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以后怎么办?慕雪盈系好裙带:“走一步看一步吧。”
药肯定是不能再吃了,她甚至怀疑他会不会要求她给他生个孩子。不,方才他说的是,那东西别再喝,伤身。地上有碎瓷片,他一个人处理的,根本不让她靠近。
他在意的,好像只是她。
正堂。
韩湛负手站着,看见黎氏带着丫鬟头一个过来:“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来这里?”
第二个到的是韩永昌,他担的是闲差,平日里经常躲懒不去衙门:“有什么事不能在屋里说,还非要到这里来?”
韩湛没说话,挪了挪椅子请他们坐下,抬眼,大门处衣衫影动,韩世英和蒋氏也来了。
人陆续到齐,最后一个是韩老太太,坐着肩舆神色肃然,韩湛上前搀扶,韩老太太冷冷甩开:“不用你。”
身后跟着来搀扶的人都吃了一惊,这口气这神色,出了什么事?
慕雪盈落在最后面,低眉垂目,仍能感觉到韩老太太锐利的目光在她身上一顿,慢慢下了肩舆。
“退下。”韩湛略略抬高了声音。
刘庆得过吩咐,张罗着早把所有的下人全都带出院门外远远守着,又关上了院门,堂中众人都察觉到了异样,不安地交换着眼神,韩愿猜测着缘由,高高昂着头。
韩湛是晚辈,却能一句话把家里所有长辈全都叫到这里等着,这就是韩湛的实力。几时他能做到这一点,几时他才有了与韩湛抗衡的实力。
韩湛开了口,单刀直入,丝毫不曾委婉铺垫:“八年前打理母亲铺子的掌柜、账房被诬陷贪墨,革出不用,之后换了一批人,从那时起,母亲铺子的利润被暗中支取,入了韩家公账,报给母亲的都是假账。”
韩愿大吃一惊。
堂中突然寂静到了极点,慕雪盈抬眼,看见韩老太太阴沉的脸,嘴紧紧抿着,嘴角折出苍老的纹路。
韩湛没有停:“授意这一切的,是老太太。”
堂中又突然喧闹了极点,韩永昌在叫:“你胡说什么?你疯了,这么说你祖母?”
韩世英也在叫:“这是怎么说的?湛哥儿你说话要有凭据,岂有这样忤逆的道理?”
黎氏已经懵了,张着嘴老半天才啊了一声:“什么?啊?你说什么啊?”
“账目均已查实,各家掌柜账房也都招供,包括外账房协助老太太做账的账房。”韩湛淡淡说道,“八年间一共从母亲账上支取五千六百八十四两银,购入祭田四百四十二亩。”
“放肆!你听听你都在胡说些什么?你把咱们韩家当成了什么地方,你把我们当成了什么人?”韩世英站起来,额头上青筋暴跳,看向韩老太太,“母亲您说句话呀,老大这不是失心疯了?!”
慕雪盈沉默地看着。嫁妆变成祭田,黎氏的私产变成韩家子孙都能继承的公产,这个罪名不算轻,也难怪韩世英反应如此强烈。
韩老太太依旧一言不发,脊背挺直,如一堵石壁。
“这件事,二婶知情。”韩湛没有理会韩世英,目光在蒋氏身上一顿,“与外账房对接的就是二婶。”
蒋氏一张脸刷一下涨得通红,嘴动了动,却没有作声。
堂中一下子炸开了锅,韩愿发着抖,勉强稳住心神。无一句不在颠覆他的认知,盼着有人出来反驳,盼着有人击倒韩湛,说这一切都是诬陷,可是没有,无论韩老太太还是蒋氏,都只是一言不发。
是真的。韩愿很快意识到了这点,脸上失去了血色。
“这笔账我来还给母亲,从俸禄里逐年支取,这笔账,算是长房给公中的补贴。”韩湛慢慢看过堂中众人,语声清朗,压过一切喧嚣,“所有参与之人一概革出不用,我会请回原来的账房和掌柜。”
堂中立刻又安静到了极点,慕雪盈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他。
是他会做的事。敢于揭破家宅兴旺之下的不堪,又从不曾放下自己的责任,终是他用双肩,承担了一切。
他转身离开,堂中人神色各异,一个都不曾动,慕雪盈犹豫一下,快步跟上:“夫君,我送送你。”
韩湛停步,回头。
她单薄的身影嵌在高而阴暗的大堂之中,那样孤单,又那样坚定。
她来送他,这是当众表示,她与他是一道的。
她在媳妇,又是晚辈,韩老太太奈何不了他,却有无数办法奈何她。他一直极力撇清,把她隔绝在此事之外,她却还是毫不犹豫,亮明了自己的态度。
韩湛定定望着她。那又为什么,她要喝避子汤,要对他撒谎?
“夫君,”慕雪盈追到近前,“路上小心些。”
韩湛抬手,手指将要触到她的头发,又猝然缩回。在无法言说的情绪中定定看她:“回去吧。”
快步离开,她没再跟来,韩湛抬头。
阳光白到极点,炫目着,将一切都拖入虚茫。唯一清晰的是她的身影,嵌在黑沉沉的大堂中,那样深刻,他永远无法抛下,无法忘怀。
身后骤然响起激烈的语声,是韩家人,炸开了锅,吵嚷着争执着,不知是在论对错,还是在论纲常。追云在门内等着,韩湛拽过缰绳,一跃而上。
风过两耳,呼啸着,将隆冬的寒气刀一般割在脸上。手上的伤口裂开了,血染红丝缰,韩湛飞奔,驰骋,片刻不停。
她是这样好。
她为什么,不能爱他?
韩府,正堂。
“够了!”韩老太太重重一拍椅子扶手。
堂中有片刻寂静,韩老太太起身,目光慢慢扫视众人:“我还没死,这家里还轮不到别人说话!”
“母亲,”韩永昌终是忍不住,“老大说的是不是真的?”
“诬陷,都是诬陷,”韩世英立刻反驳,“满嘴放屁!”
“闭嘴。”韩老太太深吸一口气。
没用的大儿子,自私的小儿子。若不是他们两个顶不起门户,她何至于一把年纪还在殚精竭虑,甚至做出这种丑事。“今天的事以后再敢有人提起半个字,家法处置!”
拐杖放在旁边,拿起来是如此沉,丫鬟们都在外头,蒋氏涨红着脸失魂落魄,也不知道过来扶,韩老太太握住杖头,胳膊忽然被扶住了,慕雪盈轻着声音:“老太太慢些。”
慢些?这话她怎么不去劝劝韩湛。韩老太太挺直身子:“不用你,退下。”
鹿头拐杖笃笃地敲着地,她走出了正堂,蒋氏终于反应过来,连忙跟上去搀扶,慕雪盈跟在后面低着头,心里明白,韩老太太怕是把这笔账记到了她头上。
追出去相送时,她就知道是这个后果,可她不能让他以为,这个家里没有人站在他一边。她不能撇下他一个人。而且她从来都很清楚,她最要紧的,是得到他的心。
“儿媳妇,”黎氏跟过来,手足无措,惊慌压过了愤怒和其他,“这,这是真的?”
身边人影一晃,韩愿沉默着走出去,越过她们,独自出了门。
这个家,无声又翻天覆地的变化,开始了。慕雪盈低了头,阳光炫目,将韩湛方才独自离开的身影牢牢嵌在心中。现在她有点明白昨夜韩湛的异样了,那时候他已经发现账本的事,决意撕破韩家繁荣底下的不堪。
他怎么也没想到,一样不堪的,还有他的婚事。她这次,是狠狠伤了他的心了。
都尉司。
韩湛独自走进牢房,砰一声甩上门。
墙角草席上,傅玉成抬头。
韩湛慢慢走到他近前:“子夜嫁给了我,一个月前。”
看见傅玉成骤然缩紧的瞳孔。
***
冬日天黑得快,二更时分,已经黑得连声音都透不出一丝儿。
韩湛还没回来,慕雪盈独自守着寒窗,耐心等着。
第66章
韩湛踩着三更的鼓点回来。
已经很久不曾这么晚归了, 今天公事实在太多,单是在傅玉成那里就消耗了一个多时辰,之后根据傅玉成的反应再次提审相关人犯,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深夜。
不必回来的, 太晚了,到家最多也只能再待一个多时辰, 徒劳奔波而已。可是不回来,白日里才与她起过争执,怕她多心,也不想让下人们背后猜测议论, 到底还是回来了。
韩湛走过夜色中的仪门。安静得很, 从前无数个夜晚他曾穿过这片死寂, 回到空荡荡的房中,或者独自去书房公务。
成亲之后, 已经很久不曾夜里去书房了。韩湛下意识地望向书房方向,想起里面还有一本薛放鹤的集子, 也有傅玉成的,前阵子着重看的是薛放鹤, 但若是把两个人的文章对照着看,再与今天傅玉成的供述印证, 也许能找到新的线索。
转向书房方向。
刘庆眼乖,连忙紧走几步到前面, 提灯照着路径。
韩湛看见了他手里拿的玻璃灯,新婚之时,她再三为他讨要来的,为了这盏玻璃灯,还受了吴鸾的气。
心里突然一疼, 想起傅玉成震惊痛苦,又带着强烈忧虑的脸,那是他说出与她成亲的消息时,傅玉成最真实的反应。傅玉成在狱中待了那么久,受刑之时也不曾有过这么强烈的反应。
傅玉成很在意她,或者说,喜爱她。她另嫁他人的消息让傅玉成失去了控制,尤其她嫁的人,又是他。
韩湛停步,转身。
刘庆连忙也折返身,不知道他到底要去哪里,便只是跟在他身后,举着灯向前照着。
于是影子便被推到了身前,走一步,踩一下,韩湛慢慢向自己院里走去。
那么她呢?阴差阳错与他绑在一起时,是否也曾震惊,痛苦,无法割舍自己的爱人?
抬头,望见院里的灯光,撕破暗夜,一点暖黄。
便是有再多顾虑,此时也不由自主生出期待,韩湛快步走去,门开了,守门的丫鬟恭恭敬敬福身行礼:“大爷回来了。”
通往堂屋的路上亮着灯,门前也是,大红猩猩毡帘打起来,她含笑的脸被灯火映照,分外温暖,美好:“你回来了。”
温暖,明亮,秩序,他日渐习惯的,她为他打理出来的小家。
双脚不等理智做出指示,早已飞快地向她走去,韩湛有一霎时想到,方才想去书房未必是为了公事,只是近乡情怯罢了,可终归没能拗过对她的爱意,终归还是得回来。
“吃过饭了吗?”慕雪盈从阶上快步走下来,伸手来挽他。
他身体向她倾斜,似是要回应她的亲昵,但立刻又退回去,慕雪盈丝毫不容他退缩,立刻挽住了,带着笑,细细向他脸上打量着:“还是骑马回来的?脸上都结冰了。”
薄薄一层冰花,从睫毛尖到眉梢都有,一看就是骑马给冻的,京中官员差不多都是坐轿上朝,他却是军中的习惯,觉得骑马更方便。
伸手去抚,冰薄得很,眨眼便融化在指尖,淡淡一点湿意,韩湛似是被火烫了,立刻躲开。
恍惚想起刚成亲时,她的触碰每次也都会带来同样的颤栗,但心境却是全不一样了。
尝过个中美妙之后,再要戒断,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别躲。”慕雪盈小声道。他怔了下,似是惊讶于她的命令,慕雪盈凑近了,指尖抚过处,睫毛的薄冰都随之化尽,跟着是眉毛上的,黑漆漆的眉,残断处微微凸起的伤疤,手指停在那里,精心的计算中不由自主就带了柔情,“天冷,下次戴个眼纱吧,我给你做。”
韩湛没说话,想起她总是喜欢抚摸这里,又想到她大约是想用这个动作唤起他对昔日夫妻情好的记忆。他从前猜测她喜欢摸这里,大约是因为那次长荆关之行对他有几分好感,但现在。
她那次去长荆关,是与薛放鹤一道。
他向傅玉成确认过,今日他对傅玉成说的第二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