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他活得真的很累,就连做鞋扎了手,都会觉得责任在他,是不是从小习惯了把所有的重担都抗在肩上,所以才事事都要揽下?轻轻抚了抚他的脸颊:“没事的,没那么严重。”
“算了,不做了,别再扎到了。”韩湛吮了又吮,吹了又吹,看她白瓷般的指尖带着圆润的弧度,一点修得整齐的指甲。
“不要紧,做针线哪有不扎手的。”慕雪盈抽手回来,“好了,你去忙吧,我继续做活。”
他不肯走,她便推着他在椅子上坐下,自己重又拈了针,手指湿着,还有点隐约的疼,一时不查,换了左手拿针,刚绣了一针,听见他带着惊讶问道:“你左手也能绣?”
慕雪盈心里一跳,连忙换到右手:“没有,想试试呢,发现还是不行。”
“姑娘,”云歌不失时机地出现,“我这就去于府送拜帖。”
慕雪盈点点头,心跳快着,将右手的针捏了又捏。
“让刘庆去吧,”韩湛道,“你身边没人,不方便。”
可云歌,今天必须出去。慕雪盈笑道:“还是让云歌去吧,于伯父那边都认得她,有什么事也方便说。”
韩湛便也没再强求,点点头:“去吧。”
云歌松一口气,恰好钱妈妈不在,便三两步出了院子,飞快地往后门走了。
等钱妈妈回来知道了这事,连忙追去车马房时,人已经不见了,又是自己走的,没有用车轿,不由得哎了一声:“这孩子!”
“怎么了?”今个儿韩湛不出门,刘庆得了闲空,正在车马房侍弄自己那头小灰驴,听见了不免问道。
“云歌这孩子,明明家里有车有轿,愣是自己个走了,”钱妈妈叹气摇头,“也太老实了点,丝毫不肯占公中的便宜。”
“刚走的吗?”刘庆解开灰驴的缰绳,“我去瞅瞅,不行我送她一程。”
“算了,你别跑了,待会儿大爷叫起来找不到你,可又得抓瞎。”
“没事,”刘庆牵着驴子往外走,笑道,“我猜大爷今儿肯定舍不得出门。”
说得钱妈妈也忍不住笑了,可不是嘛,从早上起来到现在一刻都没跟大奶奶分开,今儿肯定舍不得出门!
云歌这一走直到快午饭时还没回来,慕雪盈看看日影高过山墙,放下了鞋面:“时辰不早了,估计母亲那边也该吃饭了,咱们过去吧。”
这么久没回来应该是在药铺,也许那个避孕丸已经做出来了,况且干等着也无益。慕雪盈挽住韩湛:“走吧。”
韩湛放下书,一上午也只是翻了一页。“好。”
携手出来,慕雪盈一路上刻意放慢了步子,还是没见到云歌,是为什么耽搁了?
正房里。
黎氏闻声抬头,看见是慕雪盈时连忙迎上前挽住,一叠声诉起苦来:“儿媳妇,你可算来了,早饭等着你吃你没过来,上午也没来,我这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无聊得紧,都想去找你了。”
慕雪盈看了韩湛一眼,笑道:“早上有事耽搁了。”
韩湛总觉得她的笑别有意味,想起早上的耳鬓厮磨,心里不觉又热起来,听见她问着黎氏:“母亲中午安排了什么好吃的?”
黎氏一下子来了精神,献宝一般说了起来:“有新糟好的鸭舌鸭掌,我尝了尝,糟得都很入味,厨房有新到的大黄鱼,配着雪菜烧了两条,昨天那个鸡丝银针我看你好像挺喜欢,我就让厨房又做了一个,还有又大又嫩的冬笋,专挑的笋尖和风肉一起炖汤,待会儿你尝尝好不好。”
“好,待会儿我尝尝。”慕雪盈笑着扶她坐下,“母亲安排的,肯定好吃。”
韩湛便在下首坐了,又拉慕雪盈坐下,黎氏还在说话,笑容满面眼里带着光,他已经很久没看见黎氏这么高兴,没看见家里的气氛这么融洽了,都是她的功劳。心里暖洋洋的,在袖子里下握着她的手,听见黎氏说道:“儿媳妇,吃了饭就在这边吧,咱们烤点橘子柿饼一起吃茶。”
不行,他好容易在家一天,怎么能让人分了她去?韩湛立刻说道:“母亲,下午还有事,待会儿她得跟我回去。”
“有什么事?”黎氏看他一眼,“你今天怎么没去衙门?”
门帘子一动,韩愿进来了,看见韩湛时步子一顿。晦气,他怎么也在!“大哥怎么不去衙门?公务繁忙,难道不着急吗?”
“休假。”韩湛淡淡道,“你呢,春闱在即,书温好了么?我联络了松阳书院,你这就回去收拾行李,待会儿就过去。”
韩愿一口气堵在心口,什么春闱在即,无非是霸着她不让人见!慢慢走到近前,靠着慕雪盈身边站住:“大哥是知道我的,松阳书院那些夫子未必比我高明,我就不去浪费时间了。”
“宋山长当世名儒,还教不了你?”韩湛起身,挡在慕雪盈和他中间,“立刻回去收拾东西,立刻就走。”
“这事还得父母做主,也不是大哥说了算。”韩愿压下怒气,极力保持冷静。他无非仗着长兄的身份,可这家里,并不是以他为尊。转向黎氏,“母亲,我在家一样温书,我不去书院。”
饭桌收拾出来,丫鬟们鱼贯进来摆饭,韩湛冷冷看着。他怎么忘了这茬,在他去衙门公干时,韩愿大约每个中午都过来黎氏这边吃饭,钻着空子,偷着见她。
简直是,该杀。“韩愿,你多大了?有点事还要找娘?”
韩愿脸上一热,还是平静着反驳道:“母亲是尊长,自然要先请示母亲。”
“你俩这是怎么了?”黎氏终于察觉到不对,“吃了火药了,吵什么吵?”
门帘子又是一动,韩永昌走了进来,看见韩湛时也有点意外:“你今天怎么不去衙门?”
两个姨娘跟在他身后进来,一起上前给黎氏请安,黎氏原本笑着的脸一下子垮下来。已经许多天没见过韩永昌,想着今天过节,所以打发人请他来一起吃饭,做什么带着姨娘?还嫌她不够闹心吗?
正要发作,边上慕雪盈见势不妙,笑着指了指桌上的黄鱼:“母亲,这鱼真大,从哪里买到这么大的黄鱼呀?”
一句话说得黎氏忘了其他,带着得意道:“靠着西城码头那家鱼行总有鲜货,掌柜知道咱们府上爱吃,但凡有好的总是头一个给我送来。”
“昨天那个沙鱼缕是不是也是这家鱼行送的?”韩愿不失时机插了一句。他也看出来了,黎氏因为两个姨娘不痛快,她在哄,那么,他就帮她一道哄,“昨天席上都说这道菜新奇,都在夸赞呢。”
说得黎氏越发高兴起来,暂时把姨娘们抛到了脑后:“是他们送的,我就知道那个菜京中没几个人知道。”
“是,昨天都不知道这是什么菜,都在问。”韩愿轻声附和着,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上次告发了黎氏,可黎氏生完气,过后待他还像从前一样,让他心里愧疚了极点,“我听见好几个人都说席面办得好,连老太太都夸呢。”
“真的?”黎氏越发欢喜,彻底把姨娘这茬忘了。
“行了,吃饭吧。”韩永昌在主位坐了。
韩愿便就顺势坐下,韩湛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丫鬟盛了饭摆好碗筷,两个姨娘侍立桌边布菜递箸,慕雪盈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她们低眉垂眼,和丫鬟一样做着服侍的活,没人把她们当回事,就连韩永昌也并不在意,两个姨娘一个三十来岁,另一个大概还不到三十,韩永昌年近五十,再有孩子的可能性不高,可以预想她们两个到老病之时,也只是孤零零一个在内宅。
韩湛品行正直,黎氏刀子嘴豆腐心,将来若是韩永昌不在了,想来也不会亏待这两个姨娘。只不过如花的年纪圈在内宅,也是可怜。而黎氏,丈夫被人分走,还得装作若无其事,努力做个大度的主母,又何尝不可怜。
内宅里吃掉的,大约是所有女人的血肉。
碟子里突然放进来一块鱼肉,韩湛夹的,挑干净了刺,雪白爽滑。慕雪盈含笑低语:“多谢。”
心里却不由得想到,将来他会有姨娘吗?
碟子里又多了一块糟鸭舌,跟着是剔了骨的鸭掌。眼下夫妻情好,以他的性子大概是不会纳姨娘的,但若是她不肯生,或者不能生,或者有其他的缘故不能够达到韩氏宗妇的要求,还会这样吗?
心里沉下去,也给韩湛夹了菜:“夫君吃。”
他眼中带着柔情,轻轻向她点头,慕雪盈含笑看着。若是那样,他大概会扛下压力,一力维护她,但她在这样的压力下,能够自在吗?她那些抱负,在内宅之中,有机会施展吗?
没有。
“嫂嫂喝汤。”面前送来一只汤碗,是韩愿。
慕雪盈抬眼,他为韩永昌和黎氏都盛了,这第三碗给她,第四碗便给了韩湛:“大哥也尝尝。”
韩湛冷冷看他一眼。学聪明了,沉得住气了,知道不能单给她盛,所以给每个人都盛了一碗。
那么,他不在家的时候,又曾给她盛过多少次汤?
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该死的,韩愿。
起身出门,叫过丫鬟:“让黄蔚过来见我。”
今天必要送走,断绝后患。
廊下刘庆匆匆赶来,老远向他打了个躬。韩湛停步。
第59章
刘庆快步往前走着, 心里七上八下,拿不准主意。
先前想着送云歌一程,追出去时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还记得上次看见云歌去附近的车轿行租轿子, 便又赶过去,这次倒是瞧见了, 云歌没有直接去于家,而是坐着轿子去了几条街外一个药店,在里面待了三炷香功夫。
让他心里一直犯着嘀咕,是云歌病了吗?韩家下人们生病都会报管事请大夫来看, 何况云歌又是慕雪盈的贴身侍婢, 请的肯定也都是高明的大夫, 比这些街边的铺子好得多,为什么要来这里?
抬眼, 韩湛还在门前等着,刘庆在阶下停步, 又打了个躬:“见过大人。”
“有事?”韩湛问道。
刘庆顿了顿。当时他不放心,等云歌走了便进了药铺里打听, 虽然药铺那些人守口如瓶,一个字都不肯透露, 但他还是从言谈中推测,云歌是在这边买药。给谁买?买的什么药?
此时看着韩湛,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小的来问问大人有没有什么吩咐。”
所谓疏不间亲,韩湛与慕雪盈夫妻恩爱,怎么能容他一个下人说三道四?况且只是云歌去外面买了点药,买的什么不知道,给谁买的也不知道, 未必就跟慕雪盈有关,也许只是云歌的私事呢?冒冒失失当成件大事来报,万一弄错了就是惹祸上身。
只是药铺的反应确实可疑,韩湛处在这个位置,身边大事小情都得加倍留神,不如等想办法确认了云歌买的是什么,再做定夺。刘庆思忖着又添了一句:“今天一直没见着大人,怕大人有事找。”
韩湛看他一眼,觉得他今天有些古怪,但他一向办事妥当,便也没多想,道:“你去告诉黄蔚,让他待会儿护送你二爷去松阳书院,务必确保人进去书院住下。”
今天无论如何,都要弄走韩愿,断绝他生事的可能。
刘庆答应着走了,韩湛转回身,正要进门,先听见里面韩愿的声音:“嫂嫂尝尝这个,很新鲜。”
屋里。
韩愿给慕雪盈夹完菜心,又搛了一块黄鱼挑刺,夹起来就要往慕雪盈碟子里放:“吃点鱼。”
筷子刚到跟前,慕雪盈已经拿了个空碟子接住,含笑送到黎氏面前:“母亲,二弟为您剔好了鱼刺,您尝尝。”
韩愿心里一跳,抬头,对上她带着警告的眼神。
是他忘情了,父母都还在场,他却只管给她夹菜。连忙又夹了糟鸭掌给黎氏递过去:“母亲吃点这个。”
又给韩永昌夹:“这个糟鸭舌我记得父亲爱吃。”
韩永昌点点头,随口道:“瞧你一直夹菜,把你嫂子的盘都堆满了。”
他是无心之言,韩愿却觉得呼吸都停住了,这么明显吗?他是不是又给她添麻烦了?可他总是忍不住,总想对她好些。耳边听见毡帘落下的响声,回头,韩湛进来了,冷冷看他一眼。
韩愿昂着头,冷冷回看一眼。
韩湛落座,拿了个空碟子换掉慕雪盈的碟子,顺手把那个堆得满满的旧碟子交给丫鬟:“凉了,拿去倒了。”
韩愿咬着牙,愤愤地就要开口。
慕雪盈看他一眼。
满腔怒火不得不压下去,韩愿低了头,强忍下这口气。若是现在争执起来,只会让她为难,尤其是当着父母的面。他听她的,哪怕上刀山下火海,他都听她的。
韩湛重又夹了一筷子菜心在新碟子里,柔声向慕雪盈道:“吃吧。”
慕雪盈连忙夹了一筷子银芽给他,知道他心里不痛快,放柔了声音:“夫君尝尝这个,很清爽。”
心里熨帖着,韩湛大口吃掉,郁积的不快一霎时烟消云散。这么多人,她只给他夹了菜。她对他,绝对是头一份。
带着胜者的睥睨,又看韩愿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