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禁客 第137章

周围的士卒齐齐顿住脚步,刀锋悬在半空,不敢再进一步。

“你给我下药了?”赵东额角青筋暴起,呼吸渐沉,压低声音。

邓夷宁偏了偏头,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不可以吗?放心,不会立马要了你命。只要你乖乖听话,让你的人全部滚开,我自然会考虑给你解药。”

赵东冷哼一声:“要杀要剐,随你处置,别以为我会怕你区区一个黄毛丫头。”

“是吗?”邓夷宁勾起一个笑,收刀的瞬间往下插进他肩头,赵东疼得倒吸凉气,那嘴却硬得跟死鸭子一样。她继续说道,“你们赵大人发话了,让你们把马顾带到我面前来,否则,你们赵大人便只能以死谢罪了。”

“放屁!我何时——”

他肩上的刀在体内被狠狠一扭,脸色瞬间煞白,疼得惨叫出声。魁梧男子红着眼,抢过身侧之人的飞镖朝她扔去。

邓夷宁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侧身一躲,飞镖稳稳扎在赵东另一个肩头上。她捻起两根指头,将飞镖从他体内抽出,丢了回去,再次警告众人:“我说了,带我去见马顾,自有他一条活路。”

场面顿时安静下来,没人敢贸然上前。这时,人群后方忽然传来一声慢条斯理的笑:“何人找我?”

众人分道而立,一辆马车赫然出现在眼前,却不见马车内的人出来。

邓夷宁目光一沉,攥紧手中的匕首,开口简洁明了:“滚下来。”

“将军真是既不尊老也不爱幼,在我武夷府大打出手,青天白日的,搅得百姓不得安宁,当真愧对你的封号。”

邓夷宁没时间跟他说些废话,直接打断:“马顾,你骗我。”

帘子被两旁的士卒掀开,露出那张温润的脸:“将军何出此言?我马顾对待女人一向是怜香惜玉,从不诓骗女子那颗赤诚的心。”

“侯爷的确是养了私兵在武夷府,但那些人是上过军籍的,只是每年上军籍册的名额有限,故而到你接手侯爷军营之事时,你发现了他的秘密。”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生怕他们听不见,“在场的这些人,虽拿着军饷吃着官粮,可没有一个是真正算你侯府的人。你胆子是真不小,竟将这些不清不楚的私兵留在身边,灯下黑这一招,倒真是被你玩得炉火纯青。”

马顾眉峰轻轻一动,脸上的笑意终于敛去几分,四周的将士开始窃窃私语,将目光全部投向马车里。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他顿了顿,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邓夷宁给插在他肩头的匕首,“放开赵大人,有事我们一笔一笔算。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众将士都是跟随我爹征战多年的亲信。就算诸位不是越障侯府的亲兵,我爹也待他们亲如一家人,将军这是在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

“少装糊涂。”邓夷宁抽出匕首,重新贴在他脖颈间,抽出一只手,将收在怀里的信全部拿了出来。

“眼熟吗,马公子?”她抬眼看向马顾,眼神锐利而平稳,“劳烦赵大人随便选一封念出来,让大家听听内容是什么。”

马顾隔得远,并未看清她手中是什么东西,只觉得有些眼熟。

赵东斜着眼珠子,对她手中的信说不好奇是假的,但马顾对他一向不错,两人算是生死之交的好兄弟,他自然不会按她的话做。

“恶女,休想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去死吧!”

赵东一把挣脱开手腕上缠绕的布条,任由匕首在他侧颈留下一道奇长无比的刀口,鲜血横飞。他一逃脱,四周的将士立刻围了上来,魁梧的男人也几步上前,一掌撑住赵东的身形,朝着邓夷宁进攻。

邓夷宁脚步交错,从两人中间滑过,反手撑地侧翻,顺势踢中赵东背部。她反手紧攥匕首,腕骨扭动,在男人转身的瞬间,留下一道血口。

赵东与魁梧男人配合得极为默契,两人屡次将她逼入死角,匕首对上长剑几乎毫无胜算,四周又是源源不断的追兵,她只能边打边撤。

赵东方才受了伤,两只手本就使不上力气,被她一脚踹出去几步远,只得捂着胸口喘大气,吐出一口血后,再撑起身子再次朝她而来。

那个魁梧的男人只是个头看起来唬人,身手还不如赵东的好,但不得不说,这男人玩的一手好镖,屡次偷袭她都成功了。

“将军快跑,我们人手不够,打不过的。”封士婕从人群中杀出来,发丝尖也淌着血,落在地上炸开。

“小婕?”邓夷宁惊讶了一瞬,本能地护着她,又防御袭来的敌军,“怎么是你来的,萧大将军呢?”

封士婕砍断身上的箭,将自己背后那把长刀递给她,喘着大气:“颜将军来的,他在后面拦追兵呢,你呢?怎么就你一个人?”

“说来话长,小心暗器,注意保护自己!”

作者有话说:

第171章 玉石 “遂农县,

祁阳王的死讯传得很快, 不过两日便传到了李昭澜耳里,彼时他正在国公府里,卫洺坚一改往日的打趣, 眉头紧拧,半晌说不出话。

他还是低看了这个侄媳,竟能一人搅动整个西陵, 让朝廷接连数日不得安生,早朝谈论的话里, 三句有三句半都与她有关。那多出来的半句, 便是李昭澜在其中搅水,只为维护自己的妻子。

“我说你也不知看看场面, 所有人的矛头都指向她, 你还让工部跟着瞎掺和,是嫌事情不够乱吗?”卫洺坚一阵头疼。

“舅父,她是我的妻子, 我自然得维护她。”李昭澜坐在一侧, 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是我知道, 维护她这件事本身没有错,但你不能把毫不相关的人牵扯进来!”卫洺坚气得直扶额。

“就说贩卖军器那件事,残云骑当年的的确确生了谋反之心, 王聿从邓毅德手中抢过残云骑, 为的就是保全邓毅德不掺和进太子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中。”卫洺坚猛地一拍桌案,茶盏里的水晃出半圈涟漪,“你倒好,邓毅德如今以死保全自己的女儿,你却一步步铺好路让她找到真相,你存心的吗!”

“若代价是失去血缘至亲, 没人愿意一直活在庇护之下!”李昭澜声音发紧,却并不高,像是压着胸腔里翻涌的情绪,一字一顿,“舅父,我也一样。”

卫洺坚一巴掌拍在桌上,怒道:“可我们这么做,全都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他低低重复了一遍,唇角牵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却怎么看都不像是在笑。

他抬手按了按眉骨,语速忽然慢了下来:“太奇怪了,小时候你们会教我不能撒谎,甚至编出撒谎会尿裤子的话骗我。可等我长大了,却发现你们对我满是谎话,可你们的说辞又变了,说这是善意的谎言,是为了我好。难道善意的谎言就不是谎言了吗?我受过的伤、流过的血就能一笔勾销吗?”

卫洺坚张了张口,尚未来得及反驳。

李昭澜抬头,眼眶微微红,却没有半分退让之意:“舅父,事到如今你还不明白吗,一直隐瞒下去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得到的结果只能是一条又一条死在谎言之下的无辜性命,谎言迟早会被揭穿!大宣是一定会被覆灭的!”

“混账!你身为皇子,竟然说出这样大逆不道之言,你眼里还有没有你爹!”

“他不是我爹!”李昭澜脱口而出,着实把卫洺坚给吓到了,他脸色骤变,像是被人一拳打散了意识,整个人愣在原地。

话音刚落,忽听“啪”一声脆响。

茶盏落地,碎瓷四溅,滚烫的茶水溅在地上,冒起一缕薄薄的白烟。两人同时回头,看向里间门口那道衣袖微颤、面色苍白的人影。

是舅母。

两人明显都松了口气,但为的不是同一件事,李昭澜挂上笑容,走向舅母,柔声道:“舅母,您在这儿怎么不出个声,吓了小侄一跳。”

舅母勉强扯出一个笑,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瓷,像是在掩饰方才的失态,慌乱道:“你舅父有下朝回来品茶的习惯,我这不想着时辰也到了,就来书房替他温茶。怎料这手脚一点都不麻利,还给摔了,可惜这么一个白瓷茶杯,你舅父可喜欢了。”

“是小侄的不是,与舅父说话声大了些,吓到了舅母。”李昭澜顺势接话,语气温顺,与方才两模两样。

“无碍,你们聊着,舅母先出去了。”舅母拉过他的手,轻轻拍了两下,低声道,“别跟你舅父置气,他一把年纪了,有些道理都是老一辈传过来的,根深蒂固,不是一天两天能改变的。”

“舅母放心,小侄不会了。”

舅母转身离开,头也没回,出门后还能听见她吩咐下人不许进书房的声音。

李昭澜目送她离开的背影,回头看着舅父,低下头来:“舅父抱歉,是侄儿心急了些,说了些大逆不道之言,还请舅父别往心里去。”

“你啊……”卫洺坚摇摇头,不知说什么好,“你舅母说得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不是一定要分个对错是非。但其中的后果也是你们要承担的,在做出选择之前,就要考虑好后果,否则就失去了做人的本性。”

“小侄受教了。”

“你跟舅父说句实话,你真的丝毫不在意东宫的位置吗?”李昭澜没有回答,但卫洺坚已经懂了,是自己一直以来都小瞧了他。

他身在皇室,不同于卫家,生来就要肩负家国命运,他能做的选择少之又少。但只要他做出了选择,就算是倾尽所有,也要将其握在手中。

“舅父明白了。”

卫洺坚面对着他看了许久,随后转身走向屏风后。片刻,再出现在他面前时,掌心多了一块玉佩。

准确来说是半块,可看着边缘的痕迹,应是人为摔碎的。

卫洺坚递过去,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却掩不住疲惫:“拿着这个去找骆阁老,他会给你一个解释。”

李昭澜垂眸看了眼半块玉,随后收进袖中,转身离开。

国公府外,天色将晚。

李昭澜刚踏下台阶,便看见马车旁多了道熟悉的身影。那人单腿屈着,脚尖点地,嘴里叼着根不知从哪儿折来的草茎,神情散漫得很。

“楼兰?你怎么来了?”

那人抬眼,咧嘴一笑,露出几分吊儿郎当的意味:“等你啊。”

“有事?”李昭澜语气警惕,下意识扫了眼四周。

贺荆拍了拍车辕,语气轻快:“上车说。”

李昭澜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对方神神秘秘的样子,总觉得从他口中说出来的,定不是什么好话。

车帘落下,车轮刚一滚动,楼兰很不客气地拿了个苹果擦了擦,咬下一大口,含糊问道:“你这是去哪儿啊?”

“回宫。”

“回……等等,我可不跟你进宫!”贺荆抬手敲了敲车壁,“掉头,去通州南街的水库。”

李昭澜瞥他一眼:“有事?”

“你这人真没意思。”楼兰叹了口气,靠着车壁坐好,“带你去见一个人,你肯定感兴趣。”

李昭澜可不惯着他这话说一半吊人胃口的臭毛病,让马夫掉头回宫。

“不是!别啊!还是去水库那边!”贺荆立刻伸手拦住他,“你这性子真的是得改改了,二话不说就给人下追杀令的毛病,也不知跟谁学的。”

他收起笑意,神色正经了几分,继续道:“前几日周肃之从丘北回来,跟他一起回来的还有个白胡子老头。”

贺荆靠在车壁上,抬手拨了拨车帘,街景往后掠过,他语调随意却字字清晰。

“老头是北疆地域的一个玉器师,早年间在西陵做过工,讨过媳妇儿。两个儿子被强行收编进了军营,没几年就死在战场上。”贺荆顿了顿,重新将草茎叼回嘴里,“西陵军给了点抚恤银子,妻子承受不住丧子之痛,与老头和离了。最后留了个姑娘跟娘在西陵,他孤身一人去到了北疆,学了打玉的手艺。”

“然后呢?”

贺荆偏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猜猜,这老头有什么本事?”

李昭澜一副看傻子的表情,说道:“打玉的本事。”

“真无趣。”贺荆啧了一声,伸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还记得你从北疆弄回去的那块玉吗?就是经手这老头所在的玉器坊。”

马车忽然一震,碾过洼坑。

老头说,他当年所在的玉器坊是北疆最具盛名的那家,百姓都知道他们家师傅的手艺不错,故而许多大户人家会千里迢迢到此,只为打造一件玉器。他在玉器坊待了十年,学徒三年后便小有成就,后来又因给朝中重臣造了件玉如意而名声大噪。

“其实,那块玉本该是我进行雕刻的,但当时手中还有好几件原石,我师傅便将那块原石交给了另一个伙计。”老头盘腿坐在火堆旁,上面架着一条鱼,木材炸得噼啪作响。他往里填了根柴,火星落在他的裤腿上,不在意地拍了拍。

“那伙计是师傅爱徒,技术算不上顶好,但嘴甜,来的客官都喜欢同他聊上几句,这聊着聊着,玉石就到手了。”老头的声音有些沙哑,时不时还咳嗽两声,“我这人嘴笨、说话直,得罪了客人,但我手艺好,掌柜也不忍赶走我,便让我接了些散活维持生计。”

老头当时虽有些惋惜,毕竟没有匠人不愿意自己的物件被送进宫中,若是得了赏识,日后定会飞黄腾达。

那伙计比他学徒的时间长,算得上半个师长,他一直看不惯老头的手艺,总觉得是老头抢了他风头,于是为了折磨他,便让老头辅佐他完成那件玉器的打磨。

只是老头没想到,伙计打的算盘是直接替换作品,因为在玉器坊里,有一块非常相似的原石,但那是掌柜的心头好,无人能动。

“我雕的那块玉,其实一直放在玉器坊,送往皇宫的那块,是掌柜的传家宝。后来北疆战乱,掌柜想关了铺子另谋生路,怎料獴敕先到,褚余府大乱,玉石就这么丢了。”

火苗蹿高了一截,他眯了眯眼,弯腰咳得更厉害了些。贺荆想从马车里给他点水,却发现在来的路上被自己喝光了,只能讪讪地递给老头两个大红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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