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氏鲜有下狠心的时候,这回是真的,就像她当初趁所有人不在,自己作主给大儿子娶妻一样。
温霁安与许流玉都不说话。
郭氏便觉得这事就这样定了,转头看向许流玉:“等她走了,这家里怕是要你担起来了,她这样,你大伯娘那里也不好看,回头我去说说,家中许多事你就接过来,如今也提早熟悉一些,别到时候做不来,惹人笑话。”
许流玉明白了,婆婆想的是,程曦走了,这么中许多事要人来扛,这人便是她?
她一时觉得好惶恐,许家是外地来的,到京城全家上下也不过那几口人,主持中馈,她知道一些,却知道得不多,两家规矩也很不一样,她能行?
她无助地看向温霁安,温霁安却是毫无反应,不知是觉得此事与自己无关,还是觉得这也理所应当。
她轻声道:“我怕我做不好。”
“做不好也要做,你是长媳,照理这以后当家作主的本就该是你。”郭氏说。
许流玉低头不语,没有推辞的理由。
她才想起来大伯那边没儿子,自己是长媳呢……
秋冬天黑的早,两人出门,已经有些昏暗。
温霁安先出门,比许流玉快两步,她便急走两步跟上去,没想到他步速也快,又丝毫没有等她的意思,很快又超出她两步。
她便没有再追,只是在后面走着,心里犹豫要不要追上去拉住他,可眼看着两人距离渐渐拉开,他似乎径直往前院去,她心中又气恼,不想去找他。
所以他把她当什么啊,请他就来,贴上去就给点好脸,待一夜结束,就又一副冷脸。
那她也不找他了,弄得好像她多想他来过夜似的!
果然,再走几步,他就真往前院去了,都没回头看她一眼。
许流玉真生了气,决定再找他自己就是小狗!
翌日,程曦从床上睁眼,第一眼便看见床头那醒目的菊花。
艳丽得有些俗气,却又鲜活得让人喜爱。
她其实更喜欢京郊的白梅,及笄那年去看过,从此就入了梦,总记得那冰天雪地中俏丽烂漫的景象,此后却再未看过。
她早已想明白,自己没有再死一次的勇气了,她仍然留恋这世间,想多看两眼,她惜起自己的命。
可是,这世间还给她机会吗?
此时温霁平从外进来,他又穿上了布衣,似乎是要去军器坊,到床边来看她,问:“你醒了?早上想吃什么?鸭血汤,鸡汤,或是粥?”
程曦看向他,没回话。
他只好说:“若是还喝得下鸭血汤的话就继续喝?是大夫交待的。”
过一会儿,她点点头。
温霁平露出一丝笑,她既然愿意喝,证明她是不想死的:“那就继续喝,你好好休息。”
程曦再次点头,他便转身离去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直到视线被彻底阻挡。
温霁平没直接去军器坊,去了许流玉院中。
时候还早,许流玉吃惊,问他有什么事。
温霁平却是支吾一会儿,最后问:“大嫂,我大哥有把休书放在这里吗?”
许流玉摇头:“没有。”哼,他们都不说话了。
温霁平想了想,又道:“若是家里要赶小曦出门,或是程家人来接,求嫂嫂马上让人去找我,我不会告诉大哥。”
许流玉明白了,他是怕自己不在,程曦就已经被赶走了。
她稍作犹豫,点点头,“好,我会让人去找你的。”
“多谢嫂嫂。”温霁平又恳切道:“我不知道那天具体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秦简之不见了,为什么小曦她……她好像也不愿意和秦简之在一起,只是这时候,我知道她已经不容于这个家了,连她身边的人也换了,她心中必然难受,今天一早我见她在看嫂嫂送去的菊花,可见是喜欢的,嫂嫂若有空,劳烦替我去宽慰她几句。”
许流玉答应下来:“好。”
温霁平朝她行礼,离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温霁平走后, 许流玉开始头疼。
答应他是义不容辞,但真去做又是自找苦吃,婆婆和温霁安的态度是坚决的, 她一个小媳妇,为什么要跟这两个她最该讨好的人对着干?
但显然, 再来一次她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下午她真去看程曦了,程曦仍是躺在床上不言不语, 许流玉给她讲花园的菊花开得好, 讲自己种下的月季活了,来年开花一定能让所有人惊艳,又和她讲厨房新来了个厨子,做的红烧肉一绝, 等她胃口好些一定要尝尝。
程曦自然是毫无回应。
许流玉只好离开, 过一会儿之后兴冲冲回来, 将手上一只嫩黄的月季给她看:“你看, 这么冷了, 居然还有月季,就这么一朵, 我给你剪来了, 你看着它心情就会好一点。”
说着又给她插入瓶中。
程曦看向那花, 眼中黯然。
许流玉看出来, 问她:“怎么了, 你不喜欢月季?”
她幽幽开口,回答:“我这样一个人,糟蹋一朵凌寒而开的月季来陪我,不值得。”
许流玉没想到她能想这么多,看看她, 又看看花,回道:“那要不然,你过几天看看它能不能长出根来,你若舍不得,它又长出了根,你就给它种起来吧。我有一次插月季,就见它发芽生根了,我给种了,最后还真活了!”
“真的吗?”程曦看向那只娇艳却已经死去的花。
许流玉保证道:“当然,骗你是小狗,它们有的时候想活可是会很努力的。”
程曦不说话了,许流玉将花放好,安慰她道:“你房里燃了炭,暖和,它说不定真能生根,你不信,过几天看看就是。”
待出了她房间,许流玉心想自己真能吹牛,她的确曾养出过一只生了两只根须的月季,也确实种下去了,但她向来种什么死什么,没几天那月季就枯死了。
要不然下次给她送花,直接送盆里的花去吧,人家在病中,会怜惜花朵被剪下而伤心,她竟没想到。
翌日一早,程曦从床上起身,虽虚弱,却强撑着身体到了丽景堂前院,见到了温霁安。
温霁安看着她不语,她在他面前站定,然后跪了下来。
“我想求大哥,替我说情,饶恕我这一次,留我在温家,我定安分守己,相夫教子,做一个好妻子。”
温霁安确实意外,有一日她会来求他。
他问:“你以前放不下秦简之,现在决定放下?在我们决定让你离开的前一晚,子明找人借了钱,他借钱做什么?给你吗?”
程曦回道:“他说,会给我准备钱,然后助我出去……和三郎私奔。”
温霁安长吸一口气,他便知道弟弟借钱与程曦有关。
他问:“这不是很好么,为何你没从?还是说,那日在甘露茶楼,你与秦简之之间发生了什么?他此时人在哪里?”
程曦痛苦地摇头:“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他与我见过两次,都是他约我地点。第一次见面,是我第一次知道他回来,震惊之余说了些话,并未做其它;第二次是我知他恨温家,想劝他,却没想到……
“他给我下药,那香炉是他带去的,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她看向温霁安:“你相信我,我姓程,我读过诗书,我还没有不顾廉耻到那种地步!”
温霁安道:“我姑且相信你是真心要留下,但你把子明当什么呢?他是你的将就,是你的无可奈何,是你的退而求其次?程曦,你向来就看不上他,但他是我弟弟,在我眼里,他值得一个纯洁的姑娘真心相待,他不是除了你就娶不着别人。”
程曦哭道:“我可以验身……”
她佝偻着身子,埋下头咬牙道:“我与秦简之并未有苟且之事,被劫时你们喝止得及时,虽……虽受凌辱,却还未得逞,我可以让人验身,若我还是清白之身,便给我这次机会,若不是……我自会离去,再无二话。”
她说这话,全身都缩成了一团,几乎伏在了地上。
温霁安也明白,这如同在失窃案前脱去衣服自证,是极大的耻辱,对她来说说这番话很难,她是真心要留下。
他问:“若是秦简之再回来找你呢?”
程曦颤声道:“那日那三人是追寻他而来,他是流放身份,怕被人看到,就先从后窗逃离了……若不是他对我下药使我思绪混沌浑身无力,若不是他有意支走松溪,若不是他自行离开置我于不顾,我便不会遇到后面的事……我对他,或许恨更多。”
温霁安有片刻的沉默,随后起身:“你起身,随我去见娘吧。”
程曦起身,与他一同出去。
两人到郭氏房中,程曦再次在郭氏面前跪下,乞求留下。
郭氏却并没有温霁安那样的耐心,恼恨道:“你早去做什么了?我儿哪里对不住你,你如此作践他,这事不用说了,你既好了,今日便走吧!”
程曦叩下头:“求娘亲开恩,最后给我这次机会,我定恪守妇道,一心一意侍奉夫君,孝顺双亲。”
“我不愿听你这些话,我给他娶个新人也是守规矩的,还没你这些糟心事。你走吧,不必说这么多,我看见你就头疼。”说着已经起身,要往里间去休息,程曦见如此,无力地瘫坐在地。
温霁安开口道:“娘,要不然将此事记下,宽限一年半载再说?”
郭氏回过头来,又急又惊道:“你怎么也帮她说话!”
温霁安解释:“前两日,二弟来找过我,要我留下程氏,甚至以他也离家做威胁,我想他说的大概是真的,他若真离了家,娘又如何忍心?”
郭氏痛心得坐下来,忍不住捶腿,哭道:“他怎么这么不争气!天下女人这么多,哪里找不到个好的!”
“我是想,若我们执意休妻,二弟定会伤心,与我们起嫌隙,甚至他真的离家,也得不偿失。程氏既愿意悔改,看在程家伯父伯母面子上,便宽恕这一回,他日再有逾越之处,再休妻也不迟。”
郭氏擦泪:“他这是要逼死我,让我成天对着这女人,她要孝顺我,我还受不起,我日日看着她,怕要短寿十年!”
温霁安顿了顿:“若娘放心不下,可向二弟提条件,要他纳妾,他若同意纳妾,我们便能留下程氏,他若不同意,此事便没得商量。如此就算程氏仍然慢待二弟,二弟也不至于孤身一人。”
郭氏想了想,虽仍是气不顺,但觉得此事可行,这妾也早就该纳了,她原先只想怎么成婚这么久也不见动静,谁知这儿媳竟不让儿子近身!她不是那种纵容儿子三妻四妾沉溺在女人堆里的婆婆,却也受不了这样的气。
“那便这样,他若不同意,便休妻了事!”郭氏道。
温霁安看向程曦:“如此,你同意吗?”
程曦垂下头:“同意。”
“验身也要验,若你不再清白,这事便没得谈!”郭氏道。
程曦闭眼,仿佛用尽全身力气道:“是。”
温霁安与程曦离开,郭氏叫来了许流玉。
许流玉才知这事最后的安排,程曦能留下,温霁平要纳妾,主意是温霁安定的,也由他去和祖父交待。
她有片刻的失神,突然想,如果自己是程曦,他会不会同意留下自己?多半不会吧,她大约不会求死,也没有执着要留下自己的丈夫,所以大约当天就被赶回娘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