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夫人脸上的笑退去,低声道:“我总愿大家都好。”
许流玉道:“宁夫人是怕了?”
她看向宁夫人,轻飘飘道:“那就怕着吧,不必与我说这么多。”
说完朝温采月道:“采月你看这棵——”
温采月闻言,立刻过来,看向那株丝线般的□□道:“这个好看,好别致!”
宁夫人在一旁有些气闷落寞,好在温采月见了,与她道:“菊花茶和菊花酥好像来了,夫人要去尝尝吗?”
听这话,宁夫人又高兴起来,若论辈分,她该叫自己姐姐。
但她没叫,而是叫的夫人,因为叫姐姐会让关系乱掉,不好议亲,这足以证明她是有意这桩婚事的。
宁夫人笑盈盈拉着温采月一同去桌椅那边。
一番品茶,宁知低声与身边下人说了句什么,然后起身离去,丫鬟随行,众人都觉得他是要出恭,又都是女子,所以并未多问,任由他去。
他走到温采月与许流玉身后,此时丫鬟正在给两人倒茶,似是未注意,他往这边多靠了两分,撞到了丫鬟,丫鬟一个不慎,将茶水全倒在了许流玉身上。
许流玉一声惊呼,连忙挪开身子,丫鬟吓得面色惨白,连忙道:“是奴婢不好,行事不慎,洒了夫人。”说着连忙放下茶壶,用衣袖给她擦。
茶倒没有很烫,但许流玉身上衣服却湿了一大片,她感觉刚才有人经过身后,转过头,却见宁知己随丫鬟一起远去了。
温惠训斥丫鬟:“怎地这么不小心!”说着看向身后丫鬟道:“快带她表嫂去换身衣服,挑我那里年轻些的衣服给她表嫂试试。”
说着安慰许流玉道:“无妨,都是自己人,怪我这里的人笨手笨脚,你去我那里挑喜欢的衣服换上,随便挑。”
许流玉点点头,随丫鬟去,温采月道:“我陪嫂嫂吧。”
许流玉摇摇头:“不必了,才多大点事,你与姑姑她们说说话。”
说完去了。
她被丫鬟带去温惠房中,挑了件类似的紫衣白裙,待出来,路过一片微风轻摇的锦鲤池,朝丫鬟道:“你先回去吧,我就在这里吹吹风,待会儿再过去,我知道回去的路。”
丫鬟便离去,她一个人待在水池边,轻叹了一口气。
在那里其实很憋闷,没什么意思,她甚至后悔过来了,比如装个病,其实也是可以混过去的吧。
她看着池里的锦鲤发呆,不期然一只手拽住她就往旁走,她几乎要叫,却一看,是宁知!
“你……你做什么!”她一边想挣开,一边紧张地看向周围,但他不松手,快速将她带到水池边假山一角,才放开她,转过身来。
许流玉问:“你这是做什么?”
宁知看向她:“你没有任何话要和我讲吗?我们之间就什么都没有了吗?”
……
萧惟韵又被母亲打发来帮许流玉挑衣服,因丫鬟来报说大表哥到了,母亲不知怎么紧张起来,又吩咐她做事,说若是在母亲这里没挑到合适的,就去她房中挑。
她十分不满,却清晰感觉到母亲开始讨好这许流玉,好像生怕因此得罪了大表哥。
大表哥……竟听那女人的,也是个好美色的主!
她磨蹭着往这边来,却意外见到一人拉着许流玉去了假山后面。
那是许流玉没错,她今日穿着雪紫色,身段显得特别窈窕,她心里知道男人都喜欢这样的,心里不屑又很不舒服。
而拉她那人,竟有些像宁知。
她连忙追上去,她对自家庭院熟悉,很快就绕到假山后的一处阁楼上,居高临下看向假山后,果然见到二人拉拉扯扯,还在说话。
许流玉道:“我们之间有什么?是要我帮你说成这门婚事吗?宁则行,你们家可真不要脸!”
“我没有要说成这门婚事,我从来没打算娶温采月,我今日来不过就是为了见你一面,我不知道除了这样的机会,我还有什么时候能见到你!”
萧惟韵已经明白,这二人竟有私情!
此时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若此事被大表哥知晓,那许流玉多半就完了,大表哥如何能忍?到时她又何苦去讨好这女人!
想到此,她立刻跑下阁楼去,抄了近路去前门,大表哥到了,下人会直接带他去花园。
她匆匆跑到走廊上,果真就见到了温霁安,于是立刻拉住他:“大表哥,出事了,快随我来!”
温霁安不解,问她:“何事?”
萧惟韵唯恐错过了时机,直接拉着他往回走:“你先随我来,看到就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温霁安随着萧惟韵往后院走, 她着急,几乎在跑,而他心生疑虑, 却也快步跟在了她身后。
萧惟韵一路急跑到后院阁楼,小声道:“表哥快!”说着就上楼去, 温霁安跟着上楼。
站上二楼栏杆处,就看到了下面的情形, 一处池塘边的假山后, 许流玉与宁知在那里。
温霁安突然觉得,他该猜到的,当萧惟韵急匆匆拉他过来,就该猜到。
不知他们前面说了什么, 但此时宁知将一叠信拿出来, 递给许流玉。
“我去过抱节斋, 这是我在你哥哥那里拿的, 都是我之前写给你的信, 我以为你都收到了,但他告诉我他一直没拆, 直到你与温穆声订亲时才拆开, 所以他选择了隐瞒。
“放榜当日, 我见到了红叶书院的王文卿, 我们少时便认识, 而他是舒州通判孙继的侄子,孙继又是徐相的学生,将出任扬州知府,孙继想让王文卿暗访扬州,王文卿便邀我同往, 与徐相公子一起,那时有三个月探亲假,我自觉这是难得的机会,且我想去扬州,所以就答应了,没来得及与你说。
“但一上船我就给你哥哥写信说明缘由,给你的信也夹在里面,经第一个码头时,我把信寄了出去,徐公子帮我走的官驿,我确信你们一定会收到,这才安心下江南。
“无论在船上,还是上岸,但凡有空我都会给你写信,我想着最多三个月我就会回去,那时官职应该已经定了,多半会随孙大人一起赴扬州,若有时间,我便先与你成亲带你一同去扬州,若没时间,便先下定,之后再告假回来成亲,带你去扬州……只要想到这些,我便觉得京城馆职我也不放在眼里。
“只是我没想到,待我回洛阳,得到的却是你已成亲的消息。你哥哥说他没有把信给你,说因为我娘到过京城,我今日过来只想问你一句,你嫁温穆声,真的没有丝毫犹豫和留恋吗?因为我娘的态度,你便放弃了我,斩断一切,做了我表婶?”
许流玉看着手中的信,又看向他。
她终于明白他不告而别的缘由,终于解了心里的结,原来他并非毫不在意,他是有计划他们的未来的。
情不自禁就泪流满面。
宁知看得心慌,连忙要替她擦泪,她扭过头去躲开,后退一步。
她哽咽道:“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因为我,我娘在你娘面前受尽屈辱,而这时候,正好有个二品官来娶我。”
她看着他:“二品,是我这辈子做梦都够不到的位置,有朝一日我竟然能做二品诰命,甚至他还是侯门公子!我原本不在意这些的,原本只想‘只羡鸳鸯不羡仙’,你与你娘却让我不得不死心,不得不放弃,去嫁给权力地位。”
她一边说着,一边哭得厉害,泪如泉涌。
宁知一把扶住她:“所以你是说,你嫁他是因为负气,你心里的人依然是我?”
“是不是你重要吗?你要证明什么?我确实不喜欢他,却不后悔嫁给他,他告诉旁人他有官职地位,他确实有;你告诉我此生不渝,却什么也不是!”
“什么也不是?”宁知反问,“我已向你解释始末,我从来没有骗过你,我只是没想到会那么突然、那么快,在我还在做着共结连理的美梦时,你已经另嫁他人,如今你却和我说,我对你的心意什么也不是……”
他说得眼眶泛红,悲不自胜,许流玉深吸一口气,一把擦了眼泪看向他:“哪有什么突然,没有突然,从我们相识,到我嫁人,足有三年多,如今我可以承认,我的嫁衣从十五岁就开始做,不到十六就做好了,若知道我十八才出嫁,你以为我娘会那么急吗?
“娘有时同我念叨,与你怎么样了,怎么没听你说起什么时候上门提亲,我便和娘说人家是要考恩科的,哥哥不也没说亲,为什么要催人,显得多着急似的。那是劝我娘,也是劝我自己,后来我知道,你不是戏弄我,你大概是真打算娶我的,只是你自恃家世好,品貌好,配我绰绰有余,所以并不着急。
“我不催你倒好,我要真催了你,你说不定要想自己是不是可以找到更好的……”
宁知打断她:“我什么时候这样说过这样做过?你凭什么这样说我?流玉,你不能在离开我之后还如此对我……”
“那我问你,若我是采月的身份,是萧惟韵的身份,你还会不急不忙等学业有成吗?”
宁知怔住,说不出话来。
许流玉道:“你不会,你会很着急,怕我被人抢走,就算你娘不同意,你也知道我不会等你太久,你一定会想办法。可我不是,我只是六品官的女儿,我爹祖上就是种地的,靠着我娘的嫁妆才能一次次赴考中进士,我能嫁给你,已是上天恩赐,我当然会等你,等你合适的时候、方便的时候,等你忙完手上所有重要的事,若无意外,再来同我成婚。”
宁知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这样想的,他脑子里一团乱,一会儿觉得也许她说的对,一会儿又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痛苦是真的,自己连日来的茶饭不思是真的,直到现在他仍然无法接受她已嫁人的事实。
半晌他道:“就算是你说的这样,如果我后悔了呢?那个时候我确实一心高中,我倾慕你,思念你,与你待一日便能开心好久,却并未在意,以为这样的情感俯首可得,金榜题名才是我要全力以赴去努力得到的前程,但现在我宁愿我没有高中,这样我娘就不会如此倔强,私自到京城来替我拒了这婚事。眼下我对什么都没了兴致,无论侯府或是相府,我都不想攀附了,我不知道没有你,得到再多又有什么意思。”
许流玉沉默好久,缓缓道:“那是你的事……你的痛苦,你的反思,我在春天就有过了,我也曾觉得什么也没意思,也不知该怎么办,直到后来想通,决定死心去嫁人。你也会想通,你也会放下,然后去娶个合适的人,只是这个人我不想是采月,我实在想不到,我们该怎么去做亲戚。”
“我原本是从没想过娶她的,可今日见了你,听你这番话,好像已经全然将我放下,我突然想,要不然我就娶她好了,做你妹夫,天天往你们家跑,天天让你看见。”
“我看你是疯了!”
身后传来一阵微弱的吸气声,温霁安转过头,竟见到了温采月!
温采月被看到,只觉羞愧难当,立刻后退躲到了阁楼内,这样弄出动静,温霁安马上拉住萧惟韵,带她一起躲进了阁楼。
楼下两人听到动静,抬起头来。
栏杆处空无一人,什么也没看到,刚才的动静不知是人,还是猫狗鸟雀或是风,许流玉心中一阵慌乱,和宁知道:“我不会让你娶采月的,今天该说的话都说了,就这样吧。”说完一边迅速拭去泪水,一边转身离开。
宁知在原处站了许久,颓丧地离去。
待他们离去,萧惟韵道:“表哥为什么要躲起来?”
温霁安知道她的心思,今日之事若闹起来,定是难以收场,最终会一群人齐聚这里“捉奸”,宁知没什么,他只要去扬州上任,再不提婚事,不与温家来往就什么事也没有,流玉却不可以,她会在今日颜面扫地。
他看着萧惟韵道:“他们二人的恩怨我之前就知道,今日两人也不过是说了几句话,并没有逾越之举,这是我的家务事,还望表妹不要向人提起,她是你表嫂,我不希望她因你而名誉受损。”
“怎么会是因为我?明明……”萧惟韵又急又气,“明明是他们自己……难道表哥就打算这样放过吗?”
温霁安沉下目光,一字一句道:“我说了,这是我的事。”
萧惟韵被他此时的模样慑住,一时不语,温霁安转头看向温采月,见她泪还未干,拉了她安慰道:“没事,你嫂嫂很早就和我说宁家不合适,我本也不打算让你嫁他,今日回去你就当没有议亲这回事。”说着拉了她下去。
许流玉先回花园,到了才发现花园内只有瑞王妃和宁夫人在聊天,其余人竟都没看见,甚至瑞王妃还问她是否见到其他人,她不由就想起阁楼上的响动。
正在那两人疑惑、许流玉忐忑时,温霁安、萧惟韵、温采月三人一同来了,温采月都没落座,直接同瑞王妃道:“姑姑,我有些不舒服,就先回去了。”
说完,竟也没同宁夫人打招呼,转身就慌不迭走了,好像等不及似的,许流玉站起身来想说什么,却心有疑窦,没能说出口。
她看向温霁安,温霁安道:“采月既不舒服,让她一人回去我不放心,我与流玉就同她一起回去好了。”
温惠莫名其妙,不解道:“今日备了宴席的,你们都还没用饭呢!”
“不必了,今日得罪姑姑,来日赔罪。”温霁安道。
“可是……”温惠还要说什么,萧惟韵过去拉住她:“娘,算了,就让他们回去吧。”
温惠此时也大概猜到他们离开这会儿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她转头看向宁夫人,宁夫人正不知所措,就见宁知往这边来了。
宁夫人马上道:“你方才去哪里了?采月说身子不适,都走了,如今你表叔也要走。”
宁知看向温霁安,从他目光中看到了几分冷漠的凝视,而此时他已心如死灰,什么也不在意,便回道:“既如此,那我们也走吧,我也身子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