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家宴后,所有人都在花厅内守岁,温霁安与大伯坐一起说了许久的话。
许流玉端茶过去,听见大伯在说北辽的大将,北辽的战马,北辽的军心、如今内乱的战况之类,好像两边已经要开打,但最后却道:“我仍是觉得,若再能养精蓄锐五年,才可一战。”
温霁安道:“我也愿再养精蓄锐五年,却只怕他们不给这样的机会。”
“所以许多事要忍,两国开战不是意气之争,大周如今输不起。”
温霁安沉默之后问:“大伯也求和?”
“我不是求和,是求时间,越用兵,越知何为‘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
“我明白,我只怕大伯是求时间,别人却是求安稳,要削减军费、反对改兵制的声音年年有,我也盼有一日兵强马壮,便能不战而屈人之兵,却不得不常提醒那些人,若在安稳中失了斗志,一退再退,只会退无可退,后悔莫及。”
大伯叹了一口气。
两人聊到夜深,直到老侯爷回房,大伯陪同,温霁安一人坐到花厅旁,开了一丝窗,吹外面的凉风。
许流玉刚与程曦几人玩叶子戏,但她运气不佳,输了好多钱,只好中场遛出来休息换换手气,想顺道给温霁安送糕点,就见他一人坐在窗边吹风。
她过去:“你做什么呢,刚才喝了酒,现在吹凉风,你想请大夫啊?”
温霁安便伸手关了窗,回头道:“要不然,你陪我出去走走?”
今夜除夕,有一整夜的时间要消磨,许流玉道:“好啊。”
两人便披了斗篷一起出去,外面冷,无星无月,但有雪光,有满院的红灯笼,还算亮堂,下人们也在喝酒玩骰子,今夜没有规矩,处处欢声笑语。
只有温霁安不说话。
她知道是因刚才与大伯的谈话,让他又想起了国事,又忧心,自己却也没什么好宽慰的,只好挽住他胳膊,陪着他。
后来她说:“我们去亭子里坐坐吧,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什么?”他一边问着,一边随她去。
两人在亭子里坐下,放了?面竹帘下来挡风,许流玉从身上拿出一只荷包,又从荷包内拿出一只竹签递给他。
他接过那签,说道:“这好像是……慈恩寺的签,你去抽签了?”
“对啊,看签文看得出来吧,上上签。”
“上上签,求的什么?”他问。
许流玉说:“我拉采月去求姻缘,可我不用求姻缘啊,我就求了国泰民安,大周必胜,你看,就得了上上签,送给你。”
温霁安笑,说道:“我也有一支签,十年前求的,之前夹在书里,后来公主的消息传来,我想起它,就拿出来放在了桌上。”
她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问:“那个与公主有关?不会是你和公主一起去求的姻缘吧?”
温霁安拉起她的手,回道:“是与公主一起去,还有太子,见到五彩观音像,香客都去求拜,我也去了,但当时年轻,觉得男子汉大丈夫,去求姻缘是个很小家子气的事,便自觉高尚地求了个国泰民安,没想到抽签却抽了上上签,说我心中所求都会成,我高兴,就买下了那签。”
最后他回答她的问题:“确实与公主有关,也是与公主一起去的,但不是求的姻缘。”
许流玉只是笑,觉得异常开心。
她转过头,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犹嫌不够,又在他唇上亲了两下。
“这是做什么?”他笑着问。
“没什么,高兴,觉得你英俊,觉得你伟岸,心系天下。”她回答。
“我还有个东西。”说着她低下头,又从荷包内拿出一样东西,是个很小巧的木盒子,大概比粉盒大不了多少,上面用金漆绘着山河图,黑底,看上去古朴又厚重,他看她一眼,觉得她向来喜欢明艳鲜亮的东西,从她手上拿出这东西来很意外。
她将盒子给他:“我送你的新春贺礼,祝你来年心想事成,万般如意。”
“给我?”温霁安新年也收了不少礼,但那都是官场人情往来,有的贵重,有的有所图,像这盒子这么小巧的他还没见过。
他将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套七彩书签,图形乍一看少见,却是镂空的大周疆域图,带着流苏,最重要的是,这是十年前没将?城割让出去的疆域图。
许流玉道:“请京城的大师傅做的,本想做金的,但我觉得太单调,没彩色的好看,最后就让师傅用黄铜烧的彩色,图是请人画的,怎么样?我觉得这师傅手艺好,下次我要让他给我做首饰。”
温霁安将书签在手上看了好一会儿,问:“怎么想到要送这个?”
“不知道送什么啊,原本给你买了只手炉,又给你缝了个手炉套,可我看到娘给二弟准备了一只手炉,我就觉得好俗,要不再送点别的,就订制了这个,这肯定是独一份的。那个手炉也给你,在房里。”
温霁安心中荡起涟漪,和她道:“你就算随手送个东西我,我也是喜欢的。”
她不知道,因为他是个要过继而没过继的孩子,所以家人虽器重他,却并不关心他,亲娘既没给他缝过衣服,也没给他送过手炉;大伯娘会让下人关照他饮食起居,小时候也会给他大额压岁钱,却从不知他喜欢什么口味的菜、什么样式的衣服,反正他身边照料的人不会少,衣食也不会差。
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费心给他挑礼物,原来收到人的心意,是如此开心。
“我没给你准备什么……”他抱歉道。
“我不要,你是重臣,读了那么多书,做了那么多年官,你该把心思用在更重要的地方,空闲了就好好休息,我可不要你花很多心思去想这种小事。”她说。
温霁安转头捧着她脸道:“但我也不想你在节前那么忙,还要替我缝东西,给我送礼物。”
许流玉笑:“还好,我抽得出空,那你喜欢吗?”
“当然。待我死去哪一天,你把它放在我棺木里。”
他说得认真,不像开玩笑,许流玉一笑,在他胸口轻敲一下:“除夕夜,胡说八道。”
他问:“正月想去哪里游玩么?我陪你去。”
“不用了,我知道你忙,我自己就能约人玩。”她回。
温霁安看向她:“那要是我想陪呢?”
许流玉开心地抱住他胳膊:“那就和我去大和寺吧,去看梅花,看正月庙会,再求个子,那里送子观音灵验,但弟妹不是在大和寺出那个事吗,我不好同她们一起去。”
“求子……”温霁安笑,“年纪轻轻,才成婚,老想着求子。”
“那还不是有些人不想。”她嘀咕。
他在她脸侧道:“没有不想,单是想到你给我生的孩子,心就会软。”
许流玉笑,问他:“那要是生了女孩呢,你高兴吗?”
“那有什么不高兴?”
“那你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温霁安想了想,“男孩吧,我反正不在家,娘催不到我头上,你却在家,若生了男孩,娘高兴,家里高兴,你也会更高兴些,要不然又要着急继续生男孩。”
的确是这样,生了男孩,她会轻松许多。
她靠到他怀中,“那生了女孩你会纳妾吗?”
温霁安无奈:“你怎么老这样想我,我又不是种猪,为什么要为了生孩子随便找不喜欢的人,生一个自己也不太喜欢的孩子出来?于自己,于孩子,于孩子的生母,都不算好。”
许流玉笑。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这么多、问这么多,好像……她变得太在意了,患得患失,会因为一只签而不高兴,会因为一个梦而生闷气,还会幻想如果一直没有孩子,他纳了个妾,单日子睡妾那里,双日子睡自己那里,她觉得好难受。
是作为妻子的占有欲么?还是她其实有点真的喜欢他,反正这辈子就这个男人,就太投入,太在意了?
她看向他的脸,觉得心中酥酥软软,问他:“那你的意思是,你就喜欢和我生孩子,就喜欢我生的孩子?”
如此直白的问话让他不由迟疑,过了一会儿才承认:“是。”
许流玉笑起来,搂着他脖子道:“你真会说甜言蜜语。”
温霁安弯起唇角:“你若觉得是甜言蜜语,那就是。”
怎么是甜言蜜语呢?是心中真话。
她将头靠在了他身上,有一种岁月静好,此生不复求的感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元宵当日, 金昌公主进京了。
这与普通百姓无关,也与许流玉无关,她不过是知道消息, 但日子依然那样过,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温霁安又开始上值, 每天依然很忙,事实上年节期间他也没太得闲, 总有官场上的往来, 加上正月里下雨下雪又下冰雹,大和寺之行也没兑现,许流玉在账上记了一笔,要他以后还回来。
什么时候呢?她也不知道, 总不能盼着他被贬官吧?
立春日, 宫中办迎春礼, 之后宫宴, 这是大日子, 办得隆重,大夫人也去了, 回来与家中人提起, 金昌公主也出席了, 仍是当年风采。
许流玉没多问, 待温霁安回来才问他, 是不是见到公主了。
温霁安点头:“是。”
许流玉继续看着他,他却不说了,让她不高兴:“你怎么什么都不愿和我说?那你待着吧,我去和采月聊天了。”
温霁安拉住她,解释道:“只是远远看到, 连面容也没看清,不知算不算见到。再说……”他看着她,“我在你面前一直说公主如何,这样好吗?”
许流玉笑着坐了下来,“好啊,你说吧。我听大伯娘说这次迎春礼皇上带着公主一起祭祀的,连皇后娘娘也在后面。”
温霁安道:“是太后的意思,并提议皇上封公主为定国公主。”
许流玉想了想:“那也应该,普通皇子若去做了质子,回来就会封太子封王了,凭什么公主就不行?”
温霁安道:“我没参与奏议,看皇上的意思。”
许流玉凑近他,带了几分探究与调侃:“你为什么不参与?我以为你会大力赞同呢!”
温霁安无奈一笑。
其实在公主回京后,太后单独找过他一次,说了些家常事,譬如他祖父身子如何,他是否是六月成婚,听闻岳家祖籍扬州,人在吏部……总之,是些莫名其妙的小事。
但他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觉得太后有其他意思。
以前他可以不在意朝臣对他心意的揣测,因为公主在北辽,但现在公主回了京城,他不能再任由这种揣测蔓延。
他看向许流玉,拉住她手道:“参与做什么,怕你不高兴。”
“呵……我才没那么小气,你心里想让公主受封,就去附议好了。”她一边说着,一边搂着他脖子,坐到了他腿上,好整以暇看着他。
温霁安原本不习惯这种“不正经”的,觉得这不是夫妻间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的模样,但她过来,他不只无法推拒,还觉心思荡漾,十分顺从就搂过她。
他反问她:“这么说,你是完全不在意的?哪怕别人会非议,我如此谏言,是因对公主余情未了?”
他竟然将问题抛回来,许流玉想了想,实话道:“在意,我有一天还梦到你和公主亲吻,气得我心肝肺疼。”
温霁安笑了,心想:“原来你也会这样,我也曾想到你与宁则行的过去就心肝肺都疼。”
他道:“没那回事,你梦些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