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禁客 第121章

日光照山, 扫去了山中的清冷,但依旧能感受到一股凉风穿过,她缩了缩脖子, 看着早早便前来上香的香客。

李昭澜牵着她,也不知是她火气太旺,还是自己太虚, 偌大一只手竟没有她这般暖和。

“听说沈家姑娘真的让沈老爷改变主意了,跟季家的婚事真的退了?”

也是昨日同春莺夜聊得知, 宫里上下已经传遍了, 说堂堂大理寺卿竟比不过一个佛门和尚,也不知那和尚是哪点比得上大理寺卿。

两人处得跟好姐妹似的, 聊得忘乎所以, 全然把李昭澜抛在脑后,忘得一干二净。最后还是他闯入后院,强行将邓夷宁带回房中, 还下令不许让春莺今日跟着上来。

李昭澜点点头, 算是回答。

她问:“那沈姑娘是如何说服她爹的?”

“不知。”

她又问:“上次见澄夜禅师, 一副绝不步入尘世的姿态,又是如何突然看明白自己的心?”

“不知……”

她撇了他一眼,再问:“那……他俩现在可算是在一起了?得到家里人支持了?”

“……不知。”

邓夷宁啧一声, 甩开他的手, 语气明显不悦:“这也不知那也不知,还不让春莺跟着,一问三不知,你在宫里就这么忙?”

李昭澜摸了摸鼻尖,有些尴尬道:“那也不至于同春莺那般闲吧,好歹本王手里一个都察院, 一个工部,怎么在将军口中就变成游手好闲?”

恃宠而骄说的就是李昭澜这等货色,仗着跟她表明心意、坦诚相待后越发的娇气了起来,说话也学着带了点娇俏的尾音。

邓夷宁忽然拧着五官,想走却又收回腿,郑重其事地盯着他,半晌才憋出四个字:“你好恶心。”

李昭澜被说得莫名其妙,一脸茫然地看着他,脚却非常自觉地跟了上去。

问过长老才知道,沈姑娘已经回家好长一段时间了,邓夷宁有些惋惜,还想亲口问问她的婚事。

澄夜今日在佛堂打坐,听闻昭王寻他有事,两眼放光地起身,难得一见步伐比往日快几分。然而进入房中,映入眼帘的却是立在昭王身旁的邓夷宁。他的脚步顿时收住,眼中那点亮色迅速敛去,只余平日惯有的深沉。

他合十躬身:“贫僧见过昭王殿下,昭王妃。”

“今日是她想了解一些事,烦请禅师如实告知。”说完,将空间留给二人,退了出去。

门扉阖上,屋中只余缕缕檀香与光影,澄夜抬眼看向邓夷宁,目光沉稳。

“王妃想问什么,贫僧尽力而为。”

邓夷宁静静盯着他,将他的一举一动收进眼底:“想知道两年前的北疆瘟疫。”

澄夜的神色未有变化,但喉结轻微滚动,他合掌低念几句,再道:“恕贫僧不能言,还望王妃另择所问。”

“我只想问这个,北疆的瘟疫可是因一种类似丝线的长虫而起?这种虫子能通过伤口钻入人体,在体内不断啃噬内脏,从而出现红疹及发热等症状,最终无药可救,惨死。”

澄夜面不改色回答:“两年前,贫僧见识浅薄,从未见过这等奇怪之物。”

视线落在澄夜紧扣念珠的手指,邓夷宁笃定道:“你撒谎,你肯定见过,否则你们青禁台怎会对这次丘北的瘟疫这般了如指掌。”

“皆因长老教导,两年苦修。”澄夜直视她,“若青禁台的医术丝毫未有长进,百姓何以将性命托付于此。”

邓夷宁不依不饶地追问:“你们又不是医馆,为何要如此钻研医术?”

澄夜垂眸,避开她炽热的眼神:“医者仁心,只要是人,便会畏惧生命,亦不会见死不救。”

“是吗?”邓夷宁换了个话题,“那敢问禅师,可否知道青禁台立山百年之中,救治的第一个病人是在何时?”

澄夜手指一滞,念珠在拇指下滑过的声音忽然断了。片刻后,他掩盖住情绪,语气恢复平静:“王妃说笑了,贫僧今年未及三十,怎会知晓更为古老之事。”

“古老?百年立于深山之中,确实古老。”邓夷宁勾了勾唇角,“熟稔如斯却从未见过,这不叫古老,这唤作古怪。也罢,既然禅师不愿告知,那在下便不叨扰,告辞。”

李昭澜就在门外不远处,诧异她这么快就出来了,不由得皱眉。回头望去,看见一身墨色长衫的澄夜立在门前,神情平寂,好似再大的风都吹不动他。

李昭澜微微点头,后者回敬鞠躬。

他几步迎上邓夷宁,问道:“说什么了,怎么这么快?”

邓夷宁抬手拍落袖口在树身蹭上的泥,语气带着点不耐,也带着点讽刺:“还能说什么,就是个榆木脑袋,难为沈姑娘喜欢这么一个奇怪的人,也不知她图什么。”

李昭澜失笑,手臂轻轻碰了碰她:“怎么还替别人操心起来了,不是来打听事儿的吗?”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澄夜刚才站着的门口,语气沉沉:“他不说,但我确定他肯定知道。我想去问问其他长老,可以吗?”

李昭澜想了想,说道:“释远长老在正殿恩施,得等上一阵子。”

“无妨,正好在这里走走。”邓夷宁仰头打量四周茂密的树木,“每次来都是匆匆如过客,还未见过它的真面目。”

青禁台不似红尘寺观,那些誓言、慈悲、善念都不言于口。他们不是待客之人,也不是求名之辈,他们一生都在追求至高无上的医术,传承世代。可鲜少有人能说得清楚他们是为何如此,仿佛这天地山水与风雾,皆是他们的理由。

邓夷宁站在大雄宝殿前,抬眼望着来往的百姓,个个虔诚祷告,恨不得将心中所念所想倾泻而出。

白发老者扶着香案,从衣兜里掏出全部的铜板,只挑了三支细香,额头贴地时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邓夷宁上前换了好几只香,托僧人送到老者的手中,他抹了抹泪,朝着老僧再三道谢。

两侧的大树悬着木牌,刻着历年来百姓的愿望,来往交错而行,陌生却不显疏离。

风自山道尽头而来,带着青禁□□有的檀香,小僧领着两人绕行,进入了后院的一个屋子。李昭澜依旧没参与,说了两句便转身离开。

邓夷宁敛袖行礼:“见过长老,这次丘北瘟疫多亏了诸位医僧相救,替百姓谢谢你们。”

释远微微躬身回礼:“王妃不必如此,分内之事罢了。”

“实不相瞒,我想问的跟这次瘟疫脱不了干系。”邓夷宁顿了顿,“不知长老对两年前的北疆瘟疫可还留有印象?”

释远指尖一收,念珠被握回手心,叹息般道:“有,那场面,至今难忘啊。”

两年前,青禁台接到圣旨时,北疆已经彻底沦为一片血海,他们也是见识到了朝廷上等马的速度,近千里的山路只用了不过两日便抵达战线之中。

释远一把年纪了,背着这么重医箱根本走不快,加上山路陡峭崎岖,若是抄小道行进,更是免不了一些更为险峻的路。

几个老人光是在山上就耽搁了整整两日,还是在有官兵护送的前提下,等他们赶到百姓避难的山洞时,后知后觉事情远远超出他们的想象。

活人和死人是住在一起的,甚至为了让老人睡得舒服点,直接在尸体上铺一层树叶。腐臭和尸臭对他们来说算不上什么,为了活命,泥水或是树皮,他们都能咽下去。

皮肤溃烂,被虫蚁啃噬,钻心般的疼痛让百姓痛苦不已,医师束手无措,因视线受阻,他们不得已转移百姓到更为安全的地方。

“死的人还是太多了,能救回来的多是壮年,他们年纪轻,身体硬朗,在麻沸散不足时,也能靠着硬抗撑下去。后来下了山,遍地的尸体无处安放,只好在山上挖大坑,一把火了结。”

释远阖上眼,手中佛珠转得越来越快,说道:“那火里,是说不出的一股恶心,有一家老小都没了的,也有只剩下一个孩子的。佛虽渡人,却渡不了命数,那时我们能做的,不过是替他们减少些痛苦。能撑过去,便是靠着自己活了下来;撑不过的,就只能远远送他们一程。”

烛火晃荡,映在邓夷宁眼底,却未能掀起波澜。她问:“所以,那次的病症与这次相比,是一回事?”

释远睁眼摇头,缓缓道:“其实不太一样,换一种说法,两年前的病势,没有这一次的凶猛。”

邓夷宁皱眉道:“何出此言?”

释远抬眼,视线在她面上停了一瞬,直言道:“王妃想问的是那虫子吧?”

邓夷宁没有否认,点头。

“方才有人通气,说昭王妃去问了澄夜,想来是澄夜并未透露,故找上了老朽。”

“所以长老的意思是,也不会告诉我。”邓夷宁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释远却在她的注视下缓缓摇头,轻声道:“不,王妃会知道想知道的一切,但至于别的,他既未能透露,老朽也不便透露。”

“发热、红疹、溃烂等这些症状并不罕见,可真正上手后才发现完全是两种症状。两年前的死因大多是伤口感染,暴露在空气之中,又因虫蚁大面积啃噬造成。但这次却多是死于发热和体内出血,想要止血就只能剖开身体,想要止疼就只能用大量的麻沸散。可一旦剖开腹腔便会发现,内脏几乎被虫子包裹,紧紧贴在体内,无从下手,只能等死。”释远长老放下佛珠,双手合十,“当我们发现是虫子的缘故后,已经来不及了,已经死了太多太多的人。就在所有人束手无措时,是澄夜告诉了大家,藏经阁的一本古籍中曾记载过一种线虫,称这虫可通过伤口钻进体内。那是被用于刑罚的一种虫子,还可携带毒素,只需小小一个伤口便足以致死。所以归根结底,不是因虫而死,而是因虫体内的毒。”

“所以我当时没有看错,你们确实是在施针,将人放在类似于蒸笼的架子上,驱寒保热,从而逼出那虫子。”邓夷宁记得当时去医馆时,曾在一帘后匆匆见过,但彼时的她已经头昏脑胀,分不清是幻觉还是现实。

释远颔首:“没错,这世间哪有这么厉害的虫啊,不过都是人在作祟罢了。但两年前的那场灾难,确实是因为瘟疫,只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虫灾袭来,所以才死了这么多人。”

作者有话说:

第152章 玉簪 “这里是五

从神青山下来, 李昭澜被魏越叫回了宫,她倒是不着急跟着回去,心里惦记着另一桩事, 索性先折回昭王府。既然父亲的信件中有关北疆事宜,当年的瘟疫或许也留有蛛丝马迹。

行至闹市,一阵热气裹着油香扑面而来。太阳高照, 她脚步一转,走进了那家饭馆。在底楼靠窗找了个空位坐下, 吃饱不是目的, 喝酒才是。

小二刚上一半的菜,就听见楼上有人催, 邓夷宁觉得声音很熟悉, 歪头看去。

“施茹双!”

楼上人影一晃,探出头来四处张望,目光锁定她身影时顿时变得明亮:“王——宁姐姐!你怎么在这?”

邓夷宁仰头挥着手, 笑着看她:“来饭馆当然是吃饭啊。”

施茹双眼睛一亮, 招呼着让她上来, 邓夷宁刚想推脱,便见她拉过一个店小二说了些什么。随后那小二下来,站在她桌前示意她上去, 得到邓夷宁同意后, 才将两盘菜端了上去。

她一上去,施茹双就迫不及待地挽住她手臂:“今天还有一位姑娘,说不定宁姐姐认识。”

“嗯?我认识?”

施茹双带着她往里走,说道:“那姑娘的未婚夫是大理寺的人,上次在遂农就听宁姐姐说过,安达乡的案子是大理寺主办, 说不定姐姐还见过她未婚夫呢。”

邓夷宁有种预感,这种预感愈发强烈,在推门的那一刻得到了验证。她看着熟悉的面孔,惊喜道:“真的是沈姑娘。”

沈隽光看见邓夷宁也有些意外,她立马起身,糯糯地叫人:“臣女见过昭王妃。”

另外二人齐齐出声:“你们认识?”

“说过两句话,我跟季公子比较熟。”邓夷宁看施茹双,“你们呢,怎么认识的?”

“前几日在一家布匹店遇上个无赖大娘,非说我撞上了她,把她刚买的料子撞坏了,要我们赔钱。我们也确实撞到了,但那料子明显就是她自己撕开的,最后是沈姑娘站出来证明我们的清白,故而约了今日报答沈姑娘,以饭报恩。”

沈隽光连忙摆手,语气温和:“路见不平罢了,那大娘是个惯犯,常常讹人钱财,那条街的人几乎都认识她,许是看准了你俩是生面孔,才将矛头对准了你们。”

几人有说有笑,很是开心,特别是施茹双二人,几乎走遍了整个宣州,好吃好喝的都见过了,听得沈隽光这个土生土长的大宣人都很是羡慕。

饭后,将二人送回客栈后,邓夷宁特地在门外等沈隽光与她们告别。

街市上人声渐密,二人并肩行走。

沈隽光望着远处,有点惋惜:“若非是要回去喝药看诊,我还真希望能跟施姑娘和小沈姑娘再玩一会儿。”

“你身体好些了吗?”邓夷宁问道,“今日我刚去过青禁台,他们说你离开已经有段时日了。”

“对,快三个月了。”沈隽光明显一愣,似是想到了什么,“本想入夏就回家的,却还是缠着他们多住了些时日。”

邓夷宁尽收眼底,抿了抿唇,像是不经意地问:“宫里传闻,你与季淮书的婚事已经退了?”

沈隽光失落一笑,轻轻摇了摇头,说道:“哪有什么退婚,不过是爹爹和骆大人的把戏罢了。遇见施姑娘二人那日,便是我知晓真相后偷跑出去散心的。”

邓夷宁下意识道:“没有退婚?那澄夜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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