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泽与邓毅德是多年好友,大火那夜,本该留宿宫中的一家人却突然离开。据当值的守卫说,除了她父亲的马车,还有御史台王大人的马车。
“事发突然,自然是选择明哲保身,王伯不必放在心上。”邓夷宁会心一笑,“只是夷宁今日想问个明白,当时王伯与我父亲为何会突然离宫?”
王泽喉头一动,良久才开口,说道:“是军器局传来消息,本该于次日抵达都司的一批兵器,要赶在今晚入库,说丘北那边要的急。当晚我见你父亲喝得有些多,便提议一同出宫。可刚出宫,路才走一半,前面便有人拦住了马车,说是军器局弄错了,最后一批货要次日一早才能赶制出来,应是次日晚的这个时辰送到,是传信的人弄错了。”
邓夷宁皱眉道:“弄错了时辰?”
“对,那人还转头去宫门问了一嘴,是侍卫告诉他马车刚离开没多久,这才追上马车找到了我们。后来我见你爹醉醺醺的样子,便想着不再回宫,直接送他回府了。”王泽缓缓垂下双眸,“临走时,我告知车夫送完你母亲便可直接回家,怎料事发突然,根本没去都司。这时毅德执意让车夫送我回去,我便想着明日再将马车还回来,谁知……”
他声音陡然哽住。
“等次日醒来后我才知晓,你爹已经出事了。”王泽抬手按住额角,嗓音发涩,“再后来你也都知道,我配不上你一声王伯,是我对不起毅德。若是我当时再贪一杯就好了,哪怕就一杯,我这人如此喜酒,这一生贪杯无数,独独清醒了这么一次,便葬送你满门性命。”
“王伯。”邓夷宁轻声唤他,王泽眼眶泛红,根本不敢看她,“您别这样,我爹那个人我很清楚,凡涉及军务,就算是正值早朝,他也会二话不说撇下陛下赶回都司。他知道在外的将士不易,比谁都希望这些军器早日抵达战线,他的职责便是如此。”
王泽像是笑了一声,又像是叹气,低声道:“可我还是没脸见你啊,当时传言颇多,说什么的都有。王伯就是个贪生怕死的小人,若是扯上那些流言蜚语,指不定在朝中会被如何排挤,我也是没有办法。”
邓夷宁听着,没有打断,过了片刻才道:“我知道的,王伯。今日多谢王伯告诉我这些,昭王府上还有不少好酒,晚些我差人给您送去。”
“不了,我戒了,不敢再喝了。”王泽连连摆手,话锋一转,“对了,此事可以去问问工部的崔万运,他与姜衡思有些交情,说不定能从他口中知道一些别的事。”
邓夷宁也不勉强,起身说道:“今日多谢王伯,你我二人日后免不了见面,若四下无人,您还是唤我小宁吧。”
王泽看着她,眼中情绪翻涌,良久才应了一声:“好,小宁。”
离开都察院已是深夜,本想着再去大理寺,可时辰太晚,她害怕就算是李昭澜的马车也进不了皇宫大门,索性直奔昭澜殿,怎料季淮书和周澹一还在殿中。
“季寺卿,有劳了。”
“是臣的职责,明日一早我便着手重启两件案子,届时还请王妃将证据递交大理寺。”
送走二人后,气氛莫名尴尬起来,李昭澜没话说,她也不知该开口说些什么。
继续方才的话题,反倒显得刻意,可若不提那些陈年旧事,他们之间似乎又找不到旁的话可说。
“你……”
“你……”
两道声音同时撞在一处,又同时停住。
视线短暂相接,随即错开。
“你先说。”
“你先说。”
邓夷宁只觉太阳穴一跳,干脆先开了口:“陛下已经下旨,重查邓氏一案。”
她顿了顿,斟酌着措辞,颇为别扭道:“谢谢你。”
李昭澜并未立刻回应,只是低头理了理袖口,语气淡淡:“谢我做什么,我可没帮你什么。”
“若非你引导我一步步来,看清这些人的面孔,我也不会走到今日,也不会有与陛下交谈的机会。”
不可否认,李昭澜确实把她带离了原本那条笔直却狭窄的道路。青楼的两场大火、安达乡那场洪水,她看见的不只是是非对错,还有人心的阴影。
以前在边关,能接触到的仅限军中之人,后来她受封、立府这才回到镇上,与百姓有了接触。
她读过的书不少,却基本都是兵书,一个个冰冷的文字是用无数条生命换来的。起初她还会怜悯俘虏,可后来见识的多了,也看清了那些人的脸面,便再也没心软过。
生死之隔一线,她若是心软一分,敌人的刀就会更深一分。
其实现在回想,当时跪在殿外整整一夜,确实不是明智之举。那晚的御史说得对,父亲已经被扣上谋反的罪名,她本无证据,若非是念在新婚,只怕坟头草已割过一茬。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将思绪拉回,开口问道:“殿下,你与工部的崔万运熟吗?”
“有事找他?”男人侧目,脱衣裳的手收了回去,“我明日让他来找你。”
邓夷宁摇头拒绝,自顾自坐在桌边,说道:“不必,我只是想问一些事,那他与姜衡思的关系如何?”
“倒是听说二人关系并不好,但毕竟同属工部,还是要留三分薄面的,怎么了?”李昭澜想了想,将换下的衣物挂在一旁。
邓夷宁摇了摇头,转而道:“我今日才知道,原来都察院的御史大人是王泽伯伯。”
男人眉梢微动:“你认识王泽?”
“他与我父亲是多年好友,若细说,应是酒友。当初我父亲离宫便是王伯陪同的,他今日说可以去找崔万运问问,说不定能问出别的事。”
“无妨,”李昭澜点头,“明日让他来一趟,就说是我找他,不会引人注意的。”
“我倒是不担心这个。”她忽然想起什么,起身走到床边,“对了,他二人今日来所为何事?”
“周澹一遇到点麻烦,他哥替他处理去了。”
邓夷宁心道不应该:“嗯?他身手不错,怎会遇上麻烦?”
李昭澜坐在床沿,抬头望向她:“黑鲨与太子有关,这你是知道的。但其实,周澹一也是黑鲨的人。”
邓夷宁明显愣住,尚未来得及消化,他已继续往下说。
“他就是黑鲨南支的人,黑鲨南支迁移到了宣州,来了个叫余季的女人。听说这人心狠手辣,遂农的事应该跟她有关系。”
邓夷宁沉默片刻,才道:“……难怪。”
“还有一事,此前我托你在丘北找一个叫黄枫的男人,你说他有个化名叫丰泽,我根据你的消息一路追查,发现你应该见过此人。”
“我见过?”她下意识反驳,又皱眉回想,“我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
“阿勒哈图。”李昭澜提醒道,“他曾在临甫的府邸中养过一个琴师,那人就是黄枫。你也可以叫他丰泽,但他在花楼的名字是喻州。”
邓夷宁往后退了两步,靠在桌沿,忍不住嗤了一声:“他可真爱给自己取名字。”
李昭澜也笑了一声,说道:“但这些都不是他的真名,包括青殊这个名字,在黑鲨也是化名。”
邓夷宁张了张嘴,好奇道:“那周澹一也是化名?”
“自然,”李昭澜眉梢一挑,将周澹一的老底全部抖了出来,“他本名周安之,与肃相对。”
“安之,倒是与他半点不相称。”她挑眉,看着李昭澜已经躺了下去,也上手脱了外衣,“看来收集情报这种事,我还真不太擅长。”
“当时青殊潜入临甫,本意就是为杀阿勒哈图的,再转而嫁祸给你。怎料你比他定好的时间早到,接应他的人还在路上,你却先一步攻进临甫。他以为是个嫁祸好时机,谁知你以性命作局,让自己陷入困境。” 李昭澜往旁边挪了一寸,给她留出位置,“我想,他根本找不到机会下手,于是在你进入府上三日后,花楼处便再次有了他的身影。之后便请辞离开,再无人知道去向。”
邓夷宁躺下后拉了拉被褥,总觉得今日有些发冷。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有点印象,他身边确实有个琴师,只是那琴师总以面纱示人,恐怕我只认得出那双眼睛,但也不一定对得上脸。”
李昭澜分了点被褥给她,说道:“无妨,你打乱了他的计划,而他是黑鲨的人,想来指使之人是太子。依照我对他的了解,这人没能完成任务,定免不了一顿责罚。”
“他会不会已经回到宣州了?许是又换了个名字?”邓夷宁侧身,一只手垫在脑下,欣赏着李昭澜精致的面部轮廓。
她不安分,李昭澜只能拉高被子往她胸前塞了塞,堵住灌进来的凉风。他说道:“已经派人去户部查了,很快便会有结果。”
“没想到啊,周澹一这个名字也是假的,这家伙最初还用他兄长的身份骗我。”她忽然笑了一下,想起周澹一以前的种种,“那他是怎么从黑鲨逃出来的?”
李昭澜同她大致讲了讲,至于更为细节的部分,他知道的也不全。
“他哥就是去处理尾巴的。”
邓夷宁支起身子,见男人闭上了双眼,拍了拍他肩:“什么意思?他暴露了?”
男人缓缓睁开眼,明亮的双眸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这才开口:“李韶诠应该知道他还活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2章 挑衅 “那你不如
“你确认清楚了吗?他到底是不是周澹一!”
声音不高, 却是从齿缝中挤出这句话。
李韶诠单手抵着额角,指腹一下一下碾着眉心,直到那一片皮肤泛起明显的红。他忽然抬手, 将案桌上摊开的书卷尽数扫落,纸页砸在地上,闷响四散。
方竹妤坐在屏风后翘着腿, 嘴里嚼着糕点,一只手往后撑着身子, 双眼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好不快活的模样。
司徒桦跪在地上不敢吭声,自己也有些不确定。但他知道那人并非周澹一, 可无论是身形还是样貌, 此人都与周澹一几乎一模一样。
“属下不敢确认,这几日属下跟着他去过不少地方,挨个打听了一遍, 都说此人是在半年前进入宣州的。按照城中户部的落户规定, 需提前一年缴纳俸税, 据余季交代,当时他与周澹一仍在南永州,绝无可能月月回到宣州。”
“他到底是谁?”李韶诠的手指停住, 低吼一声, “难不成见鬼了!”
司徒桦滚了滚喉头,咽下一口唾沫:“四周的街坊都叫他周公子,家中并无长辈出入,却能住得起这么大的宅院,属下猜测应是商户之家。之前宫中传言,昭王身边有个走得近的男子便是姓周, 但听闻此人是遂农周家的,与宣州周家并无关系。”
“商户?”李韶诠抬眼,目光冷如刀,“这城中的商户孤都知晓,他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怎么又跟遂农扯上关系了?”
“这天下多是稀奇古怪的事。”方竹妤斜靠在侧榻上,一条腿随意踏着,放下手中的半块糕点,“来个新的商户有什么好奇怪的,太子只怕是过于提心吊胆了。”
“你个女人懂什么!”李韶诠闻声转头,怒意有些压不住,“还有,你为何在孤的书房,谁允许你进来的?”
方竹妤眨了下眼,像是认真想了想,随即露出一点恍然的神色。
“太子的记性原来这么差?”她慢条斯理地抹了抹指尖残存的糕点渣,“我刚入宫那会儿,可是殿下亲口说的,这东宫我可以自由出入。”
“孤在议正事——滚出去!”李韶诠面色铁青,方才当真是气昏了头,进屋时竟没发现她的存在。
“滚?”方竹妤走出屏风,头一歪,像是听见了什么新鲜词,“那你不如直接杀了我。”
她的语气冷下来几分,却依旧带着笑。
“省得以后我哪句话说得不合你心意,你对我又打又骂。”她走到司徒桦面前停住,顿了一瞬,绕着他转了一圈,“再说了,就你这点破事,我还真懒得听。找个人这么简单的事,被你手底下这些人办得乱七八糟的,殿下养着他们,是单纯图个热闹吗?”
司徒桦冷汗都听出来了,心里很是佩服这个女人,自打她入宫后,李韶诠的脾气越发暴戾,但却没像以前那样惩罚手底下的人。
“哦?”李韶诠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你倒是口气不小,你一个深闺女子,知道的还不少。”
“关你什么事。”方竹妤冷冷丢下一句,转身径直离开书房。
房门回弹,砰的一声震响。
司徒桦肩背猛地一缩,几乎是下意识屏住呼吸。他伏在原地,背后的伤被这一惊牵动,隐隐发紧,冷汗顺着脊骨往下淌,身体也跟着颤抖。
昨日不慎将人跟丢,还遇到不小的麻烦,他不敢跟李韶诠表明,生怕这位爷再次责罚他。
牙行的人信誓旦旦,那宅子两年前就卖出去了。买主出手阔绰,银票一沓一沓地掏,还给了跑腿的额外工钱。
牙行趁机狠狠赚了一笔,印象自然深刻。后来没过多久便听说那宅子换了门匾,他们还特地留意一番,当时挂的就是“周府”二字。
司徒桦暗中蹲守了好几日,那宅院似乎就他一人出入,街坊邻居都说不熟。但无一不说他为人亲和,见人就打招呼,对他的评价都还不错。
他想了想,抬头看向李韶诠:“殿下,若这人不是商户,那会不会是朝中官员的远方亲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