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曦低声道:“秦三郎当时找我,是为让我帮他办事, 他说他回京是徐相暗中相助的, 所以他回京后替徐相做事, 目的便是找到你私通边将、好战误国的证据, 交由徐相后让你伏法。
“我当时鬼迷心窍, 一边犹豫,一边去嫂嫂房中偷看了你的东西,复刻下来,但我没交给他,第二次见他便是觉得徐相如此也算铲除异己, 不是好人,想劝他收手的,结果……”
她万般痛心道:“总之,我虽没将这东西交给他,但既然徐相有此图谋,只望大哥能小心行事,防备在先,不要让人暗害。”
“徐相助他回来?”温霁安看着手中的东西,有些疑惑,他的确与徐相不和,有些时候甚至到了厌恶的地步,他不知道徐相怎么会保守到了那个程度,不只反对与北辽硬碰硬,甚至连军费都屡屡建议削减,在徐相看来,苟且一时只是没骨气,但得罪北辽就是亡国,甚至公然在朝堂上骂他小儿误国……
但他只觉得徐相在国事上一味求稳,并不觉得他是那种会背地编排罪名的人,若他有这般暗害的心,又何必在明面上与他针锋相对?
“我明白了了,多谢你提醒。”他说道,“你既留下,便仍是子明的妻子、是温家的媳妇,前尘往事,大家一并忘掉,以后盼你与子明举案齐眉,同舟共济。”
“是,多谢大哥。”
温霁安离去。
程曦回到院中,正见着偏房内被烛光照得雪亮,门前两只灯笼也燃着,红彤彤的,满是喜庆。这以后就是新姨娘的房间。
那个姑娘她今日见了,生得秀气,十分文静,看着温霁平的眼神就像看见天神,满面恭敬……而他今日没去军器坊,特地告假留在家中,接她进了门。
人是他选的,也是他亲自迎进门的,可见他对她也是有心的吧……她突然发现,也许那个一心守着自己的人已经不在原地了。他说服家人让她留下,只是因她寻死,他不忍而已。
温霁安拿着那几页纸回丽景堂,许流玉正在房中让人捶腿,这几天显然她也是累了。
见他进来,她很快起身扶他坐,然后道:“夫君,明日你早点回来,陪我去醉香楼吃好吃的吧,我想喝酒,想喝那里的青梅酒,你要是没空,和娘说了我和采月一起去。”
因为甘露茶楼的事,温霁安发话让郭氏不许儿媳随意出门,以致如今她出门还得先求他。
他问:“为何想喝酒?”
许流玉抱住他胳膊:“庆祝一下,今天什么岔子也没出,我发现我挺能干的,娘说我是长媳,说不定我真是当家主母那块料。以后出门,谁都得高看我两眼,因为我是二品的温大夫人,说不定还是进士他娘,一想到我就开心,就特别想喝酒,尤其是这几日还累着了。”
温霁安笑,纳个妾进门,倒让她得意上了,但她的得意如此让人受感染,连他也要跟着高兴起来,便说道:“你要想喝,现在就可以去喝。”
“啊?”许流玉一惊,随即欣喜:“好啊,那快走!”
晚上的醉香楼仍是灯火辉煌,两人要了雅间,临街而坐,许流玉听店小二报菜名,点了四五道菜,又点了几样小食和青梅酒。
温霁安提醒:“就我们两人,吃得下么?”
许流玉得意道:“我运气好,晚上还没吃饭,就下午饿垫了两口红枣糕,现在都要饿死了,我觉得我一个人能吃三道菜!”
温霁安并不相信她此时的豪言壮语,只是不再说话,随她去。
待菜上来,许流玉指着面前的菜道:“除了这道糖醋荷藕和马蹄糕还有南瓜粥我太想吃,别的都是不酸也不甜的。”
温霁安心中一暖,回道:“我说了我都可。”
“是你自己说的,都可只是都能吃,其实还是有喜好的,既出了钱,肯定要挑自己喜欢的。”她说完将一道鱼推到他面前:“这个奶白鱼片清淡,你肯定喜欢。”
温霁安舀起鱼汤来喝了一口,点头。
她看向他:“这回满意了,我对你用心吧?”
温霁安笑笑,“不是要喝酒么?喝吧。”
“要是我喝醉了,你待会儿背我回去。”她一边说,一边给自己倒酒。
温霁安不语,想起她上次醉酒,是为某人而醉,他倒不希望她再醉一次,然后再说一些肆无忌惮的醉话。
许流玉倒喝得十分节制,才喝了一小杯就开始舀了南瓜粥来喝,喝一口,亮起眼睛道:“这个粥真好喝!”
说完就舀起一勺来喂向他:“你尝一口。”
温霁安看着有些许犹豫,许流玉想起他好像也不太吃南瓜,又忍不住劝道:“你就尝尝嘛,只是清甜,又不腻,真不腻,我不骗你!”
他喝了一口,神色微微讶异,认可道:“确实好喝。”
“我就说好喝!你要不要也盛一碗?”
温霁安一笑,将碗递到她那边,她替他盛好粥。
看他喝粥,她道:“你既喜欢粥,马蹄糕一定也喜欢,也是清甜不腻的。”说着夹一片马蹄糕来喂他。
温霁安无奈,只好张嘴接住。
“怎么样?”她看着他满面期待。
温霁安很早就不太吃糕点了,每日用过饭菜、能吃饱足矣,鲜少花精力在品尝吃食上,以前觉得糕点无非就是甜腻或甜,再或是咸口,没那么多差别,今天却吃出了别样的味道,确实清甜,且爽口,又带着几分桂花的香,层次更为分明,雅间有炉火,在秋燥中吃一口这个,有一种滋润清爽的感觉。
他看向她,回道:“也好吃。”
许流玉正待高兴,看看盘中,与他商量道:“这个才八片,你三片我五片怎么样?”
温霁安一笑:“再要一份?”
“那算了,多浪费,还得留着肚子吃别的呢。”
“给我一片就好,其余的你吃。”
她又夹一块给他:“不行,你全给我,证明你不喜欢,故意骗我。”
一回生二回熟,温霁安习惯了她的喂食,将第二片也吃了下去。
记忆里甚至都没有被喂的画面,他大概只有三岁以前才被喂过东西。
一桌菜,两人吃了好久,下楼时夜已深,一轮明月挂在天空。
醉香楼在清明渠旁,渠水清澈,映着明月,许流玉站在马车下往那边看,温霁安道:“先不上车,走一走吧。”
“好啊!”许流玉觉得他真是想自己所想,她确实想走走,毕竟吃得饱,却怕他要赶着回去,就没说。
两人沿着水渠走,走到桥头明月最清晰之处,温霁安停了下来,看向前方道:“这样的月,这样的星,这样的水,我已经很久没好好见过了。”
“那当然,你一心就忙公事啊。”
温霁安遥望向远方,“我很小被送入宫中,陪太子殿下读书。金昌公主小我两岁,她自小聪慧,钟爱读书,先帝宠爱,便常允她与我们一道读书。”
许流玉不语,静静听他说。
温霁安道:“这样到十多岁,太子开始议婚了,娘娘也想替公主寻得驸马,她便看中了我。
“但我们当时都还年轻,先帝也有顾虑,他器重我,本想让我日后辅佐太子,可若是做了驸马,许多要职便不能给我了,也注定这辈子都进不了政事堂。且这事我祖父和大伯虽不说,心中却是反对的,他们从小对我给予厚望,绝不想我去做驸马。
“这事便搁置下来,反正彼此都还年少,并不着急。而我那时不过十多岁,偶尔也会想起婚事,想起公主,觉得与公主成亲大概也会不错,平时碰到,心中自然也会有些许异样,觉得那大概是我未来的妻子。
“当然,在那个年纪,更多的心思是放在学业上,我既是翰林学士的侄儿,又是东宫伴读,怎能不取功名?进士对我来说是志在必得,后来皇天不负所愿,得了榜眼。
“这时候我十九了,功名既成,也该议婚了,做不做驸马该有定论。娘娘还劝先帝,驸马不做要职只是惯例,又没有哪条祖训明明白白如此规定,我既是功臣之后,又有榜眼之名,哪怕做了驸马,又怎么不能出将入相?只要我有真才实学,就算破例也可以。
“先帝有了松动,那些日子,几乎有一种婚事已定的氛围,许多人都传其实宫里已经定下了,只是还未下旨。
“然后就是北辽来犯,它来势汹汹,大周虽有畏惧,却还是全力迎战,然后便是节节败退,毫无抵抗之力。好不容易赢得几场,却又在陵阳之战大败,正逢北辽主将负伤,两国和谈。
“所以直到现在很多人都不觉得陵阳之约是耻辱,只觉是国运,嫁公主、割城纳岁币总好过亡国。
“公主和亲是我亲自送的,她一直坚强,听闻北辽指定要她,倒宽慰先帝,自愿前往,只在边境上最后分别那一夜,主动抱了我,在我怀中哭泣,问我,她此生是否还有回来的一天。我竟无话可应。
“我永远忘不了她那时的眼泪,那时的夜空,那一方土地,明明千百年那前面都是大周的土地,却在那时已经成了北辽的国境。
“那时我就立志,此生誓败北辽,收回国土,迎回公主,我将用我一生去努力,若有违初心,人神共愤。
“我也不知对当时的我来说,是身为臣子,看见公主被送走更觉耻辱,还是身为未婚夫,看见未婚妻子受迫嫁人更愤怒,只是结果是一样的,我这一生就为再与北辽一战。
“但若说我与公主的情爱,当时便是少年男女间的悸动与欣赏,中间隔着国耻,如今十年过去,我也不再是当初的我,她自然早已不是当初的她,我甚至已经快记不清她的模样。
“她对我来说,是大周昨日的自信,是悬在头上的初衷与誓言,是‘公主’这个符号……我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觉得我想要兴兵强国是为情爱,是为公主,难道若我与她不曾有过婚约,就可以醉生梦死、可以忘记自己的公主只因男人们的无能,还留在异国吗?”
许流玉到他身旁,从身后将他抱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她想安慰他一些什么, 却不知能说什么。
唯一能安慰他的,大概就是看着大周国力一点点强盛吧……所以他在做他能做的,每日将几乎所有时间放在公事上, 无论老臣们如何反对,都要精兵强国, 为未来那一仗做准备。
“是不是有个人叫勾践,就西施那个国家的王, 睡十年柴房, 励精图治,最后大仇得报?”她问。
温霁安轻笑,说道:“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 苦心人天不负, 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
许流玉道:“对啊, 我听说书先生说过, 总有一天, 我们会将公主接回来的。”
温霁安“嗯”了一声,握住她的手, 转过身看向她道:“所以, 你明白我今日说这些的意思吗?”
许流玉没太明白。
她被他说的往事吸引住了, 当年两国交战时她才七八岁, 什么也不懂, 如今才明白那些置身战争中心的人的是怎样的;以前对金昌公主,或许只当她是自己丈夫曾经的恋人,现在更加了解她,心中对她景仰、愧疚、又心疼。
见她疑惑地看着自己,他解释道:“我的意思是, 公主对我来说是誓言,是国耻,是一生要去努力的理由,但男女之情,已经离这些很远了,我并不会在想男女之情时想到她,那是一件很奇怪,甚至我会觉得侮辱的事。”
许流玉这会儿明白了,他的意思是,他对公主有很多别的不容撼动的情绪,却没有男女之情、男女之欲。
所以当他提宁知时,她没理由用公主来类比,那是强词夺理为自己开脱。
她的心思七弯八绕,最后绕到最初的猜测,他没有喜欢公主,他喜欢的是她,如今他在向她解释这件事。
她却不知怎么回了。
若他喜欢她,那作为妻子,她理该也喜欢他,深爱他。
可是她以为的情,就如当初遇宁知那样,男未婚女未嫁,在那么一个春日的午后突然遇见,然后怦然心动,她盼着他能来,在羞怯中看他一眼,也会撞到他悄悄投过来的目光,他们开始一起出游,开始写信……那时候,有一种心中装满一池春水的忐忑、满足和欢喜。
而对温霁安,从一开始她就是为了他的身份地位,他是她的丈夫,丈夫大于天,她明确自己要哄他,要让他高兴,他们在并不熟的时候就做了最亲密的事,为了传宗接代。
当然她并不讨厌他,却无法将他当一个男子来衡量、来对待,他本就有让自己仰望的身份和地位,又是个很好的丈夫,自己讨好还来不及,又如何去讨厌他?
也就是说,也许换一个人,也是他的身份和官职,也是她丈夫,她是不是也没有讨厌的理由呢?
换言之,她对他就不可能纯粹。
她选择了临阵脱逃,不再去想,而是抱了他胳膊道:“我知道了,我以后没事不提公主了,觉得你听到会难过。
温霁安听出了她的沉默和逃避,他一次次挑明心迹,而她并不正面回应。
也好吧……
他将她抱进怀中,反正,时间在他这里。
一瞬间,许流玉心中涌起清晰的内疚来,她想,宁知的事就过去了吧,她也只有一个宁知,以后她就安安心心对面前的男人好,虽对他没有情,却也要做个好妻子,再不会想其它。
晚上躺在床上,许流玉意外地有些睡不着,当然都是被他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