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第一年 第66章

云霓曾以为,沈庭兰没有真心,他对她唯有虚情假意,他玩弄她一回又一回。

可她不笨,她也知道,倘若沈庭兰当真是恶人,他又怎会舍命护住北地百姓?又何必以身入局,亲临敌营,只为搭救一个他从不记挂于心的女子?

云霓一直以为,她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没有人爱她,没有人关怀她,就连沈庭兰也骗她。

但其实对于沈庭兰来说,她很重要,重要到他连命都可以不要。

云霓说出这句沈庭兰最想听的话。

她盼着他欢喜应下,再紧紧拥她入怀。

可沈庭兰悄无声息,坠下的身子也愈发沉重。

待沈庭兰那条紧搂着云霓的遒劲手臂无力垂下,她终于意识到不对劲的地方。

云霓惶恐不安,六神无主,她的心头好似被人生生挖去了一大块肉,她紧紧抓住摇摇欲坠的沈庭兰,猛夹马腹,朝前方接应的沈家军将奔去。

“沈庭兰,我们都活下来了……你别睡了。”

“沈庭兰,你说句话啊!”

“沈庭兰,你好沉,我快要拉不住你了……”

男人尚有余温的鲜血,自云霓的发顶淌下。

血珠一颗颗砸进她的掌心,艳得惊人,触目惊心。

云霓浑浑噩噩地奔至沈既川面前。

她噙着眼泪,崩溃地喊:“快救救沈庭兰!!”

沈既川搀着云霓下马。

与此同时,马背上也滑下一人,正是了无声息的沈庭兰。

云霓推开沈既川,快步扑向地上的男人。

她的手指颤抖,温柔地捧住沈庭兰的脸,轻抚他失尽血色的薄唇。

她魔怔一般喊着沈庭兰的名字,翻过沈庭兰的肩臂,看清他阔背上的伤势。

他中了箭……

无数支从天而降的黑羽箭矢,贯穿沈庭兰的手臂、腰腹,深深扎进他的骨血,剜去他的皮肉,将他当成了靶子。

男人那件飘逸素衣浸满嫣红,后脊没有一块好地。

可云霓浑然不觉,还靠在他的怀里,与他畅想未来的日子。

云霓想着,万般罪孽都赎清了,她愿意从头来过,再次接纳沈庭兰这个家人。

但很可惜,云霓命不好,生来克亲,注定老无所依,孤身一人。

在云霓重获新生的这一日,她也终于永远地失去了他。

作者有话说:

其实我最开始设定大纲,有很多不同的故事走向。

但写的时候,还是被云霓和沈庭兰带着,走到了这里,还有两章,继续看吧~

第六十一章 正文完结

沈家军攻进北境蓟州, 闯入李家坞堡。

远处,旌旗蔽空,万军鏖战, 铁骑奔涌如潮, 兵戈寒芒交错, 喊杀声亦震彻云霄。

云霓无暇顾及那些刀光剑影, 她的目光停驻于怀中鲜血横流的男人身上。

她勉力撑着沈庭兰的身子,不愿他躺下, 不愿让那些密集如雨的箭矢, 更深地刺入他的皮肉与腰腹。

“快来救救他!”

“谁能来救救他……”

云霓凄怆地喊着,她一边抹泪,一边拥着沈庭兰, 一边低头与他絮语, 悄声问他:“是不是很疼?”

可沈庭兰紧闭双眼, 悄无声息, 没有说话。

军将们送来担架、马车,将沈庭兰带离此地。

如今敌寡我众,又有沈既川在旁指挥,战局出不了差池。

云霓舍下这些纷争炮火,她跟着医工兵卒们退至后营,她想帮忙煎药端水, 却又怕自己手忙脚乱, 反倒帮了倒忙。

云霓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站在一旁等军医取箭、止血、包扎,再眼睁睁看着那一盆盆血水送进送出。

榻上的沈庭兰气息极弱,胸腔几乎没有起.伏,就连脉搏也轻到随时都要断了似的。

他的脸庞毫无血色, 连薄唇都寒凉,好似一团扎手的冰。

云霓想往榻上放汤婆子,想煨烫沈庭兰,可她又不敢碰他,生怕稍有不慎就摸到他的胸膛、手脚,然后得知他的心跳停止,再没有进的气儿。

云霓睡不着,整夜守着沈庭兰。

直到她听到沈家军战胜的消息,也听到沈既川生擒李奕的消息。

李奕害死沈庭兰,沈既川不会放过他。

只是,李奕临死前,愿意交出一批私藏的十万石粮草,但他有一个条件,他想见云霓一面。

沈既川怕李奕使诈,伤到云霓,命人绑住他的手脚,囚于牢笼,方敢去问云霓的意见。

云霓这时候没心思见李奕,可想到沈庭兰的惨状,又心中愤恨,她知道十万石的粮草,足够五万兵马吃上半个月,她不会贻误军情,坏了大局,她对沈既川道:“我去见他。”

再次见到李奕,他再没了王孙贵族的倨傲模样。虽衣衫脏污,发髻凌乱,可脸上仍旧挂着玩世不恭的笑。

李奕看到云霓,亲昵地喊她:“阿姐。”

云霓止住脚步,没有上前。

李奕不满地道:“你别怕,我饮过毒酒,约莫只有一刻钟的时辰了。你看,我手脚被缚,我伤不了你。”

云霓看不透李奕这个人,她想惩罚他,可他分明连死都不怕。

云霓:“你想见我,是有话对我说?”

李奕:“算吧,我想问你一些事。”

“什么?”

“阿姐,你就真的这么喜欢沈庭兰……即便他沦为阶下囚,你也不嫌他?”

李奕一直在想,云霓对沈庭兰死心塌地,兴许是因他位高权重,因他手掌重权,可李奕明明让云霓看到沈庭兰最为狼狈的模样,为何她待他还是情深义重?

云霓不知该怎么说,她想起从前在徐州的事,缄默许久才道:“我第一次遇见沈庭兰的时候,他身受重伤,身无分文,比如今还要狼狈一些。”

听完,李奕竟笑出声:“相父的命真好,竟能遇到阿姐。倘若阿姐当时捡到的人是我,你也会待我这么好吗?”

云霓不懂李奕为何这样问,她抬头,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我会把你当成弟弟来照看。”

李奕听完,咧嘴想笑,觉得世上竟真的有这样蠢笨的女子,不知道旁人是奸是恶,就敢施以援手,将其救回家宅。

可云霓待人纯善,她不存歹念,和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李奕不会担心她居心不良,背后捅刀,他能过得很舒心。

李奕喝下的那杯毒酒发作了,他的五脏六腑绞拧成一团,痛得额头冒汗,喉头涌血。

他捂住嘴,可那些黑血,仍旧从指缝源源不断溢出。

李奕鲜少有这么痛的时候,他想尝试着抓握住云霓的裙摆,可看着那一片素净的衣袍,却又半途中收回手,笑道:“我的手都是血,不好弄脏阿姐的裙子。”

李奕知道,他身为傀儡天子,早晚有一日会被沈庭兰屠戮刀下。

沈庭兰不动他,不是惧他,而是时候未至。

沈家若谋反,便是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因此,李奕破罐子破摔,诱敌入关,给了沈氏一个御极登基的名头。

他亲自毁了李氏的名声,毁了吴国君王的基业,将自己打入泥里。

这样一来,李奕便不再是天子,也不必这般提心吊胆地活着。

李奕望着云霓,他其实挺喜欢她的,只是这种喜欢,无关风月,无关男女情爱,兴许是他真的将云霓当成了家人。

“阿姐,如果有下一世,我想当你的弟弟,不要出生帝王家了……”

“不过我罪孽深重,可能下一世会投畜.生道吧,烦请阿姐再等我一会儿……总有机会,投胎成人。”

李奕蜷缩身子,匍匐于地,咳嗽得肩背颤抖。

云霓没有碰他,也不可怜他,只是在李奕弥留之际,低声说了一句:“下一世,做个好人吧。”

“好啊……只要阿姐疼我,我不会变坏。”

李奕轻轻笑起,墨眸渐渐涣散,他好像出现了幻觉,他看到了一片近海的孤山,山中桃李盛开,鸟语花香,是个很好的地方。

他想投生于那处乡野小地,想当个寻常人家的儿郎,有疼爱自己的爹娘,看顾自己的阿姐,再也不要持刀杀人,或是持械自保。

李奕的手脚变冷,目光发僵。

他躺在地上,没了气息。死的时候嘴角含笑,好似做了一个美满的梦。

-

沈庭兰受伤太重,身上新伤旧疤无数。

后来的几日,他不但发起高热,连那些疮口都溃烂发.肿。

这般重伤,得剔去腐肉,重新包扎。

也不知是不是沈庭兰流血太多,如今下刀剜肉,竟没什么鲜血淌出。

云霓凝望沈庭兰昏迷不醒的脸,忍不住问医工:“若是这般昏睡下去,可有性命之忧?”

医工叹气:“要是家主昏迷太久,又无力吞咽,灌不进汤水,怕是不出十日便会体衰气弱,心肺耗竭而亡。”

云霓还是第一次知道,陷入昏厥的人,连吞咽都做不到。

若是不能饮水灌汤,忍饥挨饿数日,便是大罗神仙来了都难救。

云霓一贯以为沈庭兰无所不能,神通广大,无论受多重的伤都能否极泰来,可原来他也不过是个普通人,和她一样都是肉眼凡胎的俗人,遇刺会痛,重伤会死。

云霓取过汤勺,想试图往沈庭兰嘴里喂点什么,无论粥水还是药膳,他总得咽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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