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愿咬牙忍气,也只能当作没看见。
一时饭毕,漱了口洗了手,韩湛正要带慕雪盈离开,韩永昌忽地说道:“儿媳妇呀,前两天下雪时我做了一幅画,我记得你书画俱佳,我这就让人拿过来给你看看。”
“儿媳妇,你尝尝这个,”黎氏不知从哪里弄出来一盘子各色干果,还有一碗新摘的金桔,献宝似的摆在她面前,“昨儿听刘侍郎夫人说了个法子,用金桔和桂圆、梨肉这些泡红茶,说是又香又甜还能润燥清肺,最适合冬天喝了。”
韩愿先去取了茶叶,又接过丫鬟手里的水壶手脚麻利地泡了四杯茶,前两杯奉给韩永昌和黎氏,第三杯双手捧着,奉给慕雪盈。
韩湛耐着性子等着,沉着一张脸。这家里每个人都想得到她的关注,每个人都试图分走他与她相处的时间。她是他的妻,他好容易休假,好容易有一整天时间可以陪她,她的笑她的好,至少这一天里,该是他一个人的。
茶热,喝不得,慕雪盈闻了闻,含笑向黎氏道:“闻着就香甜清新,肯定好喝。”
又向韩永昌道:“父亲折煞我了,我那点能耐,怎么敢品评父亲的大作?”
“哎,同道切磋不论这个,我知道你画得好,当年在丹城我看过你的画,小小年纪就很有章法了,这些年下来肯定大有进益。”韩永昌捋着胡子笑呵呵的,“我记得你是不是还能左手书写?”
慕雪盈顿了顿,笑着摇头:“没有,只是小时候玩闹时试过,并没有学会。”
韩湛站起身来。突然生出强烈的独占欲,不想让她为别人分出精力,不想让她对别人说笑,哪怕这个别人,是他的父母。挽住她的手:“还有些急事,父亲,母亲,我们先走了。”
不由分说拉住她就走,又看了眼韩愿:“你出来。”
韩愿放下茶壶,直觉不会是什么好事,但怎么舍得这片刻与她同行的机会?到底还是跟着出来了。
“儿媳妇,晚饭过来吃啊,”黎氏追在身后,“今天有新鲜鹿肉,晚上咱们一起烤着吃。”
她回头含笑想要答应,韩湛紧紧拉着,飞快地走出去。
不想让她过来吃,不想这让这些人再来分走她。他们新婚燕尔,少年夫妻,他们该当每时每刻,都厮守在一起。
不要任何人打扰。恨不得把她藏起来,除了他,谁也休想找到。她只该属于他一个人。
“走慢些,”韩愿看见慕雪盈不得不跟随韩湛的步速,被他带着走得飞快,愠怒又心疼,紧走两步追上来,“你一个大男人走那么快,嫂嫂怎么跟得上?”
院门外黄蔚带着几个侍卫等着,韩湛放慢步子,略一颔首:“带走。”
侍卫们不由分说,上前架起韩愿就走,韩愿吃了一惊,待要吵嚷,韩湛冷冷道:“押他出去。”
正房门帘子晃了下,丫鬟听见了动静出来查看,韩永昌和黎氏都在,一旦闹起来太容易出问题,引火上身。慕雪盈沉声道:“二弟,读书是正事,你大哥是为了你好,该去就得去。”
韩愿顿了顿,对着她微蹙的眉头,再多愤懑也都忍下。她并不是帮韩湛,她是为了他着想,韩湛能用权势,也能用兄长的名义压制他,他若反抗就是对兄长不恭,况且一旦闹起来,若是让父母察觉到不对,也会连累她。
韩愿没再挣扎,冷冷道:“放开,我自己会走。”
甩开侍卫大步流星往外走,她要他去书院,那么,他去。不管她要他做什么,他都听他的。
身后,韩湛挽着慕雪盈折向自己院里,压低着声音:“今晚咱们自己吃,不过来。”
慕雪盈抬眼,他神色闷闷的,浓黑的眉头紧紧压着眼眸,绷紧的表情。这是怎么了,为着韩愿生气吗?含笑握了握他的手:“好,咱们自己吃,不过来了。”
满天乌云霎时散尽,韩湛抬手搂住她,眉头舒展,唇角飞扬起来。
她也不想理会那些人,她也只想跟他独处。她对他,终归还是最不一样的。
着急回去,脚步一下子放得飞快,突然想到她大概跟不上,连忙又放慢。短短几步路足有几十里那么长,终于看见自己院门时,韩湛松一口气,回来了,关起门来,便只是他们夫妻两个。
慕雪盈也松了一口气。因为迎出来的人里有云歌,带着笑,轻轻向她点点头。
药应该拿到了,撑过这两天,等韩湛休完假正常去衙门,就不需要再这样提心吊胆了。
“走,”韩湛前脚刚踏进房门,立刻拦腰抱起慕雪盈,“我们歇午觉去。”
天旋地转,他放她在床上,顺手扯下了挽帐子的金钩,慕雪盈笑着躲着,趁他不备,急急跳下床。他伸手来拽,慕雪盈 :“不行,刚吃过饭撑得很,现在睡肯定积食,到时候胃里又要难受了。”
“真的?”满心热切都被她的话打消,韩湛深吸一口气,“那就不睡。”
她说的没错,刚吃完饭确实不宜立刻睡觉。
慕雪盈在窗下坐定,重又拿起做了一半的鞋面。这两天他在家,吃药太不方便,这件事若是能推,一定要推掉。
韩湛便挨她坐着,又拿起那本书。
老半天也没翻开,只是看着她,又透过她的侧影,看外面太阳的影子。
漫过长廊,移向庭院,渐渐又到了院墙上头,拖着冬日温暖的余晖,在庭中掠下阴影,在墙头描出亮色。她做完一只鞋面,又去做第二只,天黑了,丫鬟们进来请示,该吃晚饭了。
他们一起吃的,只有他们两个,没有人来抢夺她的注意力,没有人惹厌,她的笑全部都是对着他,只对他一个人。
韩湛心满意足,时间快得如同流水,眨眼之间,已经是就寝的时辰。
她卸了妆,披散一头乌云似的秀发,跟他谈条件:“今晚不许再闹,我做了一天针线,累了,想早点睡。”
累了?他可以给她按摩,上次他给她按得就很好,按完了就有精神了。想早点睡也无妨,他好好做,这件事做得好的话是极解乏的,他一向都做得很好。
韩湛看着她不说话,她察觉到了危险,笑着便要逃走,韩湛拦腰抱住放在膝上,吹熄了灯。
……
慕雪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时枕边已经空了,韩湛不在。真是奇怪,以他的性子,该当守着她醒来才是。
心里不知怎的就有点空,披衣起床,外间也静悄悄的没有人声,慕雪盈推开房门。
“大奶奶起了,大奶奶起了!”廊下挂着的一只鹦鹉忽地叫起来。
突然之间,一切都随着鹦鹉的叫声活了过来,丫鬟们抬水送水的脚步声,开窗户支窗屉的动静,还有窗外带着风,雄劲又陌生的什么声音。
慕雪盈心里一动,从半开的窗户望出去。
银枪舞出满天梨花,韩湛一袭单衣,回头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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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韩·不必哥·湛:恨明月高悬不独照我。
韩·不必哥·湛:开屏,开屏,疯狂开屏!
第60章
阳光自山墙高处斜斜映照, 他一身玄色单衣,越显出蜂腰猿背,松柏般挺拔的身姿, 他动作不停, 银枪带着锐利的金属冷光,在空气中划出金戈铁马的气象, 慕雪盈屏着呼吸,神思都有片刻恍惚。
仿佛看见壮阔的饮马河,河边垂柳,陇头战旗。仿佛看见长荆关巍峨的城楼, 战鼓如雷, 残阳如血。眼前的不是她所熟悉的, 埋首朝堂,身负重担的夫婿, 而是那个她曾在脑中想象过、描画过,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
情不自禁向前走了两步, 他折身拧腰,在空中腾跃出矫捷如猿的深紫, 向着她微微一笑。
又变回是他了,那样缱绻的目光, 那样熟悉的眉眼,她新婚不久, 日渐恩爱的夫婿。
最后一□□出,他停住动作,眉梢飞扬着向她走来,慕雪盈在让人心头发胀的情绪中向他笑,现在她想起来了, 前几天她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从来没见他练过武,所以他特意赶在今早,练给她看。
在难以名状的欢喜中,带几分孩子似的顽皮叫他:“别停,再来!”
“好!”韩湛朗声答应,握住枪身一抖,枪头的红缨甩出飞扬的霞影,换了一路枪法。
廊下人来了又走,鹦鹉还在叫,丫鬟过来请示要不要梳妆,慕雪盈都顾不得了,满眼都是他的身影。四年前她未曾看到的,那个浴血戍边,大破王庭的少年将军,今天,她看到了。
这么近,这么真实,只为她一个人的,他。
韩湛专注地舞着,十八路梨花枪法使过一遍,漫天都是舞动的光影,她还在看,唇边带着笑,目光悠远又温存,韩湛下意识地上前,手伸进窗子,将她披散的头发掖到耳后:“冷不冷?”
“不冷。”慕雪盈情不自禁,脸颊偎贴向他的掌心。
怎么会冷呢?他的手那么热,甚至现在隔窗站着,也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热意,暖阳似的,让人从头到脚都是暖烘烘的。情不自禁,伸手抚他的头发:“夫君好厉害。”
韩湛无声笑了。用这样的口气跟他讲话,简直是在哄小孩了。
但,他欢喜被她哄。
回手将银枪抛开:“我耍别的给你看。”
当一声,银枪不偏不倚,落回兵器架上,韩湛大步流星上前,拿起长剑。
剑走轻灵,他如翩然的鹤,在清晨的阳光中腾跃,慕雪盈似踩着轻云,生出一种不真实的,轻飘的贪恋。一切都太圆满,假如她退后一步,只是少少一步,也许就可以永远停留在这样的圆满里了。
“姑娘,”云歌上前请示,“要不要洗漱?”
慕雪盈回过神来。云歌看着她,下巴向怀里点了点,是避子汤,时辰不早了,趁着韩湛这会子忙着,她可以偷偷喝掉避子汤。
突然之间,一切都被拉回了现实,傅玉成还在牢狱中,随时都可能丧命,她要救他,就不可避免地需要站到韩湛的对立面,即便他能包容她,但他是韩家的宗子,韩家绝容不下她的背叛,她的过往,更不可能让韩氏的冢妇游历四方,追逐通常来说只有男人才能追求的抱负。
如梦幻泡影,一切美好的表象后,是她必须正视的现实。慕雪盈向韩湛招招手:“我先去洗漱,待会儿过来。”
韩湛立刻停住,待要跟她一起进去,她带着笑,长长的羽睫轻轻一闪:“你别停啊,我马上就回来,还要看呢。”
“好,”韩湛果然继续下去,剑锋挽出盛放的剑花,“我等你。”
慕雪盈快步来到净房,接过避子汤一饮而尽。
“丸药还在做,铺子里试了几次觉得药效不如汤药,还在改方子。”云歌低声说着,“这次我带回来了六瓶,跟他们约好五天后再过去取一次。”
冬天衣服厚,她在裙子里绑了个袋子装药,原本还能多再带几瓶回来的,但因为韩湛在家,她不敢冒险,所以只拿了这么多。等明天韩湛照常去衙门公干,行事就方便多了。
“好。”慕雪盈放下空瓶,心里有片刻恍惚,随即便是清明。
韩湛虽好,但内宅并非她的安乐地。她能应付,但并不代表她想要在其中消耗一生。她喜欢韩湛,但,她更爱自己。爱那个能够展翅,自由翱翔的自己。
外面,刘庆一边瞧着韩湛舞剑,一边跟钱妈妈闲聊:“这几天冷嗖嗖的,外院好几个小厮都风寒咳嗽,里面没事吧?”
“还行,前儿康年有点发热,这几天没让他过来,在后面请医吃药呢,别的人都还好。”钱妈妈道。
“云歌没事吧,有没有生病吃药?”刘庆笑着问道,“大奶奶身边就数她最得力,她要是病了可就麻烦了。”
“没事,我督促着她们每天早晚都喝一碗姜汤,都好着呢。”
那么那个药,就不是云歌自己用的,那又是给谁?刘庆思忖着,看见慕雪盈带着云歌出来了,站在廊下,含笑唤了声:“夫君。”
韩湛抬头。阳光将她的脸洗濯得近乎透明,脸颊上淡淡一层光晕,那双眼睛,带着光,带着盈盈流水,脉脉向他述说无数柔情。
呼吸都停住了,片刻后,嚓一声,韩湛收剑还鞘。
他大步流星向她走来,慕雪盈下意识地上前相迎,他暖热的大手握住了她的,柔软的唇擦着她的耳尖:“子夜。”
慕雪盈额头贴了贴他的,带着笑,心中一片清明。
且在当下。明天,再说明天的事情。
太阳升得更高的时候,韩湛护送慕雪盈去于家。
车子慢慢向前行着,韩湛催马跟在车边,隔着窗户向她说话:“账本的事我已经召集了各家掌柜和账房,明天我早点回来核对。”
按理说今天更合适,但这是休假的最后一天了,已经不得不让出她,送她去于家,那么剩下的时间,他一时一刻也不舍得再让任何人,任何事。
“好。”慕雪盈答应着,不由得想起吴鸾最后的话,回去好好看看账本。这账本,到底有什么玄机?
西府。
韩老太太抿一口茶:“你是说湛哥儿把老二送去了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