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领命,转身不过几步,又被侯鸣文叫住:“等等——算了,不用了,太子出征已抵达丘北,枝靖府定有消息。这样,传信张寒良和唐贤,告诉他们处理完一切,务必尽快赶回!”
侯鸣文的信在早朝时被众人知晓,兵部的意思是让西陵军加急驰援,奈何路途实在遥远,加上自顾不暇,便否定了这个想法。最后传信给了郅州,装模作样地调了半支军队过去。
太子刚定下终身大事,此事关乎国家未来大局,眼下出征的确不是明智之举,可没有比他更好的选择。
站定李韶诠的人提议让千户所顶上,派西陵都指挥同知驰援丘北。众人思虑良久,觉得这倒是个不错的提议,偏偏这时李韶诠自己跳出来,说愿率兵出征。
李峥像是个高高在上的旁观者,听着众人言之凿凿的话。一会点头一会摇头。
卫洺坚听得头疼,也不知李峥卖的是什么关子,索性让李昭澜自己去救。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炸了,但没有一个人赞成此举,除了李峥。
骆文怼了怼卫洺坚手肘,脏话写在脸上,后者撇过头,视而不见。
吵闹一个早上,最终还是选定太子率兵出征,解救临甫,救出邓夷宁和石常。
本以为此事尘埃落定,可有心人瞧见,下了早朝后,江公公特地拦下李昭澜,不知说了些什么。从那天起,早朝之上,众人再也没见过李昭澜和太子。
李韶诠一身戎装,还真有点那味道,他走在最前,速度不快不慢,但能在天黑之前顺利抵达丘北大营。
侯鸣文早早就在营前候着,点头哈腰的,丝毫没了平日里在军中的模样。
“殿下亲征,我等势必拿下临甫,解救昭王妃。”
李韶诠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他的营房早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进门后便招呼人将这半年以来的所有账目拿来,侯鸣文就这么站在面前,直到他看完所有账本。
“哟,孤忘了,主帅还在此站。”他扭过头,责怪地看着身旁的侍卫,“怎不提醒孤呢,主帅一把年纪了,腿脚不便,这站了好几个时辰,万一出点事,拿你的脑袋赔吗?”
侍卫不敢言,低着头挨骂。
侯鸣文轻轻扭了扭发麻的脚踝,赔笑道:“多谢殿下关心,老臣无碍。”
“别站着了,快坐下吧。”李韶诠说道,“来人,给主帅打桶热水,泡泡脚。”
“殿下,老臣不敢!”侯鸣文屁股还没挨着凳子,又立马弹起身,跪在地上,“是老臣不中用,是老臣未能替殿下夺回临甫,还请殿下责罚。”
李韶诠起身上前,亲自将他从地上扶起来:“侯大人这是作何,好歹是军营主帅,动不动就下跪的陋习是如何得来的?”
侯鸣文冷汗淋漓,不知这没来由的一通火怎就发到了自己身上,他颤颤巍巍起身,根本不敢抬头,低声道:“殿下,老臣不知犯了何错,还请殿下明示。”
“欸——”李韶诠脸上是埋怨的表情,但侯鸣文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副假面是他惯用的伪装,“快坐下,你替孤镇守丘北,功绩丝毫未提,怎就先提上罪过了?三城失守是孤的决策有误,若当时孤听了侯大人的话,也不会有此番境地。更何况,侯大人这不是将岐西顺利收复了吗?大人以为呢?”
侯鸣文被李韶诠按在椅子上,力道大的肩膀生疼,他却不敢多言,只道:“老臣羞愧不敢当,更不敢论功绩,都是昭王妃出力相助,老臣只是辅佐。”
李韶诠又加重了力道,说道:“大人这就错了,你是孤丘北军中名正言顺的主帅,若孤不在,头功自然落在你头上,怎就被她一个外人拿去了?莫非是她邓夷宁威胁了侯大人,大人可要如实相告,孤定会替你做主。”
交谈间,侍卫提着热水和木桶进来,放在侯鸣文面前。李韶诠让两人伺候他,侯鸣文几乎是僵着身子做完这一切。
水有些烫,侯鸣文被烫得五官都皱了起来,却不敢把脚从水中拿起。正当他想开口说些什么时,就见门外走来另一个侍卫,手中提着个鬃毛刷,直奔李韶诠。
李韶诠看了一眼,示意那人将毛刷递给负责洗脚的。那人接过后,没等李韶诠开口,便狠狠在侯鸣文脚背上搓了起来。
毛刷很硬,疼得他直发抖,李韶诠又在肩上往下施力,侯鸣文动弹不得,下巴直哆嗦。
李韶诠盯了半晌,笑道:“怎么样,侯大人可还满意?”
侯鸣文犹豫着,不知如何回答才能让太子满意。但李韶诠不惯着他,只是犹豫了半息,便叫人将这二人拖下去杀了。
侯鸣文急忙开口:“满意,满意,老臣特别满意!他二人力道正合心意,还请殿下开恩!”
李韶诠堆着笑脸,点头道:“侯大人满意就行,你且享受着,孤先处理点政务。”
毛刷在脚背上用力搓来搓去,侯鸣文的脚背先是发红发软,接着被划出一道道细长的口子,在热水的浸泡下,疼痛刺激着他的大脑。最后,细小的道道口子逐步连成一片,疼得他不敢再沾水。
李韶诠说处理政务,还真就埋头看起折本来,等他处理完一切,侯鸣文的脚背已经面目全非,手指在椅子下掐得泛白。
他探头看去,水中已泛起淡淡红色,故作惊讶:“两个蠢货!怎么把侯大人脚背刷成这副模样了,快重新去打热水来。”
说完,他回身从桌上拿出一个瓷瓶放在手中,向侯鸣文展示:“这可是上好的伤药,药浴效果最佳,侯大人莫怪两个粗人,他们手脚不麻利,让侯大人受惊了,孤待会儿就差人罚他们。”
侯鸣文吓得不敢动,只觉得那瓶子里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事实正如他所料,那瓶子里装的是一种细腻的白色颗粒,遇水就化。
他的两只脚踩在木桶边,迟迟不敢放下去。
木桶冒着热气,想来是比刚才的水还要热上几分,李韶诠见他犹豫不止,直接让两人分别按着一只脚,死死按在水中。
侯鸣文疼得几乎叫不出声,脚背像被千万根针齐齐扎下去,先是刺,随即是灼,最后变成连着骨头裂开的疼痛。
“侯大人,”李韶诠站在面前,一瓢热水细细密密的淋在桶里,“孤给你这么好的药材,你可要好好享受啊。”
“殿、殿下,”侯鸣文挤出两个字,额头冷汗成珠往下滚,“老臣多谢殿下赏赐……”
热水一瓢接着一瓢,疼得侯鸣文两眼泪花花。李韶诠看着他发笑,好心倒了点粉末在手心,当着他的面倒了下去。
他一个没忍住,叫出了声。
“侯大人疼了?”李韶诠问道,“这可是去铁锈和腐肉的特制粉末,孤还特地加了些青白盐,说是对军中发脓溃烂的伤口极其有效。”
说着,他还抖了抖手掌,抬手命令道:“再加一炷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3章 担忧 “自有解决
侯鸣文是被抬回去的, 一双脚几乎认不出,肿得鞋子都穿不进去,他坐在床上, 连连叹气。
这双眼刚闭上,脑子里全是那滚烫的热水与自己的血肉味,一股恶心的颤栗顺着背脊窜上来。
“完了完了, ”他抖着手捂脸,“这是要我的命啊……”
正低声呢喃着, 忽然耳畔一声轻得几乎听不清的响动, 像是什么东西被风吹动,撞上了窗棂。
他吓得一抖, 猛然抬头。
窗前白纱帘下, 透出一个人影。侯鸣文的呼吸瞬间停止,吓得连声儿都发不出来,只能发出细细一声颤音:“是谁?”
黑影从纱帘中穿过, 露出一张熟悉的脸。侯鸣文盯了半晌, 觉得十分眼熟, 但一时间想不起这人的名字。
来者抬手,让白玉扳指在月光下轻轻晃动,自报家门:“侯大人, 久违了。”
侯鸣文倒吸一口凉气, 脑子这才回过神来,脱口而出:“公子!”
话刚出口,却又立马捂住嘴,慌忙环顾四周:“军中守备森严,公子是如何进来的?”
魏越并未回答,只低头扫了他一眼, 目光在那双红肿不成样的脚背上停留半分:“殿下有要事傍身,暂且不能与侯大人见面,特地派我前来问些话,还望侯大人如实相告。”
侯鸣文心脏狂跳,连忙点头:“公子请讲,老臣定如实告知,绝不隐瞒!”
“临甫城中加派獴敕驻军可是真的?”
“当真!”侯鸣文忙道,“不止是临甫,还有固安,但唐贤的人已经将固安围住,隅阳那边还需要些时日。”
魏越想起李昭澜的叮嘱,问道:“昭王妃带兵出征,是你们的主意,还是王妃自己的主意?”
“是王妃自己的主意,当日也不知为何,她突然找上老臣,说要赶在瓦蒙找她算账前将临甫拿下。老臣知道她的实力,便也没拦着,还联合四大营制定了周全计划。只是临走前,王妃撇下半成兵力,只带了两千余人赶赴临甫,这才着了獴敕的道,落入他人手中。”
魏越眨了眨眼,沉默半分道:“瓦蒙三少主当真是死在王妃手中?”
侯鸣文滚了滚喉头,老实道:“这……老臣并未亲眼瞧见,但回来的将士们都这么说,说是王妃将那人活活烧死,连骨头都没剩下。”
“那便是无凭无据,空口说大话。”
“老臣不敢妄言。”侯鸣文打量着他的脸色,看不出别的,又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对了,跟在王妃身边的副将,自那日王妃出征起便再无踪迹,说是去枝靖府求援,可始终不见人影。”
“此次驻军临甫的獴敕太子,你有何了解?”他忽然换了个问题。
“阿勒哈图,是个好色浪荡之徒,只要是好看的,他统统都喜欢。”怕魏越误会别的,他立马解释,“但他不做更甚的事,就单纯欣赏,这事儿军中也琢磨过一阵子,猜测他许是有什么隐疾。”
魏越的表情有些变化,他盯着侯鸣文目不转睛,冷不丁问道:“那……方才太子叫你过去,说了些什么?”
“什么也没说,就……”侯鸣文指了指脚背,一脸诚实,“他许是察觉了什么,具体的我也不知道,但请公子出入军中一定小心。太子阴晴不定,疑心很重,若是被他发现,我这老命定是不保。”
魏越从衣中掏出一瓶药,说对红肿有一定奇效,不等侯鸣文说些什么,他便迅速消失在眼前。他走出军营,顺着山道暗径疾驰,来到邓夷宁与傅一鸿遇见的山脚空地处。
帐篷里,是一身战袍的李昭澜。
“殿下。”
李昭澜背对着他站着,正俯身查看舆图。
他今日长发高束,只有一根玉簪在头上,随着动作轻轻摇晃。战袍贴在肩胛,衣带收束有力,沉着冷静,透着一股随时会爆发的锐气。
李昭澜闻声而动,转眸盯着他:“侯鸣文如何?”
“殿下,侯大人受到重罚,许是太子有所察觉,我们是否还要前进?”
他沉默片刻,看向帐外的远山,说道:“传信枝靖府,秘密驻军铁翼营,你带着人马先行。”
魏越抿唇,猜测李昭澜的意思,问道:“殿下可是要独身一人去临甫看王妃?此时临甫戒备森严,只怕不易潜入其中,为大局着想,还望殿下三思。”
“放心,我自有分寸。”李昭澜看向一旁的水盆,“再休息一个时辰。”
从山脚到枝靖府没多少脚程,动作加紧便能赶在天亮前安顿好,临走前,魏越三步一回头,生怕他出现意外。
李昭澜就着这身行头,快马加鞭到了岐西山头,如魏越所说,若是想乔装打扮入城确实不行。
在山中观察了一圈,李昭澜无功而返。
枝靖府中,李慎恒正亲自在厨房忙着,听说李昭澜回来,急不可耐地收拾好自己的,将剩下的交给下人。
他绕到李昭澜面前,问道:“怎么样,她可还好?”
“城中戒备森严,根本进不去,什么也没看到。”李昭澜上下打量他一眼,越过肩头看向身后的院门。
李慎恒皱眉:“就这么干等着,这也不是个办法啊?我都听魏越说了,那阿勒哈图就是个色胚子。安和那急性子你也知道,万一惹怒了他,指不定干出些什么龌龊之事。”
二人走到廊亭下,一左一右站着。李昭澜抬脚踢了踢花圃边的一颗石子。
“我知道,但她应该有自己的计划,魏越同我说了,本该是五千军攻打临甫,最后上战场的却只有一千余人,她不会想不到獴敕的手段。侯鸣文说,隅阳还在疏散百姓,等安顿好一切,届时还得麻烦二哥的铁翼营。”
“你尽管用,我倒是无妨。”李慎恒看他一脸淡然的模样,但脚上的动作全然暴露了他。
回忆起上次邓夷宁来府上找自己,忽然想起一件事,神秘兮兮地问道:“阿昭,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弟媳?”
李昭澜抬眼,不明所以:“何出此言?”
李慎恒一脸坏笑地看着他,许是连李昭澜本人都未曾注意,他就是个藏不住事的人。每次想隐瞒什么,那耳根子立马就红了,鼻子也会不自觉抽动。
他几乎笑出声,摆手走下台阶:“太明显了,你这撒谎的模样我从小看到大,还有什么事能瞒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