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禁客 第130章

“那就去挨个查。”李韶诠偏头看着他,唇角几乎没有弧度,“这点小事,还需孤来教你吗?”

司徒桦转身就走,生怕多停留一分。

门扉合上,房中安静了下来。

李韶诠站在桌案前,垂眼看着摊开的公文,烛火跳动,纸上的字迹却一个也入不了眼。他索性在殿内来回踱步,步子越来越快,衣摆带起的风将烛火掀得忽明忽暗,心口那股躁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反倒愈烧愈烈。

窗外风声渐起,吹得回廊下铜铃轻晃,他将册子丢在地上。

这几日诸事不顺,朝中催折不断,如今连一个女人都敢骑在他头上施威。想到这里,李韶诠眸色阴沉,伸手抄起佩剑,往暗室走去。

机关启动,石阶显露。

石阶向下,两侧壁灯昏黄,墙面沁着湿意,角落积着陈年水渍,顺着石缝缓缓滴落。侍卫闻声行礼,李韶诠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尽头的那间牢房。

他看着背对自己的梁雪,侧目问道:“她怎么样了?”

侍卫低声回答:“回殿下,她这几日一直睡着,醒了便吃些东西,从未开口。”

李韶诠闻言一笑:“弄醒。”

几盆冷水下去,梁雪颤动着睫毛,缓缓睁开眼。

她背对着木门,眼前是带着丝丝腥味的石壁,即便知道来人是谁,也始终没有动过,重新闭上了眼。

侍卫见此立刻离开,李韶诠几步走近,坐在了床边的矮桌上,也顾不得上面沾着的污垢。他微微俯身,声音带着不耐:“滚起来,别装死。”

梁雪指尖微微一缩,指节泛白,没吭声。

男人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放心,孤今日虽生气,但还轮不到你当这个出气的人,只是许久没见,对你的好奇心越发浓重罢了。”

梁雪微微用力闭上双眼,似乎这样就能让自己失去五感,无视掉身后之人的一举一动。

“你知道孤的太子妃吗?”李韶诠起身,在她身后缓慢走动,“她跟你这臭脾气几乎一模一样,不吃软也不吃硬,孤是拿她一点办法没有。”

梁雪听出来了,李韶诠这是在炫耀自己有了新的猎物,因为话语中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

“是世间所有的女子都是如此,还是只有你们这种从不洁身自好的女人,才是这副清高自持的模样?”

话落,梁雪的身体像被什么触到似的,猛地一颤。她颤巍巍地睁开眼,呼吸骤乱,双腿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焦点,失神地停留在石壁缝隙处,冷水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在稻谷上,听不见声响。

李韶诠将她的动作看在眼里,重新直起身子,说道:“没死就行,孤今日心情尚可,便再给你一次机会。说说吧,你同孤那位好弟弟,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梁雪喉间动了动,像是废了极大的力气才发出响声,嗓音无比嘶哑:“怕是又要让殿下失望了,我根本就不认识殿下的弟弟。”

“是吗?孤的人可在遂农看得是一清二楚,你跟李昭澜那女人,可没少接触啊。”李韶诠眯了眯眼,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孤险些忘了,你与她就是在皇城认识的,她还把你送进了大牢里,就为了这种人,值得吗?”

她胸腔起伏,忍不住咳了一声,手掌在草席上收紧。

“不认识,又何来值得一说。”

李韶诠看着她,耐心似乎被一点点消磨殆尽,就在她以为他会对自己动手时,开口的语气却又换了一种。

“其实你也不必隐瞒什么,不就是为了替你朋友复仇?陆英——”

名字出口的瞬间,梁雪的瞳孔微微一颤。

李韶诠尽收眼底,唇角微勾:“他如今在孤这里,只要你把你们的目的说清楚,孤可以替你杀了他。”

“殿下想听什么答案?”沉默片刻后,她缓缓支起身子,微微侧身,轻声道,“随便编一个,殿下就信了吗?”

男人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孤不喜欢你这个样子。”话音未落,李韶诠忽然走到她面前,猛地扣住她下巴,迫使她转过脸来,“你最好乖乖听话,否则,孤有的是法子,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梁雪被迫仰着脸,呼吸紊乱,却仍旧挤出一句话:“殿下既然这么厌恶我,何不直接杀了我?将我养在这里费时又费力,何故折磨自己?”

李韶诠捏着她的下巴,她整张脸在手中来回打转,似乎是在欣赏,又似乎是在审视。梁雪看不出他的意图,却又无力从他手中挣脱,只得被他这种恶心的眼神打量一次又一次。

啪。

掌掴声在石室内骤然炸开,她的头被打偏过去,还未回神,第二记巴掌紧跟着落下。

啪。

“不知死活的女人。”

李韶诠声音冷硬,没有半分起伏。一记大力推搡,将人直接掀翻在地。梁雪撞在地上,胸腔猛然一震,一股浓厚的血腥味涌上喉头,她却没有出声。

“好生伺候着,别冷落了她。”

声音回荡在石室里,他原路返回,一路向上,脚步声在狭长甬道中回荡,临近暗门时,他听见了方竹妤的声音。

“李韶诠!”

声音拖得又长又重,带着明显的不耐。方竹妤站在前厅,皱着眉四下张望,语气里透着狐疑,“这也没出去啊,人呢?”

她往前两步走到门口,拦住一名匆匆而过的宫女问李韶诠的下落。侍女被问得一愣,连忙低头:“回禀太子妃,奴婢不知,太子殿下并未从屋中出来,许是还在房中。”

方竹妤应下,环抱着手站在门口,目光看向远处的高墙,脚下忽然多出一道影子。

“你有病吧!”方竹妤被吓得一跳,狂拍自己的胸口,垂眸时瞥见李韶诠沾着水渍的衣摆。

李韶诠站在她身后,神色轻松,眉梢微扬。他被骂得莫名其妙,却并未生气,反倒笑了一声。

“无缘无故骂孤?”他语气散漫,“是爱妃有病才对。”

方竹妤眨了眨眼,抬头伸着脖子往里看了看,语速快了几分,说道:“你从哪儿冒出来的,方才在屋子里找了一圈都没看见人影。”

男人没有回答,反问她:“有事?”

方竹妤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是下定决心那般,随即踮脚在男人侧脸留下一个唇印,笑得不怀好意。

“我要出宫。”

作者有话说:

第163章 暗涌 一切都已经

邓夷宁没等来崔万运, 却先听见了祁阳王离开宣州的消息,她来不及多想,借着季淮书的马车顺利出宫。

等李昭澜从陛下那儿回来时, 她已经没影了。

出宫门一路往南,她先回了昭王府,取出藏好的一沓信纸, 又去马行挑了匹快马,直奔玉沙关。

到玉沙关若走最短的一条路, 便要经过涿乡和沧州地界。她对涿乡的路不熟, 但可经遂农县的官道再入沧州,一路向西, 便能快速抵达玉沙关。

她并不确定祁阳王是否去了玉沙关, 而越障侯世子在玉沙关也只是她的推测。眼下她没得选,只能听天由命。

一路狂奔,跨过林间山道, 玉沙关前, 她被人拦了下来。

“何人纵马?”

邓夷宁勒住缰绳, 风从四面吹向她,吹得长袍猎猎作响,说道:“西戎赤甲卫邓夷宁, 奉大理寺季寺卿之命, 缉拿嫌犯!尔等还不速速放行!”

两个侍卫上前,看见她手上亮出的腰牌,对视一眼,拱手道:“玉沙关乃军防重地,绝无可能藏匿嫌犯,还请将军另行。”

“大理寺捉拿要犯, 尔等竟敢阻拦?”

将士被她盯得背脊发紧:“将军息怒,玉沙关听令西陵军和陛下,大理寺捉拿嫌犯可从城门而入,我等也只是奉命行事,还望将军莫要为难。”

邓夷宁无意为难,转而问道:“那你们可见过祁阳王?”

“未曾。”

她唇线绷直,没再多言,心中已然有了判断。马蹄一转,一路往回,打算从文西县入城。

越障侯豢养私兵一事,绝无可能是空穴来风。李昭澜这人从不做无的放矢之事,他既会盯上越障侯,必然是嗅到了什么风声,或者说有人刻意将消息送到他面前。

西陵五城,武夷府居最西,往外便是边关防线,也是他们西陵军营的位置。

“若我是越障侯,五千私兵养在北边的文西县是最为妥当的,但为何他会将这么多人放在武夷府中?”她停下马,将地图抽了出来。

养兵如藏刃,越是锋利,越要藏得深。武夷府虽靠边,但正因靠边,反倒最容易被盯上。反观文西县,地势高阔、关隘相连,进可攻,退可守,才是真正适合藏人之地。

如果越障侯真的有意谋反,文西县不可能不会成为他的目标。

五千私兵算不上多,但也不少,如果只是组建队伍远远不够用。各个都司送来的兵器只够各总军使用,他定会想方设法搞一些送给那些人,包括军饷这些,单凭他一个侯府断然是养不起的。

她眉心渐紧,越障侯戎马半生,不可能想不到这一层。

思绪在此处陡然一顿,一个念头猛地撞进脑海里,她勒住缰绳,马匹嘶鸣着向后仰起,前蹄重重踏地,溅起一片尘土。

精铁。

田明风口供说过,是陆英以郅州军备的三千精铁为要挟,要他杀了赵振,而这精铁原本是送往枝靖府的,最后却落在了沧州府上。

沧州一路往西便是玉沙关,北边是涿乡,涿乡又毗邻武夷府和文西县。如果那批精铁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送去枝靖府,那这一切只能是他们的阴谋。

她来不及多想,立刻启程进入涿乡地界,到驿站传信去枝靖府,想问个明白。

入文西县向南,只需三个时辰便能抵达武夷府,此刻已经快五更,她找了个不起眼的落脚之处,休息整顿一番,天蒙蒙亮才出发。

上次来文西,还是好几年前了,她只记得大致的路,最终还是多花了半个时辰才顺利入城。

武夷府并未因越障侯的事发生战乱,百姓井然有序地开始了自己的生活,邓夷宁纵马长街,惹来不少视线的停留。

越障侯府门前已贴了白条,她翻身下马,一刀挑开,推门而入。

院中打斗的痕迹都被衙门清理得七七八八,她在院里找了一圈,没看见有人居住的痕迹。正欲转身往回走时,一群身着官服的人出现在面前,刀锋齐齐对准她。

不等她开口解释,从人群后方走出一个男人。

“私闯侯府可是重罪。”男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还不报上名来?”

邓夷宁回头打量那人,说道:“宣州都司佥事邓夷宁,奉命搜查逃犯。”

那人的表情僵了一瞬,上下打量着她,揶揄道:“你就是邓夷宁,鸠罗口中的鬼戎女?”

“正是在下,不知大人名号?”

“卫所指挥佥事,赵东。”

邓夷宁微微颔首,不失礼数:“原来是赵佥事,敢问这两日可有他人出入这宅院?”

赵东嗤笑一声:“将军不就是吗?”

“除了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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