慕雪盈吃了一惊,先前丹城也曾通缉过,但因为找不到与案件有关的证据,况且人也消失得彻底,所以便不了了之,韩湛又是因为什么突然开始通缉?
余光瞥见韩湛送完客人正要过来,慕雪盈忙道:“快往前走。”
于季实果然依言往前走去,慕雪盈与他并肩走着,只当做没看见韩湛,飞快地与他交换自己的消息:“都尉司至今还没找到证据,我在想办法见师兄一面,问问他为什么不说。”
余光瞥见韩湛在半途中停步,看她一眼,随即折向另个方向,慕雪盈放下心来,又突然生出一个念头,韩湛好像是故意的,他看出她有话要私下里跟于季实说,所以突然转了方向。
这念头一起,怎么也挥之不去,余光留神着那边的动静,韩湛走了几步,独自站在道边,又向这边看了一眼。
那边并没有需要他过去的人或者事。心里突然就确定了,他是有意给她留出空间,让她和于季实放心说话。
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低着头:“上次我托伯父打听的事,有消息了吗?”
“有点眉目,父亲说请姐姐抽个时间过去当面细说。”于季实飞快地说道,“父亲还说都尉司的人又去了丹城,查了衙门的卷宗,就连傅大哥的同窗也全部被找去衙门问话。”
慕雪盈怔了下,昨夜她曾提醒韩湛回到最初去找线索,原来韩湛已经动手做了。他们总会在这些意想不到的地方,不约而同。
道边,韩湛忍不住又向这边看了一眼。
她和于季实并肩走着,言笑晏晏,看上去似乎是在送客,但她方才看他时,带着警惕。
那种若有所思,冷静又忖度的目光他在她脸上看见过很多次,尤其是初为夫妻时。她对他,终归还有戒备。
但这也不能怪她,这些天里,他对她也并非无话不说,又怎么能埋怨她存着戒备,况且在舞弊案里,他们分属两方阵营。
他得再耐心些,她近来流露出这种眼神的次数已经越来越少了,虽然有些东西他不能给她,但他会把所有能给她的,全部给她。
总有一天,她对对他敞开心扉。
慕雪盈在门内停步,已经送了太久,再送下去只怕要惹人注意了。“我就送到这里,三弟路上小心些。”
“我走了,”于季实牵过仆从递过的缰绳,刻意抬高了声音,“父亲和母亲都很惦记姐姐,姐姐有空去家里坐坐吧。”
“好,改天一定去探望伯父伯母。”慕雪盈带着笑,看着他在门外上马,挥挥手离开了。
身后有脚步声,韩湛慢慢走了过来,慕雪盈回头看他,唇边带着温存的笑容:“夫君,于伯母请我过两天去她家里坐坐呢,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
韩湛垂目看她,她会希望他一起去吗?不会。“我怕是抽不出时间。”
他幽深眸子里带着期待,还有几分了然后的包容,慕雪盈转过了脸。
既然不打算困在内宅相夫教子,那么有些事,从一开始,便不要招惹。
“儿媳妇,”黎氏带着丫鬟匆匆走来,脸上带着笑,容光焕发的,“今儿办得圆满,都是你的功劳!”
“都是母亲的功劳。”慕雪盈笑起来,挽住她的手,“趁着这会子人都齐全,把赏钱都放了吧。”
“这么急?”黎氏全副精神撑了一上午,觉得累,很想回去睡一觉,“过两天吧,钱又跑不了。”
“奖赏宜快不宜拖,拖得久了,一来不能立时显出用心办差的好处,二来办事的人心里说不定还会生出怨望,好事变成坏事。”慕雪盈耐心解释着,“尤其今天刘妈妈几个拿住了作乱的小厮,这是大功一件,立刻要重赏的。”
“你说什么?”黎氏全不知道这些事,“谁作乱了,做什么乱?”
“吴鸾指使四进,往沙鱼缕里加盐,又指使玉梅上菜时砸盘子。”韩湛接口说道。
“什么?”黎氏一下子炸了,立时就要去找吴鸾,“没良心的混账东西,我去找她!”
慕雪盈连忙拉住:“母亲别生气,等放完了赏,我陪你一起去。”
黎氏气得脑袋里嗡嗡直响,半晌:“好。”
花厅。
办事的仆妇乌压压占满了整个厅堂,黎氏坐在正中太师椅上,慕雪盈坐在她下首,含笑说道:“今天的差事办得很好,太太说大家伙儿辛苦了,每人都有赏。”
小厮们抬着两筐清钱上来,叮叮咚一连串悦耳的钱响,每个人脸上都是喜气洋洋,谢赏的声音响彻云霄。
韩湛依旧像昨夜那样守在慕雪盈身后,看着她指挥自若,大手轻轻搭着她肩膀,她仰脸回头,向他一笑。
两筐赏钱很快发完,慕雪盈脸色一沉:“除了要赏的,还有要罚的。四进、玉梅、小喜三个受吴鸾指使,试图破坏冬至宴,每人打三十大板,革出不用!”
三个人五花大绑着被拖出去,少顷外面响起了打板子的声音和哭喊求饶声,厅中几十号人屏气凝声,脸上带着敬畏,连一声咳嗽都不敢有。
外面的声音渐渐停住,板子打完了,慕雪盈抬眼:“还有要重赏的。”
“刘妈妈及时发现四进的阴谋,又从四进口中审出了玉梅,办事得力,忠心耿耿,赏银十两。”
“云歌临事不乱,及时拦下玉梅,赏五两。”
“钱妈妈反应迅速,及时赶到描补,又安排人接替玉梅,赏五两。”
“小燕尽忠职守,最早发现四进不对,赏三两。”
刘妈妈几个已经拿过赏了,再没想到还有一份,此时又惊又喜,连声推辞:“都已经领过赏了,怎么敢再领?”
“一码归一码,先前领赏是办分内的差事,眼下是奖赏办事机灵忠心,”慕雪盈含笑说道,“都拿着吧,咱们太太一直都是奖惩分明,只要好好办差,太太绝不会亏待你们。”
黎氏一听说到了自己,连忙也道:“都拿着吧,亏得你们机灵,才没出岔子。”
银子一封封用红封装着,刘妈妈几个上前领了,钱给得大方,面子上更是光彩至极,一个个红光满面,连声谢恩。
事情都已办完,慕雪盈扶着黎氏起身:“都散了吧。”
经此一回,东府的下人都知道主子奖惩分明,以后黎氏办事就容易得多了。
趁现在她还在,尽心带着黎氏把各处规矩制度都立起来,将来她走了,黎氏一个人也能支撑。况且,韩湛终归还会再娶妻。
心里无端有点发沉,抬眼,韩湛默默跟在她身后,山岳一般不语的身影。
“快些,”黎氏心里窝着火,步子越来越急,“我一定好好问问吴鸾,我是哪里亏待她了,竟然这么对我!”
“母亲打她骂她都好,但千万别生气,”慕雪盈安抚着,“一生气又要犯头疼,为了这么个人,不值得。”
“好,我不生气,”黎氏嘴上说着,眼梢又红了,“我不生气!”
一刻钟后。
吴鸾从榻上抬头,咳嗽着,嘶哑愤恨的声音:“你哪里亏待我了?姨妈,你真让我好笑,你以为你是救世主,我还得感激你?呸!”
“要不是你卷走黎家的家产,我娘怎么会只有那么点嫁妆,一辈子让人打骂瞧不起?要不是你袖手旁观,我怎么会让族人欺压,财产都被掏空,差点嫁给个老头!我这些年尽心尽力帮你,你就是一坨烂泥扶不上墙,活该所有人都瞧不上你!”
啪!黎氏重重一个耳光甩在她脸上:“你,你!”
吴鸾再没料到黎氏会打她,愣了半晌,黎氏也没料到,此时心如刀割,又气又恨站都站不住,慕雪盈连忙扶着她往外走:“母亲回去吧,跟这种糊涂人不值得。”
“你以为你聪明?”吴鸾叫起来,“慕雪盈,你只不过是好命嫁了韩湛,有他给你撑腰,我什么地方不如你?!”
慕雪盈没理会,只是哄着黎氏离开,身后吴鸾冷笑一声:“慕雪盈,我给你留一句好话,回去好好看看账本。”
慕雪盈步子一顿,没接茬,扶着黎氏出了门。
账本果然有问题,不过她已经交给了韩湛,这趟浑水她不趟。
屋里。韩湛吩咐道:“送吴鸾去奉慈庵,带发修行。”
“什么?”吴鸾大吃一惊。自从韩老太太出手,她就知道韩家多半是不能留了,所以才想着两败俱伤,狠狠报复一次,可她一直以为是送回老家,“我不去,你凭什么决定我的去留?”
“不凭什么。”韩湛丢下两张文书,转身离开,“带吴鸾离开。”
他竟连看都懒得多看她一眼!吴鸾咬着牙,看见丢在榻边的文书,是她老家的房契地契,怎么在他手里?难道他早就替她要回了财产,却一直没说?
“吴姑娘,走吧。”黄蔚带着人上前。
“我不去!”吴鸾挣扎着,怎么都不肯走。她才十七岁,难道要青灯古佛过一辈子?不!
因为畏惧,生出后悔,早知道她就不这么鱼死网破了,早知道她就先回老家,黎氏给了她很多东西,她明明可以先忍忍,再做打算的。“我不去!”
没人听她的,侍卫们一言不发上前拧住,塞进了轿子。
傍晚时分,宫门大开,入宫赴宴的车马如龙,逶迤向内行进。
韩湛跟在慕雪盈的翠盖车旁,她从窗户里望着高高宫墙,无意中流露的,冷静忖度的目光。
韩湛低头,握住她的手,她抬起头,向他嫣然一笑,与他十指交握。
第54章
“来了来了!”毕得胜一溜小跑来到帝王寝殿, “韩指挥使和夫人来了!”
皇帝正在喝茶,笑笑的没说话,李全瞪他一眼:“在陛下面前大呼小叫, 成何体统?”
“奴才该死, ”毕得胜自己往脸上打一个耳刮子,笑嘻嘻地说道, “奴才瞧见了着急给陛下报信,忘了规矩了,奴才该死。”
“行了,不用你在这里妆模作样的, ”皇帝摆摆手, “他们俩什么个情形?”
“韩大人骑马, 韩夫人乘车,韩大人一直跟在车子跟前寸步不离, 还隔着窗户跟夫人挽着手呢!”
皇帝嗤地一笑:“当真?”
“千真万确!”毕得胜越发说得绘声绘色了,“后来在东华门内下了马, 韩大人一个箭步就抢上去,亲自搀扶着夫人下车, 那手啊就没舍得撒开过,两个人肩并肩地往大成殿走, 一路上韩大人还跟夫人介绍路径,奴才就没见过韩大人那么话多, 那么和颜悦色过!一直走到大成殿跟前韩大人才舍得松手,别说奴才看傻了,那么多赴宴的大人和命妇全都惊讶得不行,韩大人头一次赴宴,还带着国色天香的夫人, 奴才估摸着这会子怕是都在悄悄议论呢!”
皇帝笑出了声,站起身来:“走吧,朕也去看看,什么样的夫人能把子清这百炼钢化成绕指柔。”
大成殿内。
太监在前面指引着,慕雪盈随着韩湛在御阶不远处落座。宫中饮宴一人一席,御阶之上是皇帝的座位,其他人的座次随着官阶和与皇帝的亲近程度依次与御座拉开距离,他们离得这么近,可见韩湛与皇帝的亲密。
那么他,该当没有疑问,在舞弊案中与皇帝立场一致。
眼下只要坐实了傅玉成的罪名,那么吴玉津和丹城文脉,乃至所有太后党都将遭受重创,朝中反对追尊先太子的力量将大为削弱,于公于私,韩湛都会努力将傅玉成入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